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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分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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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言耳照常走入教室,班上的两个女生正在说笑,见了她却把脸扭到一边。
她没在意,放了书包去组长那交作业,却听组长梗着脖子说:“我已经收齐交给课代表了,你自己去找她吧。”
她就拿着本子去找课代表。课代表根本没在座位上,但作业都摞着,她把本子往上叠好,转头往座位走。
“啪”的一声,本子落地。
她回头,顺手捡起,封面名字正是她。
她扫了眼周围,一张张事不关己的脸表现出绝对的漠然。
“谁弄的?”她问。
意料之中的没人理。
“行,看样子全部弄倒才有人知道了。”她木着脸伸手去推,这下有人坐不住了,忿然道:“你干嘛呢,又不是我搞的,你凭什么丢我本子?”
“那你告诉我是谁搞的,不然我一个心态不平衡就会做出一些偏激的事。”说着说着,她眼眶泛了红,又要去推。
“够了,别问了,是我搞的,然后呢,你想怎样?”后座的女生站起来冷冷道。
言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半晌问:“你的手有毛病?”
“你在说什么胡话!”女生怒。
“那么喜欢丢人家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上学呢,每天给全校丢垃圾不就好了吗?”她真心实意地建议。
女生恨不得上去给她一巴掌,碍于围观人群过多,只好忍住。
“我真同情你。”言耳眼含深切的同情,说完就放下本子走了,一瞬间女生自己都以为自己有病。
课间,清洁委员命令道:“言耳,该倒垃圾了!”
她低着头解题,没理他。
“倒垃圾!”清洁委员截过她的笔,纸上留下一道长痕,她终于抬头看他,“我记得今天不归我做。”
“别的同学有事,你那么闲,帮个忙不行吗?”清洁委员理所当然地道。
“那你身为清洁委员,为什么不帮忙?”她面无表情地问。
“这,因为我也有事。”清洁委员搪塞道。
“我看你课桌底下打游戏是挺忙的,有时候也该做做清洁让眼睛休息一下。”言耳很理解地接茬,清洁委员却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了。
“你说什么呢,不倒就不倒,诬陷别人干嘛?”清洁委员结结巴巴地道。
“嗯,再不倒就上课了,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我真为你担心。”言耳“担心”地说完,再没看他一眼。
原本轮值的女生默默拉起闺蜜拎着垃圾桶去倒了,在上课之前险险赶回,望着安然坐着的身影不悦地蹙了蹙眉,掠过对方归位。
被怨念的对象无辜地眨眨眼。
从入这个班开始,成绩定下座位定下,接下来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定下了,没有人问这样到底应不应该,也没人关心某个位置上的人心情有何波动。她是女生里排名最末的,于是女生不愿倒的垃圾都由她来倒,她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特权”……
十班人终于迟钝地发现垫底的“废物”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容易掌控。他们警惕地看着她,与其说害怕她,不如说怕她破坏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
没人再找言耳的麻烦。
她难得享受了安静的午休时刻,阖上眼睡觉,直到眼保健操响起才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第二排的男生腿大喇喇地横在走道上,她看也不看,碾过他的鞋尖出去。
再回来时,那人坐的很直,用力瞪着她,她无视他走过去,再没有不该出现的障碍物。
很好。
有些人不磨一磨,就不知道怎么做个人。
至于老师——
“言耳,你来说说这题的思路。”班主任照旧在难题时点她。
“这题我不会写。”她不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等待处决,意外的直爽。
“那你站着。”班主任也直爽起来。
“是不是什么题都不会写就得站一天呢,万一您讲了我就会了呢?还是您对我有偏见,我记得教学大纲可不是这么写的,对学生应该……”
“你给我闭嘴,什么教学大纲,你知道个屁!”班主任一直是个很强势的人,被当着面这么忤逆气得心肝都要炸了。
少女从书页间抽出一张纸,念:“为提高教师素养,发挥教师团队的榜样力量,学校决定做出如下几点改革……”
班主任听得脸青一阵红一阵,主要是这张纸看的很眼熟,好像是开完会他随手扔进垃圾篓的。像这种官面文章看看就好,谁能当真?没想到有人会翻垃圾篓,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出来。
“闭嘴,你给我坐下。”涉及学校的脸面,他没法跟她扯,只能生硬地命令。
少女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像个宝贝一样重新夹回书页,看得班主任脸皮直抽。
后半节课,班主任再没为难过她,只拿她当个陌生人。她也乐得自在,安心听课,把不会的地方圈出来做好笔记。
她镇定自若,周遭的人反而彷徨。她是变了吧,她会做出什么?她没变吧,她看上去和往常一样?
