《再见了，太宰先生》朔望时晴

2、第二章 推销员 甲虫、判决

　　风浦可符香说有好心人，那一定是有。
　　只不过这个好心人态度很勉强。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对方举起双手投降。

　　“古雷格尔先生！”
　　少女的腰撇下一段柔软的弧度。她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对面憔悴的推销员，期待地道：“请把线索交给我吧！”

　　古雷格尔心情糟透了。
　　今天早上醒来，不，我就不该醒来，我应该变成一只甲虫，或者别的什么。见鬼的旅行推销员，我要是能飞走就好了。

　　“我只是给那个家伙推荐了一份咖喱饭而已。”
　　古雷格尔垂头丧气地说道：“临时接了一份推销工作，您把我看成到处发传单的也行。总之，除了把传单递到他手上，‘先生要试试这份绝望死辣度的咖喱饭吗’，别的什么也没干。”

　　“可是。”风浦可符香竖起手指，疑惑道：“时田说，桃色组长身上没有钱，他怎么吃得起咖喱饭呢？”

　　古雷格尔更丧了：“推销而已，买不买得起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桃色组长到底是吃上了，还是没吃上呢？”

　　“……”古雷格尔呆滞地看着时田：“先生，麻烦管管您的同伴。如果您是她的祖父，那就满足她的疑问；如果您是她的父亲，那再好不过，您有十足的权威判决她。尽管呵斥吧，我只会站在一边面带微笑。因为这不关我的事。”

　　时田咳了一声：“在下只是仆人。”

　　古雷格尔阴郁地道：“好极了。”
　　看来我是逃不开这个麻烦的小鬼了。该死的女高中生，比各次火车倒换还令人头疼。

　　风浦可符香忽然跳起来：“我明白了，是考验！我还没有通过守关人的考验，所以古雷格尔先生不能把线索交给我。”

　　她赶紧做了几个拉伸和压腿，握紧拳头：“我准备好了，古雷格尔先生，你来吧！”

　　一群小学生路过，挂着鼻涕的脸呆愣地望着三人。
　　这是在玩勇者冒险游戏吗？

　　古雷格尔头痛道：“唉，小姐，饶了我吧。我可忙着呢。那些整天哀嚎着活不下去的上班族们还在悠闲地吃着早饭的时候，我就已经穿着套装在城市里四处奔走了。要不是父母欠老板的钱没还有清，我也能这样悠哉悠哉。八点半了，小姐。我十二点去吃饭，下午还要去东京办事。”

　　这样的人生，就像推石头的希绪弗斯，责任和罪恶感驱使着他。

　　风浦可符香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宝石，郑重道：“古雷格尔先生，你知道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吗？”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女高中生的书包里？？？

　　小学生们长大了嘴巴，艳羡地盯着宝石不肯走，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该谁得到宝藏，然后莫名其妙玩起了猜拳。

　　古雷格尔不假思索地道：“钱。有钱我就有了自由。”

　　“不对哦！”
　　风浦可符香把宝石顶在头顶，摆出塔字型的姿势，像一座不可高攀的山峰。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希望。”

　　少女小心翼翼地站直身体，“永远得不到，但是又让人追逐的东西。”

　　——石头、剪刀、布！我赢了，宝藏归我！
　　——不行，要三局两胜！

　　“大家都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幼稚的人变成熟，愚笨的人变聪明，倒霉的人变幸运。”

　　——好耶，果然是我赢了！
　　——不算不算，凭什么要听你的规则！

　　“它给世界带来更多的可能性，它让战争变成和平，让死亡变成延续，让敌人变成朋友。”

　　——笨蛋。不听就不听，不跟你玩了。
　　——我们不要和他玩了，自私鬼。
　　——同意我的，我们一起拥有宝藏！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钱是做不到这些的，古雷格尔先生。”

　　风浦可符香举着宝石，像自由女神像一样，义正言辞地说道。

　　她势必要有所行动。左右望了望，小跑到桥头，摆出女子投铅球的姿势，一个漂亮的扭身，把手上的东西扔进了河里。

　　咕咚。
　　沉没了。
　　比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还要剧烈的冲击声回荡在耳边。

