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过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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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容画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等王老师一出门，她就跟着出教室。
走出去一段距离，她回头看身后，没人追出来。
她松了口气。
这种打仗般的放学方式她已经维持了两个星期。以往她放学收拾东西总有人捣乱，半天都回不了家。自从尾随老师，她就再也没被拦过，因为她要是一嗓子嚎出来，老师肯定回过身来收拾他们。
走出校园，她的脚步雀跃起来，一蹦一跳地颠向前，书包里的书也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
来到小卖部，她停下来，望见两个大一点的校友付了钱，撕开两个小袋子。那袋子她认识，里面装着可乐味的跳跳糖，可好吃了。
她情不自禁地把手摸进口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嘴就那样扁了下去。
“喂，想吃糖吗？”粗声粗气含着棱角的声音划入耳膜微微作痛。
容画眼睁睁地看着女生一仰头，灌下一包跳跳糖，咽下一口口水，却不敢回话。对方短袖下的肌肤绘着纹身，是只样貌狰狞的虎。这个人她认识，连班上最坏的孩子听到她的名字都噤若寒蝉，她叫老虎姐。
容画吓得转身就跑。
没跑多远，她被书包压得气喘吁吁，一只手从后拽住她书包，带着她溜了半圈，臂上的虎牙无限放大。
“啊——”
她受惊地大叫出声，被一袋糖粒塞住，气出到一半又猛地憋回去，糖粒也被吸进呼吸道，瞬间，口腔喉口酸甜炸开，却像砂砾一样摩擦着最幼嫩的肌肤，难受极了。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再来点吧。”老虎姐说着，又撕开一袋跳跳糖，恶意地逼近。
容画摇头如拨浪鼓，呼吸不畅，嘴角也火辣辣的疼，是被塑料包装划伤的。
可她哪抗衡得过高她半截身子的人呢？
她祈祷哥哥能救她，可她也知道哥哥这学期要很晚才能回家，这个时候是不会出来的。父亲有了一个新的营生，每天都在努力地工作，养活她们一家人……
她徒劳地挣扎着，被喜欢的零食灌了一满嘴，心想就这样吧，放她走吧。
对方把她的小表情看在眼里，似笑非笑地说：“糖没了，吃点什么好呢？要不，吃沙子吧。”
她展开笑容，拧着容画的胳膊拖到沙堆旁，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往下摁……
沙子进到眼睛里，她眨出眼泪也没法清理干净，手被抓得牢牢的，动弹不得。鼻子进了沙，她张开嘴，被胡乱塞了一嘴的沙。
有一瞬间她觉得，她是死了吧，如果没死，怎么会这么痛苦呢？
要是能有人救她该多好，多好！
上天似乎听到她的召唤，一道绝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响起，“放开她！”
与此同时，摁着她的那股力消失了，她懵懂抬头，发现被摁着的换了个人。
她罕见地傻眼了。
想说话，一开口就呛得眼泪花花，她被迫闭嘴，看人惩奸除恶。
“你太缺德了，她才五岁啊，你也下得去手！”摁在老虎姐脖子上的手像烙铁一样，死死锢着不松手，和刚刚的情景完美映照。
唯一不同的是，老虎姐锁住了她的手，而眼下老虎姐手是“自由”的，每抓一下就会被打手的“自由”。
老虎姐一直往罪恶之手抓，就一直被“啪”地打手，不一会儿手就打红打肿了，对方仍然摁着她，和她较着劲儿，明明自己也被抓伤了，却一声不吭。一个冷静的疯子。
“你错了没？”疯子这样问。
没回，她就把人往沙堆里蹭一蹭，再问：“错了没？”
周而复始。直到老虎姐受不了了，崩溃道：“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
“以后还找她吗？”
“不找了！”
谁知对方沉思片刻，说：“不行，你还得找她。”
“啊！”老虎姐以为自己吃沙吃出幻觉来了。
“我记得这块是你的地盘。”女生的面庞很清秀，斯斯文文地说。
老虎姐：……
自己的地盘还被别人找了场子，简直奇耻大辱。
“既然是你的地盘，你就把她护好了，再让我看见小鱼小虾找她麻烦，你还得吃沙。”女生和气地威胁。
老虎姐不想答应。终于看清仇人，这不看上去挺好搞定的吗？可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掌控在人家手里，发出咯噔的声音。
她悲愤屈辱地签下不平等条约。没办法，谁叫干不过人呢！
打完招呼，女生牵着小女孩扬长而去，这回小女孩乖乖地走，没敢再蹦蹦跳跳。
容画还没学过“百感交集”这个词，她觉得自己的心七上八下的，有一百只蚂蚁在爬。她怎么也想不到，救命恩人她认识，不仅认识，还一起写过作业，虽然写的内容大相径庭。
她曾经非常讨厌她。小小的人儿尚不明爱憎，却知道了这个姐姐的母亲给她的家庭造成了多大的不幸，她对她的敌意与生俱来。
被这样的人救了，她十分纠结，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甩开她的手。想了很久，她既说不出谢谢，又害怕再次落入魔爪，默默紧了紧握住的手。
等了许久，对方没有松手，容画小小地叹了口气。
“把脸洗一下。”女生走进小卖部买了一瓶水递给小姑娘。
容画赶紧接过，生怕晚了就没有了。
她扭了扭瓶盖，没扭动，瓶子被抽回去，再递来时瓶盖虚虚地搭在瓶口，她用手掬起水往脸上捧，一点点地搓下砂砾。
女生旁观着没插手，只在水要流到袖口时说了声“衣服要湿了”，其余时刻保持缄默，容画却奇异地感到安心。
