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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异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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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
上学路上,已陆陆续续能看到拉着行李箱的身影。有人往外去,去得熟稔而不舍;有人初到来,来得青涩而忐忑。
很快,他也要成为这其中的一员。换句话说,无论喜与不喜,她都快见不到他了。
心脏猛地被缚得透不过气,她加快步子往学校走。时间显示七点零一,她要迟到了。
踩着铃声进班,班主任睁只眼闭只眼,没说她,一次两次踩点无所谓,左右成绩在那。
倒是张顺新颇为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以前从不踩点。”
“抱歉。”她敷衍地回了一句,拿书开始早读。
读书是件很能平复心情的事,曾经她也无数次从中获取安宁,这天却不然,文言文读得磕磕绊绊,感受不出韵律的美,只觉得烦躁不堪。
她停下,索性不读,直接默写学过的古诗文。然而记得太熟融入潜意识,笔还写着,思绪早已出走。
他要走了。
想来想去,还是这句。
中午吃饭碰到陈睛,陈睛读文,现在是文科前几,暑假补了数学直接进了几十名。
她快活极了,拉着言耳有说不完的话,看言耳始终神色恹恹,小声说:“今天晚上我们想去看看容神,表达一下感激。毕竟这一次补课的都考得挺好的。你不是喜欢他吗,要不要一起?”
言耳目光登时就亮了,片刻又小幅度地摇头:“不了,我们班老师拖堂,得到十点一刻才放学。”
“啊?这么惨!”陈睛心有戚戚焉,转念道:“我帮你说跟他说吧,就说有一个女同学遥遥地祝福他一路顺风。”
“好。”不欲多言,她借口老师布置了很多课堂作业,回到班级。
下午很漫长,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挂钟,险些以为它坏了,可手机上的时间和它完全契合,难不成手机的时间也坏了?
要说她也不是第一天上学,以前怎么没觉得难熬?
或许也有吧,只是那时她知道他就在同一座教学楼中,如果她想,总能“不经意”地看到他,现在不会了,她就是想到疯魔他也不可能出现。他毕业了,是她亲自把他送离身边,她得品尝恶果。
傍晚。
容家来了一帮“不速之客”。
一帮穿着一中校服的少男少女站在逼仄的楼梯间,十分引人注目。
张志打头敲三声门,门内寂静听不出有没有人,他低头在手机里翻通讯录,刚拨通就听到铃声从门后响起。
少年手指一拨,锁舌内缩,门开了。他划掉聒噪的未接电话,站在门口,并不打算让他们进去的模样。
“你怎么把他们带来了?”他问张志。
张志知道犯错了,惭愧地低下头。
不怪他。在整个一中学生的眼里,容膝都是完美的学霸形象,他们也就自然地以为他家境殷实,直到来到这破旧得发指的小区,连声控灯都没有的狭窄楼道。
屋里也不会比外面好多少。他们一致决定出去,给学霸一点体面。
“等等吧,来都来了,把东西带走。”少年穿着拖鞋走回卧室,捧着一摞复印纸出来交给张志。
“上届高三留下来不少笔记,我受嘱托进行整合,并额外加了我认为重要的东西进去,希望能给你们帮助。之后就靠你们自己了,加油!”
张志接过厚厚一摞纸。距离太近,对方眼下浓重的青黑色和熟悉的柔和眼神尽数落在眼底。
整理时限太短,他熬夜了吧?
“谢谢。”不太整齐的谢语响彻楼道,他们离开这里,默契地忘记刚刚看到的。不去想,他就还是成绩优良生活美满的优等生。
目送一行人远去,少年眼里酝酿出深浓的困惑。刚刚他往楼下看过,都是朝夕相处的老面孔,独独没有她。她大约真的气极了吧。这么想着,他恍惚着带上门,铺天盖地的倦意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他想的人就在两米之外,隔着一道栏杆,数十台阶,低头看他。
只要他一抬头啊,就能瞧见少女是怀着怎样的热望在看他……
言耳坐在上一级台阶的拐角目睹全程。她翘掉第二节晚自修,安静地看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来,稀稀拉拉地走,看他疲惫地捧来笔记,又轻轻带上门回去。自始至终她都是个旁观者,并不干涉。
直到他关门,她的眼眸慢慢亮了——她最怕的莫过于他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犹如见证佛成了魔。好在没有,他还是令人安心的存在,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对她说话呢?