高一(10)班成了凝固的能量场,欺压不了就只能无视,他们试探着掠过她重新稳固秩序,却屡屡被打断。
“方菲,帮我把本子递一下。”
他们的天罗地网锁定了下一个目标,倒数第二的女生。
“多走一步你就半身不遂了?”轻飘飘的一句,铁网松回解放前。
再而,周一该换座位了,照例是成绩靠前的先选位置,如果他们不换,后面的就也不换。不管怎么说,大家都会意思意思地站到一边。这是高一(10)班唯一的人性色彩了。
所有人都站到教室讲台上,孤零零坐在原位的人就各位显眼。
“你怎么不出来!”一个高马尾尖着嗓子叫她。
少女听若未闻,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支着前座的椅子,一条胳膊枕着下巴,专注地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潜含义:这么无聊的事她没时间。
高马尾气急,拾起一块黑板擦就扔过去,好巧不巧砸中少女鼻梁,血和粉平分秋色。
少女终于抬头看她,径直走到她座位边,捏住桌角一送,课桌里的书就纷纷倒出来,桌上摊着的保温杯涌出热液,浇得四处都是。
高马尾尖叫起来,这次是真的尖叫。
她冲过来想撕了这个疯子,可对方比她更快,一脚踹上她书桌的铁板,铁板凹陷一角。
她傻了。
“别折腾了,我累了,你们折腾我,我就让你们也不好过。上个学安分一点。”说着,她再度使力,桌子刮在地上发出呲啦的噪音。
“我错了,你别踩我桌子了。”老实说,高马尾真有点怕,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真要撕,她都不一定能赢。
“记得你说的话。”言耳收回腿,匆匆往卫生间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自打上了初中就没人狼狈成这样,一头的粉屑一脸的血,犹自张牙舞爪不顾脸面。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穿鞋的怕被泥点水渍溅湿,就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就是这种心态。
出了教室言耳立即用纸巾捂住口鼻,她并不希望任何不相干的人看见她的惨状。
她把自己走成一阵风,很快卫生间就在眼前了,但水龙头的池子被占满了,她顾不上挑,扭开拖把池的水往脸上扑,终于洗净了脸,但鼻子的酸痛感还在,兼之呛了水,很是不适。
她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凉凉的,没觉出有什么大自然的芬芳,倒是借着清醒劲儿看到开水机旁的少年。
“下午好。”她主动打招呼。
容膝借着渐落日头的光打量满脸是水的少女,半晌道:“你怎么又这样了?”
“说来话长,你这周有时间吗?”言耳从口袋里找纸,翻来覆去没摸到,才想起她刚刚把最后一张用完了。
容膝递过去半包纸,“干什么?”
“补课啊。我都整理好了,到时候你直接讲就行。”她接过纸擦净脸,目光掠过他手里的热水瓶。天蓝色的,绘着一只小天鹅,显然不是他的审美。
她没问,打过招呼就走了。走到走廊中间往下一看,楼下两层都排起长龙大队了。深冬的热水总是很紧俏。
再一回头,这层队伍也壮大起来……
言耳再回去时,发现后座换了人。因为是单人单桌,一旦变化就很明显。
“你怎么坐这儿?”她直言道。
张顺新从小都是被巴结的对象,突然遭人嫌弃一时发愣,“这儿清净。”
当然清净,她都把前桌吓跑了,后桌看样子也离跑不远了。
“哦。”她懒得追究,坐下写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
笔在草稿纸上划过,水润的黑线延展,写到一半草稿止住,另起一行,现出圆柱的轮廓……
她的记性空前的好,连半透明的泡泡在什么位置,她都完美复刻。
一只精致立体的水杯完整露出样貌,凝神盯了会儿,她拾起黑笔沿着它的轮廓往中心涂黑,直到它成了一个通身漆黑的不明物才放下笔。
内心那个阴魂不散的杯子也被浓浓的黑雾包裹,再也不见踪迹,她轻轻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