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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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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期末,言耳考出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年级前五十名。拿成绩单时,旁人像见了鬼,纷纷瞟向她前座,心思活泛奔腾。
言耳看了一眼就明白他们肯定是在打张顺新的主意,谁都知道他时常给她讲题。
其实这事有人告发过,班主任担心早恋,叫她去谈话,委婉地表示她可能影响他的学习。
她还没开口,他就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摆,从密密麻麻的表格中划出两道横杠,“抱歉,打断一下,这是我们近几次考试的数据,您可以看看成绩是进了还是退了,如果我退了一名,不用您说,我自己检讨。”
班主任一看,还真是,近几次张顺新的排名都在前五,“进”和“退”都显得很凡。至于言耳进步就很显著了,班级平均分都拉高不少,这个差生帮扶计划堪为她教学生涯所见之最。
最后两人若无其事回了教室,举报者垂头丧气。
作为进步之星,言耳要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这不难,灌一壶鸡汤的事,她临时背了个模板,侃侃而谈:“在学校,勤做笔记,反复记忆……在家……”
她一边说,张顺新一边拿手机搜,好家伙,连标题都不带变的。有人却当了真,如获至宝地通通记到了学习笔记本上。
真是……黑心啊。
“好,你坐下。”老师满意地总结了两句,引入下一个环节,交代完所有事情便做结语:“祝愿大家都能有个愉悦的寒假,当然,也要记得按时完成作业。”
结果假放没两天,所有高二学生就接到消息,寒假要补课。
心都碎了。
只有言耳把高二排的课表和高三课表对比一番,心旷神怡。两个年级课程安排的时间节点是一样的,这也意味着他们会在同一时间放学。唯一的区别是高三的课要上到年前,而高二要早一个星期放假。
很好。
她花了两天摸清他的活动轨迹——即常规轨迹。放学,回家,如果再有第三件事,那就是被人扯住打篮球。
不会很久,两局就走。
第三天,她背着书包捧着单词簿,嘴里念念有词。黄灯转绿灯,她瞧了一眼,仗着人行时间眼睛盯着单词往前走。
“你疯了?”
背上多了一股阻力,有人拎着她的书包带制住她,一辆摩托车从眼前飞驰而过,激起的尘灰扑两人一头一脸。
单词簿啪的一声掉了。
从他的视角来看,她的手微微颤抖。重话是说不下去了,他低头捡起单词簿,对她说:“走吧。”
她跟了上去。
旁边一个家长牵着孩子,孩子晃着妈妈的手问:“为什么姐姐这么大了还要哥哥带着过马路?羞羞脸。”
妈妈尴尬地捂住孩子的嘴,可无济于事,孩子嗓门大声音清脆,周遭行人都望过来。
少年耳垂红了,也不管人跟没跟上,走得飞快。
言耳没出声也没加快脚步,果然,他走了一会儿步伐就放慢了,她了然地笑了。
容膝翻开单词簿看了下,问她:“你背到哪了?”
他没教过她英语,不清楚她的进度。
“L起始的40个单词。”她说。
“好,我念英文,你拼写,并说中文含义。”涉及学习,他的语气变得公式化。
“Lace.”
“L-A-C-E,Lace,系带,动词形式为用带子束。”
“Lofty.”
“抱歉,忘了。”
“L-O-F-T-Y,Lofty,形容词高耸的,高尚的。”
……
“Love.”
“L-O-V-E,Love,喜欢。”
说这话时,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一丝表情变化。
“Lutetium.”他公事公办地翻页。
她揣测着他的神情,口头不免答慢了,他抬头看她:“背得不熟。”
隐秘的泡沫戳破,她蔫哒哒地背书,不再分心。
寒风扫落叶,流浪狗都不在外闲逛,容膝捧着单词簿的手裸露在外,冻得发红,手心却起了汗。
Love,喜欢。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当晚,他再一次梦到这段诡异的对话,梦里的她直白得可怕,“容膝,我知道你最聪明。我说的love,你真的听不出来吗?”
他失眠了。
一面是写题扎着低马尾眉目柔和的她,一面是坐在酒桌上冷淡秾艳的她,一面是长街仰头凝望的她。
从小到大他拒绝的追求者不知凡几,唯独到了她这儿,他有些无措。他们比旁人多一层联系,这联系有时是种束缚。
如果她再越界,他一定会严词拒绝。
想通之后,他如释重负闭上眼。
翌日他没碰到她,她们班拖堂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放学,学生踏出教室时一脸恍惚,明明只过了一天,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言耳正要绕过走廊,被张顺新叫住:“你绕道干什么?”
她愣了愣,揉揉脑袋,“我学傻了,回家的路往哪都分不清了。”她确实忘了,这么晚他肯定回家了。
从来不会有人等她,只有她等别人。
“我帮你找路吧。”他语气亦真亦假,扑朔迷离。
她放下手,笑起来,“不用了,我刚刚想起来了。这么晚了你也早点回家吧,拜拜。”
她脚步轻松地拾级而下,把他的目光带向远方。
“至于吗?”他是真的疑惑了。他亲见,她微笑背后有多防备,藤蔓包裹,密不透风。
她是想在自己世界硬生生地缠死吗?
—
过年,徐莉在言家住了一天就吵着要回娘家,言建伟没法子,只好追过去。爸妈都走了,就剩言耳陪老人,吃饭人数骤减,倒还乐得清闲。
正月初八,她转而到徐家住,因为外婆打电话说想她了,徐莉和言建伟则回到工作岗位。
算算,她很久没见过他了,思念像野火一样烧得凶猛。
她扣住桌角,敛去异样的情绪,安静择菜,然而内里早已灼得千疮百孔。
“小耳呀,你姨父来了,快来倒茶!”