　　小学生们集体愣住，接着是哄然大哭。老师们闻声赶来，撵鸭子似的把人带走。

　　古雷格尔抽动嘴角：“您的口才比我更适合去做推销。”

　　“哎嘿！对了，古雷格尔先生，你参加过祭典吗？那儿有很多美食，金鱼捞，卖小鸡小鸭，还有抬神轿的人。”

　　风浦可符香建议道：“要是不想做推销员，你去抬神轿也一定非常适合。”

　　盲目的信徒围着抬神轿的人跳舞。即使是不怎么样的东西，放在神轿上抬一抬，他们也会趋之若鹜坚信不疑。

　　古雷格尔看了眼手表，双腿交替换着重心，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我要解决此事。他下决定了，并且胸腔里充满了愤怒和困惑，仿佛一拳能够打倒十个老板，让那个该死的资本家从桌子上滚下来，用脸擦干净自己的皮鞋！

　　古雷格尔轻蔑地在心里笑了一下，但他脸上露出的却是虚弱的苦笑，舌底冒出呐呐如蚊的声音：

　　“好吧。我承认我请他吃了顿饭。抱歉，把我扭送到警察局去吧，让警官判我的罪，是我请客伤害了他的自尊，所以他去自杀了。他们让我坐牢，出来后我身无分文，去找我的老板。结果他早就把我炒了，叫我滚蛋。我变成一个流浪汉，为了抢夺食物而杀人，又被关进牢里，这回是判处死刑。您来看我，我在您面前忏悔：下辈子我要做一只甲虫。您看这样行吗？”

　　风浦可符香道：“古雷格尔先生，请不要这样说，您是做了一件好事！”

　　她紧紧握住推销员粗糙的手，鼓励道：“做好事，来世会变成神。”

　　时田很少说话，闻言也忍不住发问：“这话从何说起？”

　　风浦可符香抱着腹部，面容带着几乎成佛的慈悲：“在被称为禹行庙教点佛教中有舍生取义一说。让饥饿的老虎把自己吃掉的话，来世就会变成释迦的这一佳话。”

　　古雷格尔惊恐地叫了起来：“我可没有听过这么可怕的故事。”

　　他害怕地想，难道我真得这样做吗？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我。

　　时田沉稳地道：“但望少爷不会接受。”

　　风浦可符香点点头：“桃色组长是个好人！”

　　古雷格尔麻木地站着，脚尖不自觉地缓缓向外挪动。

　　“所以说，古雷格尔是个舍身取义的高尚之人。”
　　风浦可符香总结道。

　　这顶高帽一戴下来，古雷格尔浑身一僵，完全动不了。

　　他那张懦弱的脸上带着冰冷恨意：父亲、母亲、妹妹，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不要为我难过。

　　“喂——”风浦可符香挥挥手，打散古雷格尔头顶的乌云，接着问道：“桃色组长一定好好地感谢你喽？”

　　“没有。”古雷格尔面无表情地说：“他说他不想刷卡，因为会被人转走所有存款。”

　　结果只是大吃一顿，抹抹嘴就走了。

　　风浦可符香皱眉：“这可不行。”
　　她想了想：“这样吧，我们现在在找桃色组长的遗物，如果你能和我们一起找到，就把那样东西抵押给你。”

　　时田欲言又止：“风浦小姐……”

　　风浦可符香严肃道：“不可以唷。欠别人的东西，一定要还，否则会遭报应。”

　　古雷格尔不怎么赞同这个建议，情绪一时焦灼了起来：“我真的该走了。再不走，秘书主任就来找我了。给那样一家公司当差，只要有一点小小的差池，马上就会招来怀疑。我是一点也不能马虎。”

　　风浦可符香拍拍胸脯：“你可以像我一样。我今天本来要去学校报到，但是为了做这件有意义的事，就进行了取舍。古雷格尔先生，相比于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短暂的快乐难道不是更重要吗？你就和老板说身体不舒服。”

