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耳》慎独的放纵

25、陪伴

　　空调的扇叶还在兢兢业业地摆动，凉风入怀，言耳站了半天才发觉自己站在风口。

　　挪到风吹不到的死角，她长舒一口气，手心黏糊糊的有碎纸屑，是刚刚握得太紧遗留的纸条。她当然没有容席亲手写的小纸条，而是自己鬼画符伪造了一张，反正班主任也没法瞬间找到属于容席的字和她对比。

　　没待太久，门口有人叫她：“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言耳挑眉，有些诧异，高三公认的女神不争分夺秒和前男友回忆过往，跑来和她聊什么？但还是答应了，“行，去哪？”

　　“就去楼梯那吧，这会儿没人，也不怕听到什么。”闻雅云淡风轻地说。

　　“好。”

　　两人走到楼层另一边的楼梯间，闻雅卸去伪装，眼眶发红地问：“魏峥什么都说了，原来分手不是因为我和他不够相爱，而是因为你的算计！我把你当学妹，可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你这是给我心窝子捅刀！”

　　“你今天很漂亮。”言耳答非所问。

　　“漂亮你就会把容膝还给我吗？”闻雅都被她脑回路气笑了。

　　“你难过，但你还是会画美丽的妆、穿时尚的衣服，过精致的生活。所以，你也不那么难过。”真正的难过，是整个人都枯萎，她试过，所以她了解。

　　闻雅难得语塞，还有点诡异的心虚，“难过非得表现出来吗！”

　　“他考恒大，你能放弃国外的留学生活陪着他吗？”言耳又问。

　　闻雅受不了她轻蔑的眼神，反驳道：“我可以完成学业回来找他！”

　　“你的家庭呢，不考察他的背景吗？你的好友呢，不轻蔑他的家境吗？高贵的公主殿下，他不是你的禁脔，你不该为了你的爱情让一个人一等就是几年，每次见面都匆匆而别。而你做不到的，我可以。”她顿了顿，做出结语：“你根本就不爱他，你爱的是你自己。”

　　闻雅失魂落魄地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分析得如此透彻，她发自心底的冷，这冷意在看到下一截楼梯立着的人时达到顶峰。

　　“容……”她太难堪了，连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都做不到。

　　他从她身边擦过。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衣角，徒劳地触到一手空气。

　　“你答应过，今天的时间都是我的。让我想想去哪好呢？”言耳看着走近她的人，唇边泛起笑意。

　　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远去，只剩下两个人了。

　　容膝站在矮她一个台阶的地方注视着她，目光复杂。刚才他都听到了，他对她的认知被全部打破，她像个全然陌生的人，说着不该从她嘴里脱出的话。

　　“我想到了，你陪我逛公园吧，自从上了高中再也没去过。”她兴高采烈地询问他，想要征得他的同意。

　　看上去又和从前一个样。

　　他压下重重疑虑，轻声答：“好。”

　　和平公园坐落于恒市南部，乘公交车需要四十分钟，园中种植了各个种类的花卉树木，风景优美空气清新，时常有老人清晨散步，家长也会带孩子来野炊。

　　言耳心情颇好地买了零食，和容膝坐上公交。

　　容膝靠窗侧头看窗外风景，言耳也侧头，不看风景专看他。他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她直白的目光，但他定力很好，习惯了就当无事一样。

　　路上堵了点车，容膝感觉一直胶着的视线消失，便回头看了眼。上车还精神奕奕的女孩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手里的零食袋子松了，泡椒凤爪掉了一地。

　　他弯身去捡，捡到最后一袋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她脑袋往外栽。

　　公交车没有遮挡物，外面就是走道……

　　他飞快地拽住胳膊往回一带，人回来了，脑袋随着惯性歪到他肩上，寻着依靠就不动了。

　　没来得及捡的泡椒凤爪滑到前前座的脚下，被小女孩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容膝给手里的袋子系了个结，这下不会再丢了。

　　言耳醒来时感觉身边有八百只鸭子在吵，脸上盖着不知名物体，味道有点冲鼻。

　　她扒下来一看，是张报纸，没了报纸阻挡，她的眼睛被阳光灼出泪花。

　　“醒了？”一张卫生纸递到眼前，托着它的手修长匀称，掌心线条交错，路不平坦。

　　她坐起身，发现她躺在公园的木椅上，零食在她腿边，另一个木椅上坐了一对老人，空出的一截位置放了张报纸，他刚刚大约就是坐在那等她醒吧。

　　“我……为了赶一天的作业量，早上起早了……”她郁闷地解释自己约会睡着的原因。

　　他“嗯”了一声，没表现出不悦。

　　她却不想再说了。她觉得正常情侣这样对话是不对的，她又不知道正常情侣是怎样的。

　　“我们去看蝴蝶花吧，可漂亮了。”她笑起来，一派纯真的样子。

　　“嗯。”他还是答应，折好报纸跟着她往石子路那边去。

　　言耳越走心越凉。怎么人这么多啊！又是小学生野炊，又是中学生采景，又是她这个高中生和他一个准大学生闲逛。

　　哦，她忘了，现在是暑假，谁不玩谁傻。

　　走了老半天才到种植蝴蝶花的区域，绿油油的一片让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难道是换品种种植了？”她自言自语。

