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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恻隐 ...

  •   言耳去哪儿了呢?

      她走着走着,走到一栋老旧的小区前。看了眼身上的新衣,眨眨眼,到附近的公共卫生间又换回原来的衣服,扎好的头发打散,捏几块淤青。

      再次走出时,又是一个失足少女。

      容膝出来扔垃圾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大冷的天,少女就穿着单薄的卫衣蜷在墙角,她整个人都在颤,不知是过于冷还是其他原因。

      他犹豫地看了眼四周,无人经过,再让她冻着怕是要出人命。他扔掉垃圾回身走到少女面前,“披着吧,别感冒了。”

      宽大的羽绒服罩下来,隔绝寒冷,少女愕然抬头……

      显而易见的,容膝眼里划过一丝厌恶,很快又化成平静无澜的潭水,“你怎么了?”

      少女没答,瑟缩地看着他,眼里只有战栗和恐惧,再无其他情绪,他将要移开的步伐就那么滞住了。

      他回头,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她。她的头发很乱,一侧脸颊又红又肿,卫衣的领子也开的过于大了,有一道明显的裂隙,缝隙里青紫痕迹斑驳,触目惊心。

      天越来越冷了,他记得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站得起来吗?先到我家去。”他僵硬地出声,等了会儿见她没反应,斟酌着要扶她。

      她忽然动了,撑着身后的墙站起来,羽绒服在她肩上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他伸手去接,把它往上提了提,简单地扣上扣子。

      再一抬眼,她居然睡着了,脑袋一歪搭上他胸膛,枕得很安稳。

      他无奈,背起她往家去。

      他不知道,生命中对她的妥协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周末,容席带着容画出去玩,让容膝能有一段不受打扰的学习时光。没想到小麻烦走了,来了个大麻烦。

      大麻烦睡得昏天黑地,填满了原本就不大的老旧沙发,人不闹腾,但他还是任劳任怨地生火煮姜汤。

      既然接手了一件事,就该有始有终。

      他本想直接打电话给徐莉的,可她这模样,保不准徐莉是知道的,想了想,他决定等她醒了问过她再做决定。

      好在没过多久言耳就醒了,茫然地打量四周。房屋很旧,墙壁黯淡无光,家具也老得现在市面根本不会展出。如果不是厨房站了一个如珠如玉的人,她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上个世纪。

      哦对了,厨房煤气看着也很有年代感,她们家早就重新装修了厨房,搞了个高贵冷淡风。

      容膝关火,盛起姜汤端出来,就见沙发上的人睁开了眼,他遂把汤搁到她面前,平静地道:“喝了吧。”

      言耳望着热气腾腾的汤一动不动。

      “需要打电话给徐……你妈妈吗?”他问。

      “不用了,徐莉她……很忙。”她说出了第一句话,嗓音含糊,像生了锈,有种很深的落寞。

      听到她的称呼,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事和徐莉是有关系的。他沉默了。徐莉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但是对自己的亲女儿也这么狠实在超乎他的意料,心头有火苗窜起,待他发觉又颇为好笑。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的事的解决不了,怎么帮的了她?

      “把药喝了吧。”这回嗓音柔和得多。

      她如受蛊惑,捧起碗皱眉喝完辛辣的汤,目光总算是有了点神采。他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刚收回手就被她拽住。

      “你告诉我,怎么学习,要怎么学习才能不让他来教我!”她似回想起什么,身子又开始抖。

      容膝眸光一滞,这好像又是个新线索。他沉住气,尽量平缓地问:“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可以告诉我吗?”

      她就断断续续地跟他说了,语序有点颠三倒四,但他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情节。听着听着他神色严肃起来,“你该报警的。”

      “可是,报了警,大家不就都知道我被……”她讷讷收声,低下头去。

      他若有所悟,“那你有什么打算?”

      她瞳孔无神地摇摇头。

      “你先想想吧。”他转身去房间写作业。

      一个小时后,容席和容画回来了,容席微微一愣,和善地冲她点点头,容画则小脸一肃,小大人似的说:“你怎么跑到我们家来了?爸爸,我们把她赶走吧!”

