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耳》慎独的放纵

10、补习

　　夜晚，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熬半个夜只为解一道题，站在窗边，冷风嗖嗖地吹来，这次没人给她扣上厚实的衣服。

　　她想起她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三。那时她表现得很乖顺，所以没人能猜到她会翘了课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喝了人生中第一瓶酒。

　　味道很怪，但她渴，所以一饮而尽一滴都没浪费。

　　她甚至没醉，只是脸色有稍许潮红，凉风吹了一阵就散去不少。

　　那是她初三第一次联考失利。

　　后来她没喝了，因为传说中的借酒消愁对她不起作用，她清醒异常。没有必要的事通常她都不会再做第二遍。但是这个晚上她有点想了。

　　徐莉最近很注重美容，晚上十点半必熄灯睡觉。言耳听到她房门关闭的声音小声地换鞋出门，在附近的烧烤摊买了瓶啤酒拿到露天的小凉亭喝。

　　这个点既没有孩童玩耍也没有老头打牌，容她独享。

　　液体从喉中滑过，入时冰冷，过后又微微腾起热意，冷不防没对上瓶口，唇落在酒瓶的细颈上，她没挪，恍惚着想记忆里也有这纤细的轮廓，就又往唇上摁了摁，冷硬的触觉逼她回神。

　　他的颈项不会这么硬。这不是他。

　　她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全喝光，瓶子还回去，老板丝毫没起疑，还感慨有这么好的女儿，她爸一定很享福。

　　一周转眼到了周五，临近期末，作业多得把人淹没，教室一片哀嚎，只有一个角落不动如山。

　　言耳把试卷一一叠好，计量着讲解起来需要多长时间，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句问话：“需要课程辅导吗？”

　　她吓得一僵。自那件事后，她对看不见的视角有了天然的恐惧。

　　张顺新：……

　　他有这么可怕吗？

　　“别误会，你替我减少了很多麻烦，我总得投桃报李。”他解释。

　　打他坐过来，找他的人直线下降，都怕无意惹恼他的前桌，遭受无妄之灾。

　　“不用，我有辅导老师。”说这话时，她的声音比往常都要柔和，乍一听有点文静淑女的意思。

　　“哦，那算了。”热脸贴冷屁股傻一次就好，他的时间还很宝贵呢。

　　他把几张试卷捋到一起，她花了五分钟的事情他几秒钟就做好了，目光下意识地往前一瞥，她居然在……照镜子？

　　她照得很认真，眉毛、眼睛、鼻子一一掠过，照着照着，忽然叹了口气。

　　张顺新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她收起镜子把相关作业扫入书包，他也低下头写题，迎接即将到来的物理竞赛。

　　周六。

　　言耳背着书和卷子准时出门，熟门熟路地找到楼号抬手敲门，敲过三声门就开了，开门的是容画。

　　容画一脸的欢快在看见她时迅速消失，挥着小胳膊把门往回关。

　　“你敢！”言耳冷冷道。

　　她神色冷下来连同龄人都遭不住，何况一个小朋友，容画眼泪水打着转儿想落，又怕得不敢落，腿一蹬跑回去找爸爸了。

　　容画只开了里层的门，外层的没开，言耳只能继续等，好在小姑娘没真把她爸找来，来的是容膝。

　　“抱歉，让你久等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给她开门。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她看了眼腕上的表，还差两分钟才到约定的补课时间。

　　这个家庭并无多余的女士拖鞋，容膝皱眉想了想。

　　言耳早有预料，变戏法似的从口袋掏出一副鞋套，弯身换起来。

　　单足而立又背着有分量的书包，她像个摇摇晃晃的帝企鹅，容膝默默提起她书包，她趁此机会快速把鞋一套，站直。

　　“谢谢。”她道。

　　“没关系。”他把客厅桌子收拾整齐，腾出大片区域供她放书本。

　　她一愣，扫过敞开着的他的房间。她以为是在那里补课。

　　“这样不会打扰你爸爸和你妹妹吗？”她直接问出。

　　“不打扰。”他侧过头去，“卷卷，过来。”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走来。

　　他从堆起的物什抽出一沓心算题放到她面前，“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现在开始，20分钟之内，把它写完 。”

　　容画爬到言耳对面的椅子上规规矩矩的写题，哦，还瞪了她一眼，被她无视。

　　一个方桌三人各占一边，言耳和容画面对面，容膝坐中间便于指导，这好比斗地主的布局让言耳心里的微妙一扫而光，学习的气氛空前浓郁。

　　不得不说容膝是个奇才，不定时的辅导她或者容画，还能顾得上自己写题。

　　两个小时后，容画坐不住跑了，桌边就只剩下两个人。都不是多话的人，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他解题解得过于专注，以至于她都不敢打断，只是看着，等他结束这道题。

