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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过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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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膝长得太好看了,这对于他不是件好事。
女生喜欢他,男生则恨极了他。前一秒一封粉色的信被满怀羞涩地塞进书里,后一秒就有人连信带书一起撕了,趾高气昂地问:“小白脸,你贱不贱!”
时间久了,他把头发剪得七零八落,穿着打补丁的校服,降低存在感,这才少了许多麻烦。
容貌在生存面前显得那么轻飘,如果重新让他选择,他宁可要一张丑陋的脸。
认知尚未成型,他已学会了隐忍。
渐渐地,他又知道自己错了。那是一次平常的午后,班里满脸麻子的男孩被人跨着当牛骑,那人还大言不惭道:“你看你,长得一副牛样,我骑你是天经地义。”
他才明白,无关容貌,欺侮没有理由,只要弱,就被人欺。
日子还是不咸不淡地过,只有一段插曲断断续续地穿梭在他的生命里。
“那个谁,我上回不是说了吗,你再找他小心我打得你屁滚尿流!”
“你是不是皮痒了,敢动我罩的人了?”
“不认得我?我让你认得认得我的拳头!”
……
每到此时,他就默念清心咒,不是为了屏蔽她的噪音,是想减少她的戾气。书上说,人太生气了不好。而她为了他总在生气,他只能尽力为她做点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练就了刚强的体魄,她出现得就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小学三年级,她的头发长了很多,披在肩上,面具仍戴在脸上,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娇小可爱。
“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他破天荒地问。
她偏头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拒绝。
他预料到这种情况,也不再强求,只递出一张小纸条说:“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谢谢你,听说培优是很费钱的……如果你有需要,就找我,我、我的成绩……还不错,可以省钱的。”他脸上泛起红晕,把纸条塞进她手里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她像一个小奇迹,神气十足地降临,破除他即将遭受的苦厄。从不缺席,从未迟到。如果他的童年还剩一角斑斓,整片都该是她的颜色。可惜最终,他把她拉进了现实。此后她再没出现过。
他走后,她把面具摘下撇成两瓣,丢进垃圾桶走了。她不甚明白他的话,他为什么会像父母老师一样提起她的成绩呢?她竟也没有反感。瞧,他递的纸她还没丢呢!
拆开来看,是一串数字,有十一位。在学校她最讨厌的就是数学了。
她把纸揉进口袋,大步往前走,入冬的冷风刀子般刮人的脸,她冻得直呵气。在这样的天气里,她下定决心再也不找他了,因为……没有人再欺负他了,在她解决掉长期困扰他的“大麻烦”后。
那串数字在回家后没被及时取出,和裤子一起丢在洗衣机里搅成了碎纸屑。发现后,她大哭了一场,过后发了高烧,等到病愈,对先前的事印象都不太深了。
她的叛逆期也随之结束,她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好好学习,囫囵长大,与不同的小病为邻。直到十三岁学着晨跑,才逐渐改善体质,恢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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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点这么背?”老虎姐一脸的不可思议。
小混混拍拍她的肩,“别惹,真的,据我所知她都重出江湖半年了,把附近高中有名有姓的全给单挑了一遍,就没有输的。对你,那是降维打击。”
老虎姐:……
也是,人家一只手就能喂她吃沙了,两只手岂不是要送她入土?
老虎姐的妥协似乎是个开端,接下来的三天,欺负过容画的一一被叫谈话,包括……她的同班同学们。
以往最爱跟她对着干的小男孩期期艾艾地说:“你,你好,想不想喝草莓味牛奶,我、我送给你。”
容画:???
平时喜欢聚在背后说她坏话的女生们看一眼她,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好像随时要被拉出去参加好孩子比赛。
容画感到自己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安宁,于是嘴角的笑意一直延伸到回家。
“卷卷,什么事这么开心?”容席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
“不知道,我就是可高兴了!”她甚至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
“慢点,慢点。”见女儿吃得呛到了,容席手放到她背上轻轻地拍,很是无奈。
夜深,容膝披着月光到家,放下书包先看了眼妹妹,她今天睡得很早,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甜笑。
自从上小学,她再没笑过。
他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扭头问父亲:“卷卷今天很开心吗?”