　　“开花时间3至4月，已经过时了。”他走过来，给她念标签上的提示。

　　“所以再也不会有了是吗？”她有点儿失落。

　　“明年——”他说到一半忽然止住。明年什么，明年他和她就再不相干了。

　　她犹自伤神地摸了摸叶片，没说什么就走了。

　　他松了口气。

　　公园小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奔跑的孩童穿过人墙，渐渐也涌现出年轻的小情侣牵着小手漫步。

　　言耳有点人群恐惧症，每到人多的地方她就透不过气，很怕与人肢体接触。她东移西躲着过了人群密集的石拱桥，下意识往身边看了一眼，没人。

　　她回转身，茫茫人海还是没有她要找的人。她把容膝弄丢了？

　　胳膊被人擦过，她没理会，硬着头皮往回走。

　　有个穿白T的男生背对着她在和人聊天，她紧张了一下，不对，他今天穿的是黑T。

　　有个高得一骑绝尘的男生站在桥边看池里红鱼，她冲上前看清他的侧脸，默默退回。他是单眼皮。

　　……

　　“你好，麻烦借过一下。”后面的人见她站着不动，出声想要先走，她侧身让人过去。

　　跟着的一串人都从此经过，她神色木然。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她不再逗留，顺着队伍往回走到桥下，看到一个蹲着的黑色身影，在给一个小女孩贴创可贴。

　　“容膝！”她确认这回一定是他！

　　少年回头，果然是她熟悉的脸。

　　她三步做两步走到近前，看清小女孩腿上的擦伤，自己的膝盖也隐隐作痛——小时候她没少摔。

　　他的动作轻盈又细致，很快用创可贴把伤口贴好，抱起小女孩放到座椅上，取出手机问：“你还记得你妈妈的电话号吗？”

　　小女孩乖乖地报：“1857368502.”

　　他接通电话把手机递给小女孩，小女孩解释了一通，不一会儿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赶来，一面心疼地抱起女儿，一面向他们道谢，硬塞了两张游戏票，嘱咐他们好好玩。

　　言耳看了看票上印的字——跑跑卡丁车。

　　言耳：……

　　她勉强还能坐进去，容膝是要折叠进去吗？

　　最终两人把游戏票送给小朋友，得到一条栩栩如生的小蛇，据说是射箭游戏得来的奖品。

　　言耳握住蛇尾，用蛇头蹭了蹭容膝的虎口，他反手握住。

　　言耳晃了晃蛇尾，另一端的手也晃了晃，彼此都被对方牵引着。

　　真好，“牵手”了呢。

　　他们的诡异姿势引来路人好奇，情侣猜想牵蛇是什么新情趣，小孩则怕得不行，那可是蛇啊！

　　不知是谁的手先靠近对方，指尖碰了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手心，比起玩具蛇灵巧得多。

　　言耳若无其事地说：“这下不会有人再看我们了。”空出来的左手把蛇拿好，以免落地。

　　他没应，也没抽出手，就那么牵着她走出公园。

　　她攥紧的手心薄汗微微，披着长发的后背也起了汗意，绵软的痒意潜藏。

　　走出大门，他自然地松开手，她还没来得及挽回，他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手又牵住她，这回是十指相扣。

　　“以后我来提。”

　　她怔怔的，竟有种置身梦里的飘渺感。和闻雅对话后，她一直在猜他对她的态度，她毕竟拆散了他的感情，她不信他一点都不怪她。

　　可他用这种方式抚平了她的忐忑，还给她提东西……简直像梦一样。

　　她有点后悔了。他多么温柔啊，要是考到恒大对她百利而无一害，可他考得那样好，连她都觉得可惜，他真的无动于衷吗？

　　“该上车了。”他望着她头顶的发旋。听说有窝窝的人都比较固执。

　　她放下思绪跟着他挤上公交。傍晚晚高峰人群挨挤，她因此获益。

　　他的手握着扶手，她无处借力，像只无尾熊抱住他的腰，他僵硬了一下放松肌肉，好在她很安分，只是抱着没有动作。

　　很快，他就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个公交车司机很暴躁，开车惊心动魄好比亡命，左摇右晃急刹车，把一车人都摇得生无可恋麻木不仁。

　　之所以没人开口，是因为他开车是真的快，没人不想早点到家。

　　言耳只能以腰借力，每一次车身大漂移，她得更紧地搂住他才能站稳，漂移完又会撞到他胸膛，撞得鼻头泛酸眼泪汪汪。

　　他的肌肉居然这么紧实。

　　她学会在撞上之前侧过脸，看上去就和枕在他胸口一样。

　　被枕的人就没这么心安了。早在她的掌心落到他腰上，一把文火就徐徐烧了起来，而后的每一次抓握和摩擦都不断加大火势，偏偏在他忍无可忍时，她的脸庞靠上来，轮廓柔和细腻，面上的绒毛染上夕阳的灿金，充满神性的静谧。

　　火倏然灭了，另一种情绪覆上来，无论哪一种都足叫他失语。

　　公交终于停在他们要下的那一站，他沉默着送她到家楼下，转身离去。

　　她叫了他一声。

　　他刚一回头，她凑到近前踮脚亲了一下。

　　身高不够，一半亲在下唇一半亲在下巴，很是勉强，不等他推开，她飞快地跑进楼道。

　　余下的惊涛骇浪只有少年独自体会。

　　约会第一天，不许肢体接触的规则就被摁在地上踩，原则崩塌之快连他自己都心惊。

　　不，不能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