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暗涌 ...
-
翌日,中午十二点半,工厂里已经坐满了人,规模居然比免费课的第三天还大。
言耳踩着凉拖,背着双肩包,自带一个折叠小马扎来上课,前排位置不出意料都没了。
“言姐,这边,这边,我们给你占了位!”中间有人高高地举起手挥啊挥,像一杆自动刮雨器。
言耳真不想认识他。
她悠哉悠哉走到他们后排,小马扎一撑,翘着二郎腿坐下。
前排狼奔豕突,一排人转瞬间坐得只剩两个人,其余全往后挪,和言耳呈一条直线。
“言姐好。”众人响亮道。
“补课费记得交,好好听讲,捣乱就滚。”言耳嘱咐。
“好的言姐。”又是齐声嘹亮的应答。
言耳:……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黑|社|会大姐大。
A君窜过来讨功:“言姐你看,这都是我拉来的嘿嘿,你看我是不是可造之材?”高兴没多久,他惊叫一声:“咦,言姐,你嘴怎么了?”
“闭嘴!”言耳忍无可忍。
“不是言姐,你嘴看起来真挺严重的,都破皮了。”A君关切道。
容膝来时,中间某一排的人格外显眼,都是人高马大的少年,眼里蕴藏着兴奋与刺激,中间却坐着一个女孩。
她一眼就望见他,和他遥遥对视,充满挑衅意味。
他平静地挪开视线开始讲课。
A君最后怼出一句“言姐怎么他嘴也破了”,被一脚踹回座位听讲。
言耳看着若无其事讲课的人露出冷笑。能怎么破的,当然是咬破的,当她想和他深入“交谈”一番的时候,他翻脸不认人,怎么也要赶她走,还咬她一口,她当然不会吃亏,也一口咬回去,于是造成眼下的尴尬局面。
空间肉眼可见的变冷,明明窗外还艳阳高照,室内却冷得掉冰渣。王伟是第一排专业户,体感最强烈,以讲课的容老师为中心,温度急剧下降。
奇怪了,以往容老师管的也严,可因个性温和,怎么都叫人如沐春风,今天却像大冬天的风,嗖嗖的,刮得人脸疼。
他本就有种莫名的威严,气场放足,底下的人都兢兢业业写题,不敢懈怠。至于他破皮的嘴角,都看见了,但没人敢问。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除了中间某排。
A君捅捅旁边的B君,用气声问:“唉,你带书没?”
“没啊。”B君脸皱成苦瓜,显然也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我好想打王者,没书挡,艹!”A君急得冒泡。
另一边的C君加入聊天:“我想吃鸡!”
“要不我们集体请假上厕所吧。”D君出了个好主意。
不想言耳直接举手,大声说:“报告老师,他们没教材。”手顺着一划,一排都被殃及。
空气静了一秒,容膝说:“不好意思,打个电话。”转身走到窗台低声对手机说了几句话,复又回来。
ABCD以及其他不知名字母少年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十分钟后,一个扎着麻花辫的漂亮小女孩闯入课堂,手里握着一摞复印件。
字母少年们齐齐竖毛。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预感落实,小女孩哒哒哒地跑到容膝旁边,容膝说了什么,她又哒哒哒地往人群跑,跑到了……他们面前,顺着没书的一个一个往后发,发到言耳旁边的K君时,望向言耳小声道:“姐姐好。”之后乖乖离去,
卧槽,小萌音!少年们都化了,再看手里的讲义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好歹是小妹妹大老远的给他们送来的,人可以成绩不好但不能没脸啊。
是以一帮难以管束的少年破天荒地学了一下午……真相是打印的纸太薄了,根本立不起来,在底下玩手机就跟裸奔似的。算了,就当舍命陪言姐吧,希望她能记得他们昔日为她所做的牺牲啊。
教导主任要是在,大概会一边感动一边吐血——问题少年好好学习,这是他废了多少心力管教都得不来的结果啊!
人天生具有很强的从众心理,当所有人都在学,讲课的人又不那么讨厌的时候,以前拒绝去听的内容都灌输到脑子里,还破天荒地荡了两下。
除了两个人熬夜打游戏困极而眠,其他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一向存在感很低不参与群聊的F君表现出卓越的天赋,容膝出的几个题目他都秒答。
言耳都要好好想一番才能得出答案。
在他第三次秒答正确后,容膝问:“可以说说你选A的理由吗?”
F君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腼腆道:“你刚刚不是讲了个公式吗?”
众人去看旁边的公式,长长一列辨不清主体。
“哦,第三个,把那公式往里一套,就解出来了。”F君解释。
解释完大家更晕了,怎么是这个公式?
这时容膝转身往黑板写步骤,行行清隽的字迹铺展而下,让人茅塞顿开。
F君尤其激动:“对,就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怎么说。”说完他有点懊恼。
男生似乎对数学有种天生的敏锐性,容膝一写哪还有不明白的,他们奇怪的是F君什么时候背着他们好好学习了,明明大家都是一起玩。
言耳也多看他两眼,问:“你有基础?”
F君摇头:“言姐你别笑话我了,我堂堂课都在吃鸡,吃鸡基础深厚。”
言耳点点头,若有所思。如果她没记错,F君今年才高一,如果不是勤能补拙那就是天赋异禀了。
好气,为什么有人什么也没干就有那么好的天赋,她长期遭受学习的毒打还时不时被虐一次?
