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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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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耳不是第一次听《梦中的婚礼》,在她四岁那年也有人弹过。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小神仙。
她小时候性子野,总和男生玩在一块,有一次元旦文艺汇演,她不但不报节目,还和其他小朋友溜出幼儿园。急得老师连忙给家长打电话。
最终,幼儿园发动好几个老师找到不敢过马路的他们。
不一会儿,和她一起的小伙伴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她不安地坐在门檐下望眼欲穿。
“嘟——”老师给她妈妈打电话,手机足足响了一分钟,没人接。
“小耳朵再等一下好吗?你的爸爸妈妈都没有接电话。”老师抱歉地说。
她点点头,自己坐到玩具堆里堆积木。平日里她只要搭起城堡,就会被小伙伴恶作剧地推倒,这次没有,但是她莫名不想堆了。
回过头,老师正和园长交流着什么,她赌一包草莓饼干,老师会把她带到一个屋子和别班的孩子一起管理,直到家长把孩子接走。
这段时光总是很难捱,她待过。
老师和园长往滑滑梯那走,她悄悄地往幼儿园门口看,没人,犹豫了一下,她往门口跑去。
片刻,她站在幼儿园院墙外拍着小胸脯喘气,漫无目的地想,去哪好呢?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和小伙伴因为不会过马路被抓回去,她换了个方向往小区深处去,她记得有面墙背光,爬满很多很多的蜗牛。
计划没有变化快,就在她鬼鬼祟祟地拐过花坛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冲过来,满头大汗地抓住她胳膊,“可算找到了,妞妞快回来,要到你们班表演了。”
小言耳来不及解释就被套上金色亮片小裙子,并抹上厚厚的粉底和眼影,老师还颇为奇怪地说:“咦,这次怎么不哭了?”
她又不是小哭包。
她估摸着这位老师是认错人了,她根本没有跳过舞,幼儿园老师一律把她当男孩子看,哪会给她穿小裙子。第一次穿这么闪亮的小裙子她还挺新奇的。
“好了别转了,该上台了。”老师打断站得歪七扭八的小女孩们,与此同时小主持人的报幕声传来:“有请中三班带来舞蹈《荷塘月色》。”
小言耳寻思着,穿金色跳荷塘月色算怎么回事,应该跳《我的太阳》啊!
这首歌还是她在电视上看人参加唱歌比赛知道的,她的小伙伴可都没听过。
胡思乱想地上台,她没注意脚下台阶,差点绊了一跤,她心想糟了,她穿的是小熊□□内裤!
“小心。”一双手扶住她,等她站稳又松开。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男孩。
她站稳,视线正好和他的领带平齐,往上是淡粉色的嘴唇,她愣了一下。
老师催道:“快上去,你的位置在左边地灯那里,对,就是那,站好。”
她收回目光,跟着前面的女生做同样的动作,难免慢半拍,底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她好像动物世界里的猴子!”
“我新买的机器人就是这样跳舞的!”
连给自家孩子拍视频的家长都忍俊不禁,举着相机的手抖个不停。
小言耳有点生气,越生气动作就越僵硬,跳到最后几乎是怒气冲冲地转了个圈,舞蹈结束。
下台时,她又碰到系着领带的哥哥,而后她呆了呆。他是唯一没有笑她的人。
被安置到班级座位,她听到他抑扬顿挫地念着串词,原来他是小主持人啊。他不紧张吗,他为什么不出错呢?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说完串词他就不见了,小言耳注意力很快转移,四周挤挤攘攘的好多人啊,小幼儿园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她的爸爸妈妈也不会来拍她的才艺表演。
又等了两个节目,她站起身想偷偷溜走,却听头戴花环的小女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大一班容膝带来钢琴曲《梦中的婚礼》。”
咦,婚礼,羞羞脸!
她猫着腰往外钻,被维持秩序的老师摁回去,“不要到处跑哦!”
“我想上厕所。”她不想放弃。
“憋着!”
老师又去制止另一个小朋友,方法如出一辙。孩子太皮,她只当这又是个熊孩子找借口跑,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此时节目开始,流利的钢琴声飘满整个小礼堂,和前面的演出都不一样。小言耳骤然抬头,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男孩正优雅地弹着钢琴,一身纯白西服。
尽管换了身演出服,她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刚才的领带哥哥!