看她清理完了，女生把人送到家附近，嘱咐了句“别告诉他”就毫不留恋地走了。
容画呆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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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姐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对手底细。人可以败，但不能不知道为什么败。
没两下，她就问了个明白。人叫言耳，在恒市一中读书，小学初中是在私立学校，和育英小学八竿子打不着，唯一的交集是，近？
她的小弟小妹对这人所知甚少，她转而问她哥们，另一个颇有地位的小混混，混混直接问她：“你是不是惹了她的人？”
“一个毛头丫头，什么她的人啊！”她嘟囔。
“丫头？不对吧，不是个男……唉，那个丫头叫什么？”他突然好奇。
“老娘怎么知道！玩玩具还要知道玩具叫啥？”老虎姐暴躁了。
混混：……
好有道理怎么破？
“不过，我好像看到她书包上写了字，容啥的，我看字就晕，没看清楚。”老虎姐很勉强地从记忆里扒出细节。
“姓容？早说啊！”峰回路转，混混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怎么，你又知道了？”老虎姐异常兴奋。
“她以前一直护着个人，就姓容，事情是这样的……”
时光倒回到九年前。
女孩专注地捉蜗牛，没一会儿就把满墙的蜗牛都捉光了，回到班上，她把一盒子的蜗牛一股脑地塞进看不顺眼的男同学桌洞，不一会儿，惨叫声惊天动地。
她用书埋住脑袋，小脸上满是不悦。太吵了。
一个小时后，她和男生一起站在老师办公室，接下来的流程非常公式化，道歉，请家长，打孩子。
在言建伟承诺自家孩子以后一定不会欺负同学后，老师终于放行，还没到校门口言建伟就跟丢了女儿，他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不久后，电话再度响起。
“是言耳爸爸吗？你孩子上手打人了，你快回来！”
言建伟：……
言耳的叛逆期来得比寻常孩子都早。
在班上，她就是一恶霸，出了校，那就是……校霸。
她以有违常理的身体素质一进小学就打过三年级的学姐，并把想要追随她的人也一并打败了，一个人独来独往的，颇有种“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孤傲。
她的学校可寄宿可走读，父母给她办的是寄宿，但她常常随着走读生溜出去玩，把各个小学都逛遍了。
包括口碑最差的育英小学。
她去育英小学是听说操场还没改成塑胶跑道，草丛里有不少蚂蚱蛐蛐，是玩乐的天堂。
去了以后，没看到多少蛐蛐，倒是看到一操场的垃圾，红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她不想在垃圾场捉蛐蛐。
本着来一趟也不容易的心情，她去食堂逛了一圈，什么辣条炒面啊，花菜炒肥肉啊，免费的番茄汤里零零星星几片番茄皮，小飞虫的尸体飘在上面，被眼睛高度近视的小男生舀进碗。
言耳：……
空空的肚子突然就不饿了。她转身出去。
“勒肥了，身上有多少钱，都拿出来！”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家里肯定老有钱了！”
“没有！”
“嘿，我看你是不把我放眼里。知道我是谁吗？方圆几百里我就是最大的，你要叫我，老大！”
“不叫！”
“那你就是找打！”
声音从车棚传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脚步已随着声音到了跟前。
一脸凶相的高个子男孩和一个矮点的小男孩对峙着，那个小男孩估摸着比她大不了多少，让她有一种自己被欺负的憋屈感。
于是她掏出一副黑猫警长的面具戴上，跳出来对准高个子的屁股踹下去，高个子毫无防备摔了个屁股墩，转头看到偷袭的是个矮乎乎的小女孩，深感颜面受损，还没爬起来又被踹了一脚，这次是……前面。
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呼，想摸又不敢摸，最后一咬牙，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了。
小男孩目瞪口呆地看看她，又看看走远的高个子，那句“谢谢”在喉口哽了半天终于脱口而出。
虽然他知道这是以暴制暴，是和他所受的教育相违背的。
她没听清他说的话，呆呆地看着他。
他可真好看啊，皮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爸爸送给妈妈的玫瑰花，她最漂亮的芭比娃娃都没他好看。
她鬼使神差地说：“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他们！”
小男孩打量她瘦瘦的胳膊和矮矮的个头，表情一言难尽。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他真心地说道。
她的眼睛瞬间就弯了。她好像捡到了一个小神仙，一个真的小神仙。
男孩觉得这个小姑娘呆呆的，总是盯着他看，脚下绊跟头了都不知道，他借口说要去厕所，出来时，她已没了影。
这个年纪的孩子兴趣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想的时候，他忽略了他自己。
他不会知道，未来他们有很多交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过往（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