　　“天哪！”古雷格尔呻.吟道：“我从来没有生过病！”

　　“这有什么关系。”风浦可符香理直气壮：“第一次更要纪念。”

　　“他们不会信的。”
　　古雷格尔挣扎无果，擦了擦额头上汗。他走了两步，两腿仍在发抖，伸手扶住桥头的石墩。

　　“……真是有趣，头一回见到比安吾还内卷的社畜……”桥底忽然传来幽幽的感叹声。

　　古雷格尔二话不说倒在地上。

　　“古雷格尔先生，不要死啊！”

　　风浦可符香大惊失色地扑上去，压在古雷格尔的胸口，差点把他最后一口魂挤出去。

　　他翻着白眼蹬了蹬腿，一把推开风浦可符香，深深吸了一口阳气，灵魂晃晃荡荡飘了回来。猛然恢复的呼吸混含着唾液和灰尘，令人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休息不到几分钟，古雷格尔就说：“我好点了。”

　　于是他们一齐站起来，朝桥下望去。

　　风浦可符香惊叫：“那个人，漂在河里！”
　　时田见怪不怪：“少爷也经常做这样的事。”
　　古雷格尔则刻薄地道：“哗众取宠，这只是在伤害自己的信誉。”

　　水上漂浮的人一脸安详：“今天是朝气蓬勃的一天，我要清爽地自杀。请不要管我。”

　　“欸！自杀？！”风浦可符香慌张地看了看手头上的东西，书包、波罗洛可飞船、推销员。
　　那就书包吧，以前有人用牛皮制作皮筏，也许它可以浮起来。

　　她用力甩出去，女子高中生容量不明的书包，以不可阻拦的趋势落在对方肚子上。

　　那人腰腹猛地一沉，口中喷出一道水花，表情空白地，缓缓沉了下去。

　　“啊！河神先生——”

　　水面上浮起一串气泡。

　　眺望的三人身影凝固风化。
　　牺牲了？

　　不。

　　风浦可符香坚定道：“这一定是在考验我，掉的是金书包还是银书包。”
　　她双手作喇叭状：“河神先生——是布书包唷！”

　　他们站在桥上欣赏风景。很快发现倒在河道边的树干拦截了某个不明物体。

　　“是那个河神先生？”

　　时田问：“要去看看吗？”
　　古雷格尔：“不要多管闲事。”
　　风浦可符香为难：“我的书包还在河神先生那儿。”

　　去瞧瞧吧。

　　他们从桥头的楼梯下来，沿着堤坝走到草坪浸水的地方。

　　那人把自己翻了个面，露出一张清秀脸庞，有气无力：“真是受不了啊，小姐。”

　　风浦可符香连忙鞠躬：“十分抱歉！”

　　那人故作恍然：“原来杀人可以用道歉弥补啊。”

　　“欸？”风浦可符香困惑道：“河神先生也会死吗？”

　　古雷格尔闷闷地道：“给别人带来麻烦，自己要遭受什么样的惩罚，都应当忍耐。”

　　“这位先生的意思是，我应当死了最好。”
　　躺尸的人睁开眼睛，污秽的视线落在古雷格尔身上。

　　后者立即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我的老天，你是什么人？”

　　“噫，我才不要跟男人自报家门。”
　　对方也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目光转到风浦可符香身上，轻佻地道：“我是太宰治，座右铭是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地自杀，托小姐的福，刚刚差一点完成人生目标。万分感激不尽。”

　　“我叫风浦可符香！”风浦可符香轻快地道：“这位是时田，那位是古雷格尔先生。我们在找寻一样东西，太宰先生能帮我们吗？”

　　太宰治撑坐起身体，漫不经心地扫视几人。

　　旧领主府邸的管家，旅行推销员，女子高中生。这是什么组合？年龄、性别、职业全不相同，但是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和谐。

　　他微笑道：“请务必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