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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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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9日,宜绅宾馆。
衣装齐整的少年坐在床檐,轻轻拨弄女孩脸上凌乱的发丝,女孩发觉,努力把脸扭到一边。
“言耳,我要走了。”他的手落下,拂过她的后颈,像在抚弄一只猫。
她压住他的手,“今天吗?”
“嗯。”他答。
“你的时间利用率还真高。”她嘲讽。
整整两天,她都没踏出过宾馆,吃的都是他出去买的,剩下的时间就是永无止境的“交流”。每一个地方都枕过躺过,他还能评价出各个地点的优劣,并提出改造方案。
最优解是浴室,易于收拾残局。而床铺则需要借助烘干机才能收拾妥帖。言耳累极,无心与他争执,反正负责这一切的是他,能在干燥柔软的被窝里安睡她就很满足了。
“没有,我只是——”
言耳卷着被子缩到床头另一角,模糊道:“你走吧,不想看见你。”
她的背影小小一团,此时却像一把剑刺穿他的心脏,他明显感觉到她的冷漠,在极致的缠绵之后,却不知原因。
“你好好休息。”最终,他丢下这么一句,开门离去。
他走后,她站起身走到浴室的镜子前,冷漠地审视自己,当真是狼狈不堪。
而这来源于小神仙。不,现在不能算是小神仙了,男人染上欲|望都一样脏。她只是遗憾他也不能免俗。
至于他是否喜欢上她了,她很确定没有。人说看一个人的感情要看眼睛,她看过他的眼神,始终融着一团不化的冰,只有在兴头时会化为烈火。可那不叫喜欢,只是一种单纯的对身体的迷恋。
不过没关系,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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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大。
新学期,老生陆续回校,给校园添上生机勃勃的气息,久未住人的柏舍330也热闹起来。
“你们说,附近哪所大学分数线在560左右?”容膝是外地的,对本地情况不太熟。
吴进推了推眼镜,“帝都理工大学吧。”
熊速达:“怎么,你有亲戚报了?”
“没有,我去迎新。”
其他三人异口同声:“你一个康大的去理工大迎什么新,当我们傻吗?绝对有猫腻!”
容膝不置可否,照了眼镜子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拿起钥匙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回头道:“等我接到人了,一起吃个饭吧。”
呦,这是要官宣的节奏。
各大高校招生期间门禁并不严,容膝混迹在引导新生的学长中如鱼得水,他一味地望着校门口涌入的陌生面孔,但凡有身形相似的他都会认真地多看两眼。然而没有,他望了很久很久,都不见她。
“这位同学,我们要收摊了,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经济学院的男生不悦道。他看这人不爽很久了,一下午没带一个学弟学妹认路,却一直站在这边,吸引了很多前来报名的学妹的注意。
容膝从思绪中回神,发现他站的位置挡住别人收帐篷了,道了声“抱歉”,而后慢慢回校。
已经是晚上了。
吴进正刷着朋友圈,最新一条居然是容膝的小女友发的——蓝天白云,林荫绿道。
他暗暗点头,想必室友已经接到人了。不过怎么这么晚还没通知他们去哪吃饭呢?肚子都饿扁了。
正想着,寝室门开了,容膝走进来,伶仃一人。吴进一咯噔,没接到?不能啊,人家朋友圈都发了,应该是挺高兴。
他不确定地又打开朋友圈一看,嘶,这校道怎么越看越奇怪?不,这压根不是理工大学,地面都快晒出大光斑了,理工大学绿化做得挺好的,而且帝都的太阳没那么毒。
正在此时,他无意识刷新了一下朋友圈,就见她又发了一条文字朋友圈:初来乍到,恒大你好。
吴进:???
巧的是容膝也拿着手机,但是表情如常。
他友情提示:“你要不要看看朋友圈?”
容膝打开微信刷了刷,一脸莫名,然而吴进同情的目光无疑预示着什么。
“能把你的手机借我一下吗?”