      容席没搭话,转而道:“卷卷,去把生字卡拿来。”

      自己则把家里所剩不多的零食堆到女孩面前,回身给小女儿上课。

      言耳挤了颗旺仔牛奶糖,在容画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塞进嘴里,还夸张地大力嚼两下,把人气得泪珠儿在眼眶里乱转。

      “上课。”容席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言耳和容画同时移开目光,谁也不敢造次。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投下一片阴影,言耳抬头。容席在厨房择菜,容画不知跑哪玩去了。客厅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想明白了吗?”他的声音在平铺直叙时含着天然的冷调。

      她惶然摇头,瞳孔映着昏黄的吊灯,透亮易碎。

      “你应该知道,这里没人能给你帮助。”他终于把话挑明。鲜有的锋芒让他自己都稍稍滞了滞,但语意明确,无论她有什么情绪,他都没有义务帮忙消化。

      她听懂了,目光暗下来。

      他正要走,忽听细弱的声音说:“你骗人,明明你就可以!”

      他一转头,她就缩了缩,但还是固执地看着他。

      “什么?”他反问。

      “你是年级第一,你肯定教的了我。以后你来当我的老师可以吗?”她颤着嗓音说完,又恢复鸵鸟状态。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没时间,你何必舍近求远,你完全可以求助同学。”

      “不行,我现在看到他们就恶心。”她斩钉截铁。

      容膝:……

      “那你看我为什么不恶心?”他反问。

      “因为你把你的衣服披给我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半是嘲讽地笑笑:“所以我该谢谢你的抬举?”

      “每次考试名次提升十名以上,两百块钱的报酬。我不会暴露给我补课的人是你。”

      他不说话了。

      “我找你补课是真心实意的,妈妈肯定还会给我找家教的,但我真的有阴影。而你,不想改善一下生活吗?容画的小袄子太薄了,她手都冻肿了……”

      她赌注似的盯着他。

      一秒,两秒,时间蹒跚地挪着步子,落在他微微恍惚的眼底。半晌,少年的嗓音清晰传来:“以后每个周末下午一点你过来,我给你补课。”

      她如释重负。

      她告别他走出老旧的民宅,手机开机,一大串的未接电话涌入,还没来得及细看,下一个电话就打进来。

      她冷眼看着屏幕亮了又暗,到公共卫生间换回来时买的衣服,荏弱退去,从容溢出。

      她成功了,但她并不高兴。她只是抓准了他最重要的亲情。那有什么关系呢,他还是向她让步了。

      “耳耳,是耳耳吗?”

      远处传来父亲的叫喊,言耳望过去,没挪步子。

      言建伟找人正急得满头冒汗,远远一看,这不是自家闺女吗?

      他快速跑过去,言耳则迈开步子慢悠悠地朝他走,“爸爸,你怎么来了?”

      言建伟自以为隐蔽地把女儿打量了一遍,小心翼翼地问:“耳耳,你——”

      “放心,没事。”她甚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过,爸,我不想补课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言建伟心都碎了,这哪能没事啊,这分明是有天大的事,偏偏他身为一个大老爷们不知从何问起。

      他只能先和徐莉通电话,让她不要再找了,人已经找到了。

      夜晚,饭桌上。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还是徐莉先开的口。

      白米饭刮过喉口,好似砂砾,言耳勉强咽下,坦白地说:“我回来,他开的门,照常补课到一半,他……”她顿了顿,压抑着情绪说:“妈妈,我之后可不可以不补课了?”

      徐莉心下钝痛,但又惦记着什么,没回。趁着言建伟去厨房剩饭的间隙,她问:“他把你那个了吗?”

      顶着女儿惊乱错愕的目光,她艰难地保持镇定。

      “没有,我没让他得逞,你如果不信可以让我做检查。”言耳垂着眼,一筷青菜送进嘴里,结果卡住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疑问散去,愧疚袭上心头,徐莉行动快于思考地伸手拍她的背,言建伟则赶快放下碗给她倒水,忙碌中竟有种久违的家庭温情。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该有多好?

      她沉下心绪说:“妈妈,我不想再补课了。”

      “为什么,这次妈妈会谨慎把关,给你请个好老师的。”徐莉不赞同地道。

      “不用了,学校成立了差生帮扶小组,有人带我。”言耳面不改色地敷衍。

      “好吧,如果你能跟上也好,不行妈妈再想办法。”徐莉想了想,决定让她先折腾折腾,万一真的成绩提高了,不还节省了一笔开销吗?

      不过有一点还是得问,“负责你的同学男的女的?”

      “男的。”

      徐莉:……

      “有不适应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她意有所指。

      一顿饭吃完,言建伟让女儿回房休息休息,自己收碗去洗,徐莉则打开电视翻到芒果台准时追剧。

      言耳望了眼乱糟糟的房间,默默把床单被套全部换一遍,桌椅擦到微微褪色才罢休。

      看起来都干净了,但不够,远远不够,得让它彻底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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