她忍不住频繁地打量F君,看得人家都不好意思凳子往后挪了挪。
“注意力集中。”冷冷的提醒打断她的探究,没指名道姓,但她知道这话只会是说给她的。她重新望向他,他没看她,在专心写自己的东西,但黑板出卖了他。
黑板上空无一物,粉笔却举了半天 。言耳笑,是想举个寂寞吗?
课后,容膝拿了张卷子把F君留下来写,言耳认得,是她做过的高三模拟卷。
二十分钟后F君就写完了,容膝花了三分钟改完,得分“50”,这成绩毫无疑问太低了,基础题基本上错完了,毕竟底子不好他又天天摸鱼,压根没听。但是不可忽略的是,他的几何不错,好几题都做对了,当时言耳都没想出来。
容膝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失望,只说:“你把高一课本全部看一遍,选一本教辅把每单元习题都写一遍,三天后,再来考一次。”
F君像被雷劈了。
一旁言耳眯起眼,向他施压。
“好,我写,我写!”他连声答应,从容膝那选了一本金红色封面的教辅,垂头丧气地走了。
言耳又留到了最后,和容氏低压中心相对无言。
“你有没有觉得很闷?”她问。
他不回她,抱起书就往外走。吸取经验,他目不斜视地出去,反正她会关门。
言耳带上门,感觉眼前暗了暗,准确来说是周遭都暗下来,仰头一看,天空挤满了灰沉沉的云,极亮的电光闪过,磅礴的雷声响彻天地。
她感觉地面都震了一下。
原来闷的不只是他,还有久未降雨的天气。
一会儿不会要下大雨吧,她出来时明明没有预告啊!
正慌乱地想着,手机传来震动,打开一看是条短信:
【恒市气象台暴雨橙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三小时,恒市中心城区、新地开发区、湖州区将有50毫米以上降水……】
后面的她没来得及看,豆大的雨滴落下来,打在她的屏幕上,发出“啪”的巨响。
她急忙打开太阳伞,勉强遮住头,但暴雨混合着狂风,一下子就把她衣裙吹湿了。
她赶紧退回工厂,打算等雨小一点再回家。
半湿的衣物穿着极不舒服,鞋袜也透不过气,她抱膝坐在小马扎上听风声、雨声、雷声,摧枯拉朽,好像要将她的小马扎都掀了。
她抓紧小马扎,强迫自己不听任何声音只想他。他到家了吗,是不是也淋雨了?他肯定护着他的教材不让雨打湿,她可太了解他了。因此也那样清晰地预见她和他的结局。
血脉的锁链和诅咒如影随形,家庭给家庭的创伤难以愈合。如果她是他,她会极端地唾弃自己,再嫌恶地杀了她。
之所以到了今天,大约都源于她的执念吧。
她最深的执念。
门忽然开了,她警觉地望去,重心从屁股挪到脚下,只等那人走近就抄起小马扎抡他。
“言耳,言耳,你在吗?”漆黑的工厂,有人摸索呼唤。
她默默松开手,捂住耳朵。印象中,他第一次这样大声完整地叫她的名字,她觉得怪极了。叫的是她吗?该不是某个同名同姓的人吧。
朦朦胧胧的影子弯身放下什么,又直起身,一束光照亮黑暗,暴露了她。
她呆呆地坐在那,像个失魂的木偶。
容膝走上前,看她只是衣服打湿了,暗自松了口气,“你怎么不接电话?”
她翻开手机,未接列表里多了好几通电话,两通来自徐莉,三通来自他。
她关上手机,仰头对他道:“我想了想,好像我从来没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一直以来你也挺恶心我的吧,现在,我就在这,你可以掐死我。”
她纤细的脖颈在眼前招摇,伸手就能折断。可他伸不出手。他惊讶地发现,一旦她失去攻击性显露脆弱,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甚至无法冷处理。
“我说过,那晚之后,你我两清。”他望向远处混沌的黑暗。
“你撒谎。你今天明明生气了,恨不得把我原地冻成石像,现在我给你机会,你又推三阻四。”她摸到他的底,翘起腿翻旧账。
容膝:……
他还没跟她算账呢,一个人坐在男生堆里,但凡有一点在意他都不会……
不会……
手上传来濡湿的触感,他剧烈地颤了一下,眼看她长睫自下而上掠起,蝶翼般瑰丽,浅粉唇瓣印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淡青的脉搏起伏绵延如山脉,她像朝圣的信徒,一步一阶虔诚膜拜。
他呢?原本恒定不变的脉搏受到干扰,变得紊乱而急促,怪异而跳脱,那感觉顺着脉搏输送到心脏,又十万火急地传到大脑,侵略他的神经中枢。
他几乎要疯。
想把她撕成碎片,又想拥她契入灵魂。
她却不再主动,含着微微的笑意弯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只这么亲过你,你会亲别人吗?”
欣喜、酸涩、决然、颓丧,他分不清她的语气里的成分,被蛰得复杂尖锐的情绪汩汩流出,刺得他心一痛,慢慢蹲下身来。
手机耗尽最后一格电,室内重新陷入黑暗,两个淋湿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拥抱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窗外,脾气暴烈的雨终于偃旗息鼓,灰溜溜地随云而散,太阳得意归来,却不甘心地被地平线压在下头。
“走吧,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