看完,容膝沉默了许久,问:“喝酒吗?我请客。”
—
进入恒大后,军训生活拉开帷幕,暑期生活变得遥远起来。
言耳住进一间四人寝,除她以外其他都是学姐,她每天起床的动静很小,生怕打扰到学姐睡觉。
军训半个月后,进入分班上课阶段。第一周没什么课,言耳抽空回了趟家,她家离恒大只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很近。
徐莉煎了两份牛排,佐以红酒,粉黄的吊灯光芒映照下,她的脸庞格外温柔,有种玉石的光泽。
“妈妈没能陪你十八岁生日,今天给你补上。”她倒了两杯红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她。
言耳端起红酒杯,入神地望着杯中酒。
“喝了这杯酒,从今以后小耳就是大人了。”徐莉同她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言耳抿了一口就放下,专心切牛排。
徐莉看她适应不了红酒的味儿,慢慢的一个人把剩下的喝掉,等言耳解决完牛排,她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言耳温声劝:“妈妈,吃点牛排吧。”徐莉那块只动了一小块就没动了。
“不,我不想吃!我哪还吃得下啊!”徐莉一推,餐盘顺着桌面滑下,言耳奋力抢救只来得及抢救盘子,牛肉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油腻腻的。
徐莉却看也没看,低头呜呜地哭去了。
言耳明白,她的心理压力大约也挺大的,于是沉默地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徐莉情绪终于缓和,眼神仍然呆滞,但不再哭,像朵雨中摇曳的小白花。
言耳无意地开口:“听说双鱼小区要拆了。妈妈,你会签字吗?”
“什么,双鱼?”她的神色突然狞狠,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签字?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我死!”
言耳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活像见了生死仇敌,安抚道:“妈你别激动,我只是和你说一下。万一他们找上你,你可千万别答应,不然我们母女俩怎么办啊。”
徐莉目光似是清明了些,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连连道:“好,好,不愧是我徐莉的女儿,和我一样洒脱。妈妈跟你说,男人啊,都是不可靠的,唯有爱自己才最划算。你明白吗?”
言耳乖巧地点头,口袋里微光一闪而过,平静如常。
“好,你送我去房间吧,我头晕了,想睡一觉。”
徐莉抬高臂膀,言耳自然地搀扶她站起来,送她躺到房间的床上,而后出来蹲下捡碎裂的瓷片,有块状的也有小碎粒,碾过指尖便冒出一个小血珠。
她放进嘴里吮了吮,又咸又甜,没什么感觉,她又低下头捡瓷片。清理完毕,手上多了几道划痕,她视若无睹,把剩下那只餐盘连带红酒杯都洗好,才虚脱地躺到沙发上,握着手机语声低微地重复。
“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这样她就能坚定地实现自己的目的,不用遭受良心的谴责。
—
十二月中旬的夜,言耳接到一通电话。
“姐姐,姐姐,你在吗,晕倒了,爸爸他晕倒了!”小小的女孩语无伦次,慌得声音都尖细起来,划得人耳蜗生疼。
言耳忍住挂断电话的冲动,控制住语气镇定道:“你们在哪,我现在就来。”
“在家。”容画抽抽噎噎地答。
“好,你先别动你爸爸,等我过来。”言耳一边稳住容画的情绪,一边飞快地奔出寝室,一路跑到校门口,气都没喘匀就朝空车司机招手。
“小姑娘挺着急啊,去哪?”司机听着广播调笑道。
“广播关掉,到双鱼小区,十万火急!到的快给你加钱。”言耳透出一股“这方圆百里的路我都知道别想诓我”的本地人特有的底气,把司机搞愣了,收起吊儿郎当专心开车。
下车后又是一路狂奔,言耳只觉心肺都是疼的,被寒风割裂成一块块,可她不敢停。这是她跑过的最漫长的长跑。
到容家门前,才敲两下容画就开门了,显然是一直守在这。带着她走到容席寝室,言耳看到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他看起来痛苦极了,衣服都让汗水染湿了,却始终未哼一声,像是在作斗争。
言耳忽然明白容膝骨子里那点执拗是来源于谁。
“叔叔,我是言耳,现在送你去医院好吗?”她一边说一边留意他的反应,见他微微动了动唇形,立即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况。他捂着腰腹说:“这儿疼。”
“能动吗?”言耳确认道,得到肯定的回答,非常缓慢地抬起他的身体放到后背上,刚一站直就晃了晃,险些跪下去。
容画急得团团转,扛起父亲一条腿想帮言耳减轻压力,然而言耳摇头,“我一个人背得起,你快把门打开,我送他去医院。”
容画忙不迭把门敞开,言耳就背着容席出去了。很多年后容画都记得这么一幕,瘦弱的少女托起本不能承担的躯体,朝着黑暗深处一步一步地走,却搭建起她年幼心里的宏伟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