她想起许久之前他对闻雅,宁可自己淋得湿透也不愿闻雅有一点闪失。
所以,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只是不喜欢她。
仅此而已。
认清这个事实,她慢慢下楼,很顺利的没有碰到任何人。直到回家都没有任何插曲。
9月6日。
陈睛站在理科火箭门口冲言耳招手,言耳过去,果然是昨晚的学习资料,接过来掂了掂,有些分量,她不由走神地想——单独一份都有点沉,他是怎么拿下那么厚一摞的?
陈睛遗憾道:“昨天叫你去你也不去,今天想见也见不到了,你亏大发了。不过你也可以睹物思人,说不定把这份学习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他就回来了。”
“嗯,谢谢你专程给我送来。”言耳认真道谢。
“别这么客气,我给你带是顺手的事。”
远处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回头道:“我先走了啊。”
“嗯。”言耳回到教室,翻阅起学习资料。
如他所说,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看上去非常震撼,简直是教科书的扩写版,囊括各种各样给人绊跟头的题,“解剖”得很彻底,连张顺新都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问:“这是什么?”
“上届高三亲自操刀编写的学习秘籍。”她半真半假地说。
“可以借我看下吗?”张顺新问。
“尽管看。看完还我就行。”言耳大方地递过去。
张顺新拿到座位上研究去了。
四周不断有期许的目光瞥来,明显也有几分意动,言耳一概不理。他们有“学习秘籍”的时候可都捂得严严实实,凭什么奢求别人紧着他们?
一个小时后,张顺新把学习资料还给言耳,问:“这是容膝做的吗?”整合也是门技术活,能做到如此有逻辑性,除了容膝不做他想。
“是。”页脚参差不齐,她把资料整个竖起来振了振,小心地收进抽屉,看得张顺新眼皮一抽。
倒也不必如此吧。
“做得挺好的,很全面。”他补充。
“你放心。”她把学习资料抽出来放到抽屉最底层,拿厚书压住,警惕地看他:“我是不会给你的。”
张顺新:……
他想要的是学习资料吗?
高铁站。
人流如织,来去匆匆,很多父母带娃党拉着行李出站台,逆向出省的只占三分之一的人行道。
恒市是教育大省,大学林立,历来开学季都是入大于出。
一个少年推着行李箱匀步前行,步伐从容,高而出挑。口罩遮了他大半张脸,鸭舌帽盖下,露一双漆黑明润的眼眸,让人忍不住想口罩底下会是怎样一张脸。
奇怪的是,他孤身一人,既没有父母相随也没有女朋友送行。
从地铁线转到高铁,他并无为难之色,哪怕是第一次独自出省。
父亲有提过送他,被他拒绝了,他也不是高调的人,该见的同学朋友都在离开之前见过了,可谓是无事一身轻。
只除了她。
他拿最锋利的言辞将她戳伤,然后她如他所愿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始知一个人决绝起来连一句告别都欠奉。
踏入安检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无数人影交汇相错,都不是她。
于是那回眸也显得潦草。
他递出身份证,大步往里走,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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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膝走后,时间并未变慢,高三的考试犹如一只只车轮不断碾过,让人毫无喘息之机。
“学习秘籍”被加印成册,高三人手一份,连老师都有听闻。
原高三年级主任,现高一年级主任看过后,欣慰地叹了口气,知道那孩子是缓过来了,还知道反刍学弟学妹。
更神奇的是,“秘籍”里针对下一年度题型的猜测题居然在调考里中了两道,引得高三党想全文朗读并背诵所有的猜测题。
这时老师出面了,严肃地表示猜测毕竟是猜测,如果到高考时考的全都不是上面的题型,会严重失分。
学生这才埋头认真巩固每一道错题。
言耳则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连课都不翘了,每天待在教室里刷题,然而老天像是和她作对,她越学分数就越往后退,到期中考试时,张顺新都看不过去了,郑重地对她说:“你都退到三十名开外了,还要到多少名?不管有什么事都放下,好好考。”
她被他目光里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慑住,终是点了点头。巧的是,就在这场考试,她进到27名,刚好踩在年纪第五十名。
之后的班排名大致稳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她的情绪始终很淡,没有特别明显的雀跃和低落。
有一回张顺新说:“我总觉得你现在像个假人。”
她佯装生气地瞪他,却心惊于他的敏感。求而不得又挣扎不出,她的青春好像从他离开那天就流逝了,可不就是个假人?
平安夜那晚,她放学走在街道上,听见悠扬的钢琴声从一扇窗飘出来,是《梦中的婚礼》,错了几个音但还算流畅,她便驻足多听了一会儿。
听到天空下起小雪,她仰起脸感受雪花落在脸上慢慢融化,悄悄地说:“我有点想小神仙了。”
这一声,只有雪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