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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培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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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市八月酷热少雨,走在街上,沥青路腾腾地冒着热气,当地新闻云,大街上搭个铁锅磕个鸡蛋,能熟。
烈日炎炎,除上下班来去匆匆的白领,不再有人四处闲逛。
言耳甫一出阴凉的走道,就被滚滚热浪逼退。
她撑开太阳伞,很有目的性地往新城二路走。新城二路新开辟出一个小区,住的是高收入人群,建筑物高耸入云,崭新漂亮。
前一个居民刷卡后,她挨近跟着推门进去,没惹门卫怀疑。成功突破关卡,她的步伐变得悠哉,驻足在小区深处的一栋楼前摸出单词簿背诵。
来往的住户都奇怪地看她,可她太过坦然,便让人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
过了一段时间,身量高颀的少年走出电梯,她放下单词簿直视他。
“下午好。”
他没理她,视若无睹地走过,瞳孔倒映着小区良好的绿化环境,干净得没有杂质。
“你的新工作就是给人补课吗?”她望着他手里夹着的初中数学书。
他拐过花坛,往岔道走去。
“你该教新高三,说服力很强,能挣很多。”她喋喋不休。
到了小区门口,一辆汽车停在他面前,载着他扬长而去,她站在原地被车尾气熏得直皱眉,头顶的阳光似乎更烈了。
翻开手机,下午两点十三分,确实是一天最热的时候。
那天后,他践行了他的话,再不相见。他没再找她一次,也尽量规避她的活动轨迹。
可凭什么他说收就收,说放就放呢?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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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少年有自己的群,每天开黑撩骚不正经,这天却意外谈起一个正能量话题。
话题要从A说起:“老铁,你培优了吗?”
B骂骂咧咧:“没啊,我才高一,培个锤子!”
C云淡风轻:“不培加一,我爸说考多少分都不是事,到时候他把我安排到厂里干活。”
D咬牙切齿:“培了,并没有什么卵用,那家教讲得跟屎一样。”
C嘲讽:“是你水平很屎吧。”
E复读机:“是你水平很屎吧。”
这时A再次插入话题,“就言姐她男人,你们见过的,心血来潮办了个啥补习班,好多人去呢,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BCDE齐声应道:“去,言姐面子必须给!”
……
言耳看到消息已经是晚上了。群里每天999+的消息,她不会实时盯,只偶尔有空了翻一下,没想到闲极无聊的一翻翻出惊喜了。
她翘起的腿绷直,私戳A君问:“什么补课?给我讲讲。”
A君秒回:???????
随即火速回文字:“卧槽言姐你居然不知道,你男人背着你开补习班,都上三天课了!!!”
言耳眼皮一跳,打字过去:“别一惊一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出了三天轨。”
A君求生欲很强地把补课时间补课地点都发给她,意料之中地没得到下文,但他知道言姐肯定看到了,并要付诸行动。想想都很劲爆,他一定要在现场获取一手消息,这样《江湖传说》新刊一定会红红火火。
对了,《江湖传说》是一种报纸,只在不良少年中流传,里面的新闻全是漫画形式的,充分满足患有文字恐惧症的广大差生读者。
言耳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半晌无语,她竟不知他还开辟了新业务。或许和她的消息获取渠道有关吧,她的关系网里好好学习的少,哪里会知道这种情报?
想了想,她把电话打给初中上来唯一有点联系的陈睛,“你知道容膝办的补习班吗?”
电话被秒挂,企鹅上多了张图,附上文字:我在上课,不让玩手机。
言耳点开图,一个执着粉笔的背影闯入视野,背后的黑板满是板书。她一眼就确认他的身份。
是他啊。
她换身衣服,迅速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发现两手空空,又回去拿了本数学书。这是陈睛摸鱼给她的提示——下节,数学课。
她好久没走那么快了,景物不断倒退,空气闷热难当,她一路前行不曾停歇。
补课地点离学校不远,是一处废弃的工厂,学校把一些淘汰的物品都弃置于此,反而方便了此时的学生。
他们把缺胳膊少腿、带钉子的凳子修缮一番,又合力把大黑板往墙上一架,钉上钉子。至于桌子那是没有的,本子放腿上照样能写。
言耳来时,工厂静悄悄,她以为下课了,再往里走几步她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啊,七八十个人埋首写着什么,他立在黑板前也负手在演算,每个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洇湿,却没有人抬手擦汗。
后来的很久很久,她都没法忘记那一刻的震撼。
多了个人,容膝警觉转头,和她视线对上又淡然转开。
下方的学生也发现“新来”的一位,奇怪道:“你没带板凳?”
言耳这才发现坐在前排的人坐的是工厂的木凳,旁边和中后方的人坐的是塑料凳,她顿悟,工厂资源不足,这是加座了?
人群中的陈睛扶额,示意她看手机,她掏出一看,发现“数学课”后还跟了条消息——
你记得自带板凳啊,没有多余的凳子了!