　　“你怎么不提醒我？”终究，他发现了，语气有些不悦。

　　言耳斟酌着说：“我怕打断你的思路。”

　　“我既然答应教你，就不会怕你打断，你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直接问，就像卷卷一样。”

　　容画是他的亲妹妹，当然肆无忌惮的直接问，她是谁，她只是个莫不相干蹭课的无赖，上一辈还有过节。她放纵的结果只能是被他请出去。

　　“知道了。”她说。

　　容膝在改她写的题，脸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过了会儿试卷推回来，言耳看呆了。错误范围过于广泛，以至于看不出哪个是重点。

　　要是徐莉在，估计得气得晕倒。

　　“我的天啊。”她小声喃喃。

　　“从头开始讲吧。”他平淡地接受了这一现实，并抽出草稿纸从选择题开始。

　　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减，笔迹流畅地走着，带着未干的墨意，一切鲜活如斯。他的手近在咫尺，只要她伸手就可以握住……

　　“这道题听明白了吗？”

　　她回过神，茫然地抬眼，在他清明的视线里摇头。

　　“好，那我再讲一遍。这次再不认真听，你就把运算过程抄十遍。”

　　不知是不是言耳的错觉，他说这话特别像在教导容画。她目的不纯，但并不想把无聊的数学公式抄十遍，不得不打起精神听得格外认真。

　　“这回听懂了吗？”他问。

　　她点头。

　　“那你复述一遍。”显然，他不信她。

　　“因为
　　“好，下一题。”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嗓音里带点过度用嗓的沙哑，明明杯子就在旁边，他却滴水不沾。

　　直到补课结束，她独自往玄关走，才在余光里瞥见他站在桌旁仰头喝了口水。

　　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紧绷的下颌和直立的姿态无一不昭示着，他不想与她有任何关联。

　　他分明还讨厌着她，附属，但不可消解。

　　她快步走出去，忽然连道别都不想了。

　　翌日同一时间，她再度带着作业来到他家，他只看了一眼就道：“这些都暂且不急，快期末了，先进行系统的复习，这张卷子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做完，然后我来讲。”

　　他把试卷递给她，标题上赫然写着“2010高一数学期末测评”，她草草的扫了一眼，各种题型一应俱全，都是老朋友，可她偏不记得它们姓甚名谁。

　　她皱着眉从第一题写起，他也解起他的线性代数。

　　两个小时后写完交卷，他只花了五分钟就改完了，因为大题她根本没写几道。

　　“都不会？”他罕见的有些讶异。

　　言耳低头不答。

　　“看来是需要家教。”他如是下注解。

　　接下来的教学又是漫长且煎熬的拉锯战，他费心费力的教，她磕磕绊绊的学。整个下来比他预想的还多了半个小时，她也精神不济，一副惨遭学习蹂｜躏的样子。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去要巩固。如果期末考不好的话，我就当没教过你。”他下达最后一个通缉令。

　　她晕乎乎地走出去，挪动的腿都是软的。这是她第一次把题研究得那么透彻，不是因为她突然智商爆表，只是因为讲题的是他。

　　他不知道，他以为的智商改造计划其实是一期《感动中国》栏目。

　　回到家，言耳摊开卷子，对着草稿纸上的笔记又演算了一遍。

　　“如果期末考不好的话，我就当没教过你。”

　　她相信这绝对不是一句威胁，而是陈述事实。如果她名次没进，他就不再教她了……

　　把整张试卷过完已是深夜，她的理解能力并没有因为老师是他而陡然飞升，她的成绩也不可能因为一张卷子就产生质的飞跃。

　　她手动放弃最后两大题的第三问，巩固其余出现过的题型，这就需要把几次考试的卷子全部总结一遍。

　　是个不小的工程，得花两三天的时间梳理。

　　她在纸上先列了个复习大纲，列举找题范围，标记分值，从易到难攻克，而后翻过纸页，用铅笔轻轻落笔，末尾拉长顺着字的边缘画一个圈，像个logo，也是对自我的鞭策。

　　如果说她的狼狈境遇是敲门砖，成绩的提升就是通行证。她需要一个能持续与他有交集的契机。

　　抬眼看看时钟，已经凌晨一点了，她带着盘桓在脑海里的解题步骤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