父亲点了点头:“她今天高兴到吃掉最不喜欢的肥肉。”
容膝眼里掠过深思,给卷卷盖上被子,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你昨天学习到几点?”容席低声问。
“十二点。”容膝坦言。
“太晚了,早点睡啊,虽然你和卷卷不一般大,但在爸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容席说着,喉头一痒咳了起来。
容膝赶忙给他拍背顺气,又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下,完美重演在医院的幕幕,直到房门关上,容席微微叹气。从前儿子哪里是这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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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膝再一次翘课来到育英小学。说来讽刺,他从前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来了,现在却三番五次主动上门。
他抓住班里的刺头问:“最近有人欺负她吗?”
“没有。”刺头一脸乖顺。这个容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哥严肃得跟教导主任似的,上次他吊儿郎当的居然被戒尺打,对方还训斥他“站有站相”,简直奇耻大辱。
“你去上课吧。”容膝说完,寻找下一个目标。
问了一圈,都说她最近好好休息吃嘛嘛香,连中午睡觉都睡饱四十分钟,一个个仿佛都像她的隐形监护人,这是容膝没想到的。
他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育英小学的风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们不会主动放过一个人,而他在一中读书,他们就算忌惮他也不会收手。一个星期他能来几趟?他护得住吗?
这是最无奈的事实。
一个染着火色头发的不良少女翘着二郎腿坐在小卖部旁边的小马扎上吸烟,他直觉她或许知道点什么。
“你认识一个小女孩吗?扎着马尾,个子很矮,眼睛是杏眼……”
“见过。”不良少女打断道。
容膝停住了。
老虎姐打量着他,衣着整洁、举止文雅,绝不是这一片的人,尤其是那张脸,好看到让人想要私藏。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你是小姑娘的哥哥?”她展开微笑。
容膝谨慎点头。态度冷淡。
“容画是我罩着的。大概前几天吧,我看到她被一个女的往沙子里头摁,不忍心,救她起来。之后就没人敢惹她了。”老虎姐眼都不眨地说。
容膝想了很多种因果,没想到事实比他想的还要离奇,他怀疑地想透过她的微表情找出撒谎的痕迹。然而没有,她很坦然。
“我代我妹妹谢谢你,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可以找我。”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向来知晓。
“给我你的电话号吧。”老虎姐毫不客气地要求。
容膝报了一串数字,与她告别,将她玩味的笑抛在脑后。
“笑死了,看着挺精明一人,居然真的信了。”老虎姐给哥们打电话,调笑着。
哥们骂她坏,不仅来了个黑白颠倒,还存心泡人家。
她随口道:“听说他还是一中年级第一呢,我还从没交过学霸男朋友,想想多有面子。好了,就这样,我要给他打个电话联络下感情。”
说着,她挂断电话,拨通另一个号码。
“嘟…嘟…嘟…”
等待了半天,机械的女声传入耳中:“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老虎姐:???
有风吹过,远处树影摇曳,婆娑作舞。
周末。
言耳和往常一样坐在容膝左手边,容画坐右手边。两个人都安分学习,不惹事端。
他讲题到一半,涉及一道刁钻的题,曾经的练习册上有,他到房间翻了翻,出来时,看到言耳嚼着旺仔牛奶糖,悄悄给容画也塞了一颗,容画犹豫片刻,飞快地把糖塞进袖子里。
他来了,两人又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冷漠状。
卷卷和她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下午五点,言耳把桌上凌乱的试卷和草稿纸整理好,收进包里。
“你受伤了?”
她手指一僵,遮过虎口的擦伤,平淡地“嗯”了一声。
他递给她一个创可贴。
她的目光掠过他,望向容画。
他也回头看了看,容画一脸莫名。
她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外。
“卷卷,东西掉了。”回过身,容膝正色道。
容画慌忙捏了捏袖子,在啊,再一抬头,哥哥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乖乖把糖拿出来。体温暖了一下午,糖都有点化了,黏黏的。
“你现在很喜欢她?”容膝问。
容画点点头,又摇摇头,故作神秘地道:“她说团伙作案不容易被一网打尽。”
容膝气笑了,对她说:“下次你跟她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容画似懂非懂地点头,一转身把糖剥开吃掉。好险,差点卖了姐姐又丢糖,幸亏她跟着老爸多看了一集法治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