她走得急,看也没看就冲了出去,自然不会注意到。
于是场面尴尬起来……
言耳没说什么,用数学书扇了扇通红的脸颊,往侧边堆积的钢管一坐,数学书铺在腿上,不动了。
三点五十,数学课。
课程开始,黑板上已经有三道题,容膝在第一道题上圈了圈,底下传来纸笔的沙沙声。
言耳也写,这题她没做过,试了几种方法都没解出来,有点心浮气躁。
她挪了挪屁股,麻麻的。钢管哪是那么好坐的,硬且不规则,全身重心都在一道杠上,是场慢性的折磨。
身上疼,衣服黏糊糊的,他还冷眼旁观,不知怎么她眼泪就掉下来了,水珠打在练习册上被纸张贪婪吸收,留下一块深色洇皱水迹。
一直站在黑板前的少年放下粉笔,将椅子上的课本理成一摞堆到钢管。
他也只有一把椅子,唯一的一把,却从来不坐,只放书籍。
椅子轻轻磕下,言耳抬头,和点尘不惊的少年打了个照面,他放下椅子就走了,什么也没说,继续在黑板前写写画画。
她凝神辨认他打草稿写的公式,怪怪的,转而她恍然,那不是数学,是物理。
她亲手填的专业。
众人为题所难无暇多顾,这成了她与他独有的秘密。搬着椅子坐到中间,她的心情空前的好。
休息间隙,陈睛摸过来和她说话:“言耳,你太牛了,居然让容神给你让座。”
言耳笑了笑,问:“他自己不坐吗?”
“他自己啊…”陈睛沉吟片刻,肯定道:“我就没见过他除了站着之外的第二个姿势。容神不愧是神,和我等凡人有质的差异。”
后面说什么言耳听不到了,她只看到他挺拔地站在那,似乎永不知疲惫,转身时,清俊的侧脸轮廓优美,像画里人。
“上课了。”他的目光直视滔滔不绝的陈睛,虽未点名,陈睛已经自动噤声坐回座位,一秒进入学习状态。
他讲课并不唯“全”而论,一道题的解法不会超过三种,但都高效易懂,针对性很强,对于知识点掌握并不牢固的学生很有效果。
时间过得很快,一抬眼一低头的工夫就下课了,学生们动作缓慢地收拾课本和练习册,仍未从解题思路中醒来,直到屋外刺眼的光线射到脸上才如梦初醒匆匆回家。
言耳撑着脑袋认人,扫了一遍,没看到她们班的也没看到差班的,大部分都沉默寡言听课认真,更像是平行班的。
也是,这类中层人群才最有冲劲,他们基础不扎实但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一旦有了契机,就能迎风而上遇强则强,容膝那届后来居上的高考状元就是如此。
没错,容膝以三分之差省排名落后他两名。一个被电视台记者采了又采,一个寂寂无名,除了同校师生祝福他,不会再有多余的目光……
“原来是这么解的,谢谢你啊容神。”微胖的男生真心道谢。
“叫我容膝就好。”容膝严肃纠正。
男生容了半天没容出来,跑了,容膝好笑地低头整理手头的教案,听人念:“容膝。”
这是三天以来,唯一一个点名道姓叫他本名的人。
笑意沉下去,他漠然看人走近,抱书离开。
他一走,她步子也快了,在他要到门口之前抢先守住,他被迫停下来,避免撞上她。
“让开。”他的声音没有情感色彩,连怒意都稀薄。
她仰在门前,慢慢直起身靠近他,眼神紧紧盯着他,两手撑在他左右,还是不急不缓的语气:“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他垂下眼。
“为什么来教他们?”她又问。
“打的赌,没想到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知道她如果想,肯定能打听全,没有瞒她。
“收费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不知道说的是哪种收费。
他摇头。
“那就收费吧,一节课按市场价一半来收,既不至于让你吃土,也能减轻大家的学习开销。”她建议。
他有点惊异地看她一眼,只因她无意命中他的打算。起初原高三(1)班闹着玩,毕业聚餐玩游戏要求输的人要给大家上一堂课,容膝不幸中招,他们又觉得自己都毕业了还上课多么糟心,于是让容膝直播给学弟学妹上课。
没想到第一堂课就有三四十个人来,一堂一百二十分钟的课愣是被拖成两百四十分钟,上完很多人依依不舍,宁可花钱也要接着上。无奈之下,容膝表示,给自己三天的考核期也给他们三天的检查期,考核期过就按照市价最低乘以百分之五十收费。
大家自然举手赞同。
言耳见他迟迟不说话,又换个话题,正色道:“容老师,辛苦了,我能请你喝茶吗?”
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个陷阱。
不想还真有瓶乌龙茶挂在她腰间的系带上,没拆封。
她拧开盖子撕掉封皮,怼到他嘴上,他只好抬起瓶身往下灌。
喝的过程中喉结不断滚动,她瞧着有趣手指触上去,他当即停下打掉她的手,想把茶还给她,又意识到自己喝过了,此举不妥,一时进退两难。
她却无此顾虑,脱去帆布鞋踩上他的脚,轻轻去够他的唇。
“我都没喝就给你了,你也不能那么小气吧。”
这话像是毒药,麻痹他警觉的神经,推拒的手僵在半空,她趁机仰头亲上他的嘴唇。
准确来说是碰,一下一下地碰,像鱼一样,可没有哪条鱼像她这样不讲道理,浅浅地摩挲,半颗莹白的贝齿时隐时现,将至湖泊又俏皮地洄游。这样来回了四五次,她试探着触到深处,没有受到阻力。
清冽微苦的气息无处不在,和她喝的冰红茶是两种感觉,她敛下眸,耐心地让苦融化,直到和她同样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