言耳心不在焉地放下菜,洗干净手,迟钝地想这是哪个旮旯的姨父,塑料杯子拿到一半,余光瞥见玄关的人影,手指顿了顿,又加了两个杯子。
来的是三个人。
外婆已经张罗开了,热情地上前去,“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呢,我知道你们家不容易。”
“该孝敬的不能少。”容席如是作答。
“你现在工作顺利吗?”外婆又问。
“挺好的,让您费心了。”
外婆又唠叨了一堆,话锋一转说起小的,“小膝啊,你怎么长得这样高啊,以前包在襁褓里我还抱过你。那时候多小啊。”
容膝:……
还是容席出口解围:“他现在读书很用功,平时帮家里也多。”
“这样啊,小膝真能干。”外婆身高不够,本想摸摸他的头,最后落到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只有容画,她像看不见,没有任何关心的话,也没有关切的肢体语言。就那么转身走到客厅了。
场面陷入微妙的尴尬。
“来,给我帮个忙。”言耳不由分说地牵起小姑娘的手,对外婆的瞪眼视若无睹,在两个容家男人各异的眼光里把人牵进自己常待的小房间,往沙发底捞啊捞,捞出一罐德芙打开,皱眉说:“太腻了,我此生都不想再吃巧克力了,你来的正好,帮我解决掉好吗?”
容画连连点头。看着电视吃着零食惬意得像又过了一个新年,没注意到原本和她排排坐的人拉开房门出去了。
外婆看到她没吱声,显然有点余怒,她捏了捏外婆的肩,小声说她出去买点菜,家里来客人怕菜不够。
外婆冷冷地指了指电视机旁的钱袋,她抄起钱袋就走了。
中午的饭是她和外婆一起做的,准确来说是她打下手外婆主厨。
外婆的厨艺是极好的,以前她经营“小饭堂”,吃饭的都是小萝卜头。父母把伙食费一交,孩子们就按时按点地来吃饭,小小的客厅能坐两三桌。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差了,就只有年节才会做得丰盛些。
下午一点开饭,钓鱼归来的外公坐主位,其余人依次排开,容膝和言耳正坐对面。
她抱着果粒橙给外婆、容画添上后,望向他。
他把茶挪到手边,变相拒绝了她。
她合上盖子把果粒橙归到桌边,垂眸吃饭。
外婆习惯各种口味的菜都做一点,甜与辣,重口与清淡都有区分。
言耳无辣不欢,容膝则只食清淡。界线分明,筷子总碰不到一起。
她一边咬着鸭架的骨头,一边想,端菜的时候怎么没把菜放乱一点,辣的都在她这边了。
容膝偶尔看一眼她,颇觉惊奇,为什么一个人嘴都辣红了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吃,不难受吗?
终于,她感觉所有的辣味大爆发,辣得她眼泪花花,额头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一口气喝光整杯饮料,仍被辣得找不着北。
一杯凉透的茶摆到她面前。
“你泡的,刚刚卷卷没喝。”
她一饮而尽,喉中冰凉淌过,舒服得让她眯眼,像某种猫科动物,慵懒地挠着人的心尖尖。
容膝别开眼。
饭后,言耳承包洗碗业务,兄妹二人被支到房间看电视,外婆和容席聊些大人的事。
许多人名都半知半解,她只听懂关于徐莉的那部分,即,在房产问题上仍然紧咬不放,固执得出奇。
容席还谈到,开学就要给容画转学,学费一部分来源于他,一部分来源于容膝假期的兼职。
外婆良久无话。
厨房的她心神一荡。难怪啊,总是看到他疲惫之态。
外面的话题已经换过好几轮,最终落在孩子身上,外婆说:“你马上要熬出头了,小膝瞧着是有大出息的,人又孝顺,未来再找个女朋友日子会好很多。可惜我一把老骨头帮不上什么忙,也劝不了老小,唉,她就是从小被宠惯了。”
她又是一怔。才想起他已经高三了,再有半年就要踏入大学了,他会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会独立地撑起家,会,离她越来越远……
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是平行线。
她把碗和盘分门别类叠进碗柜,还没来得及去房间,门口就嘈杂起来。
她预感到什么,一颗心无限地往下沉,偏偏外婆催她,“有人找怎么不去开门?”
她戴了一副耳塞,视死如归地前去开门,果然,大门敞开,一群野孩子狼奔豕突奔进家来,把新换的地毯都踩脏了,好似打劫。
曾经来吃饭的“小食客”平时不来,但是过年过节总爱成群结队到处乱窜,这不,孩子帮光临了徐家。
言耳怕吵怕跳脱,躲进了房,容家兄妹正聚精会神地下飞行棋,只看了一眼又专注于筛子的点数。
不想孩子帮玩了一阵找不到“大姐姐”了,纷纷嚷嚷“大姐姐去哪了”,不一会儿房门哐的一下大开,震得轰隆响,飞行棋上的小棋子东倒西歪,容画还没来得及哭就被几个小孩子围做一堆。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哪来的?”
“来,我们一起玩吧。”
确认他们没有恶意,容画弱弱地问:“玩,玩什么?”
“捉迷藏吧,我们石头剪刀布,输的人数数。”
容画运气不错,没抽到找人的名额,被一个瘦瘦的小女孩带到阳台的盆栽后面蹲下,两人紧张地盯着外面。
“4,3,2,1,我要来找人了。”
此时还大大咧咧没藏起来的只有两个半大人了,言耳忽然眨了眨眼,“要被发现了。”
说着,拽住容膝的手,拉开衣柜双双倒进去,柜门在身后带上。
视线一下子暗了下去,只有清脆的童音格外清晰。
“抓到一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