他可真漂亮,皮肤像雪一样白,眼睛像宝石一样黑,眼睫低垂着看琴键,犹如掠过水面的蜻蜓。
他笔挺地坐在钢琴凳上,手指灵巧地敲击琴键,不断有和谐的音符流淌而出,大美之音,令人愉悦。
他没有看任何人,可谁都在看他。
她想起电视上飞天遁地的神佛,个个有着举世无双的好容貌,现实却不然,遇到的人要么黑要么胖,相去甚远。他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能担此美誉的人。
她遇到了小神仙。
不通乐理活泼好动的女孩目不转睛听完整支曲子,和所有人一样剧烈地鼓掌。
她期盼他能认出她,看到他帮助的小女孩在为他鼓掌,可是掌声太嘈杂了,到处都是,她拼命地拍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终于,小神仙站起来朝观众席微鞠一礼,只用他那纯澈的双眼略略扫过全场,便下台进到更衣室。
她怔怔地看他消失在后台深处,手停在半空忘了动作,直到下一个节目开始,她低头一看,手心又红又肿,碰一下就呲牙咧嘴。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平庸。
那天的后来,老师从树荫底下找到本该参演的小女孩,看到“冒牌货”十分诧异,问清她父母的联系方式就打电话叫人来接。
来的是徐莉,一见她就连打五下手心,表示自己找了她半天还以为她被坏人抓跑了,闹得好些人驻足围观。她哭得涕泪交加毫无形象,也不想什么小神仙了,踉踉跄跄地跟着徐莉回家。
再之后,她总是有意无意听到他的名字,比如他是他们班的小班长,经常得到小红花、小奖状,他会主持和钢琴,还会一点围棋和乒乓球。他是姨父的儿子,她该叫他,哥哥。
年夜饭的餐桌上。
“小耳,叫哥哥。”大人对给小孩子建立关系总是有迷之兴趣。
迎着男孩沉静的眼神,她嗫喏:“哥哥。”
不等他回应,堂弟堂妹都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他忙得不可抽身,自然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她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年夜饭。
当晚,一群孩子出去放烟花,她一向独来独往,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电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是被争吵惊醒的,尖利的女声大声喊着,急促的男声制止,间或有人劝和,乱得要命。
她循声摸到客厅,发现她的母亲喝醉了酒,正扒着……容膝的母亲说着什么,容膝母亲含泪但坚决地推开她,被丈夫搂入怀中。
她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
这时,她听见日思夜想的声音响在耳边:“让让。”
她转头,他就站她身后,聚精会神地往里看,因为门把手被她紧张地握在手里而不得不出声。
她更紧张了,握得死紧。
拉不开门,他问:“你要学你妈妈?”
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来,却是冷冷的,覆着冰霜的寒凉。也是,她妈把他妈弄哭了,他怎么可能对她笑?她只是有点失落,原来他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她,他看她的眼神是全然陌生的。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猛然撒手,他打开门走进去给他妈妈拍背,小大人一样劝妈妈不哭,眉眼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认真。
在那之后,她始知他家搬来不过一年,和她家关系并不好,平时如无必要不会来往。上一辈的相处模式无形中影响下辈,他见她并不剑拔弩张,只是沉默远离,不愿交流。
久而久之她会尽量回避他出现的场合。她不是害怕他,只是不想看见他防备的眼神。
小神仙很好,他可以对所有人好,唯独不能对她。
她打听到他因户籍关系升了一所口碑很差的小学,那天闲极无聊她就去了,随手带的面具发挥了重大的作用,她救了他,而他不知道是她,因此那份感激特别纯粹。往后三年这感激逐渐加深,她从不敢卸下面具,她知道一旦他知道她是谁,就不愿意接受她的任何帮助了。
就这样,直到功成身退,她也没告诉他她是谁。
她一度以为她永远都会默默地看着他,犹如绕着太阳远远公转的恒星,直到她一步踏入黑暗……
她失明了。
她毫不犹豫把他拽下——太阳落到水里还是太阳,他落到暗处还是她的光。
沉沦者只她一个未免寂寥,漫长的等候中她已不是戴着面具保护他的英雄。她的心志被打磨成坚冰,她的灵魂被溶蚀成腐水,她的笑容里没有少女的纯真,只有无穷的阴谋诡计。她依旧耐心,掐算着时间却是在等他落网。
无私与奉献是伟人的精神,她是女人。
她只想看看,他爱极了她,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