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直到夜郎西》张晴和

9、第 9 章 林禁柳

　　林禁柳回到客栈，将六间医馆缺少的药物逐一列出，现在要做的就是查清在夜郎西是否有人在收购这些药材，明日去一趟采药人的家里，希望只是单纯的收成不好。
　　接下来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从何氏的事件中，加蓝的引进是披上了宗教的色彩的。一开始就伪装成一个圣教的神药，当然他没有做的如此明显。他是先利用人性的弱点，制造出所谓的急病，再“巧合”的与圣女相遇，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套路----服药，上瘾。整个骗局非常紧密，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圣女的扮演者。除了圣女之外，还有另外的女子为这个组织卖命，她们大多容貌艳丽，从外表上也看不出是胡人还是汉人，有些负责在黑市贩卖，有些则混进勋贵中，里应外合。大体的模式从何氏事件中可知一二。
　　这些女子虽然表面看起来不像是胡人，但即使用了许多香粉，林禁柳还是可以闻到她们身上的一种体味，因此可以做出判断----她们或许都来自西北，而且必然有胡人的血统。同时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幕后之人也应当是隐藏在西北七城的某处----为何在加蓝计划中少有男子参与？一是胡人实在明显，很容易引导往西北方向想，二是虽然引进了许多胡人为良民，但是江南地区从来都是汉人的天下，胡人在那很有可能受到各种阻碍，江南的贵族歧视是一种普遍的趋势，但是对于女人则较为包容。
　　由此可以做出大胆的假设-----这些人会在西北七城里挑选女子，然后以某种方式麻痹她们的心智，使其主动愿意为自己效劳。出于这样的条件，她们选的人必然不会是年龄大的女子，更有可能是流浪的，被父母卖掉的的孤儿，最好姿色还要上佳-------这样的人，哪里最多呢？----------红馆，解梦楼，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和絮语别院不同，两者虽然做的都适合类似的歌舞酒馆生意，但是絮语别院更像是南派的作风，高雅别致，流行的是江南扬州红袖添香那一套，解梦楼则大胆奔放，热烈不拘束，多的是美丽妖娆的胡姬。江南温婉可人的风格在夜郎西十分吃香，仿佛进了絮语别院，就自动戴上了一股读书人的风流似的，再加上絮语价格十分高昂，在夜郎向来是絮语高于解梦的，一些有地位的人也一般会在絮语别院设宴，以彰显自己文雅之风。
　　絮语是世子在西北的驻地，都是从江南而来或无家可归或从组织里挑选而来的，里面的人都是知根知底，不太可能出问题。
　　既然都来到了大西北，怎么能不体验一下西北儿女的风情呢？正好近日有选拔，不如晚上就去一探究竟。

　　暮色轻吻解梦楼。
　　今晚夜色很好，月光肆意的散在夜郎的屋舍上，还要旋转着的舞姬的腰肢上。
　　楚恬靠着围栏，品着一小杯果酒，这种酒倒也不烈，入口弥漫着浓郁的葡萄汁甜美的气味，不像普通的葡萄酒般苦涩，倒是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楚恬颇为惊艳地又倒了一小杯，他向来喜甜，连随身经常都会揣着一把糖，但是这点鲜为人知，毕竟很少有男人会喜欢吃甜，而且还是个都尉。
　　准确的来说，他应该是夜郎的主将，自从定远战役结束后，随着父亲冠军候因病去世，本来安定下来的西北仿佛又陷入了不安。将军候有二子，可世人通常只知其一。冠军候长子，也就是他的长兄-------楚滁，年少就跟着冠军侯带兵打战，积累军功无数，人们都叫他“小将军”。冠军侯与夫人自小青梅竹马，结成夫妻后更是患难与共，定远战役中冠军侯夫人也曾策马杀敌无数，却不幸在一场死仗中力竭被擒，为不成为丈夫的软肋，她当场自刎。此战以后，悲痛万分的冠军侯集结兵力，一举攻下胡人的据地。之后冠军侯的病逝，世人也大都认为与思念爱妻成疾所致。
　　楚恬则是这个壮美的爱情故事里不应该出现的。他是冠军侯的私生子，也是冠军侯夫妻之间无法消失的隔阂。他的母亲叶寻是一个洒脱奔放的江湖女侠，四处流浪，行侠仗义。这样的人却对当时的冠军侯一见钟情，当时的冠军侯还不是冠军侯，却已经成婚。可是叶寻无拘无束惯了，也不相信所谓夫妻情深，纠缠无果后，索性使计用药春风一度。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一时贪恋，得到了就会放手，可是看到冠军侯事后的痛苦和夫妻两人关系几近破裂，她才发现自己为了一己私念做出的滔天大错，也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其中不可自拔。冠军侯遭此大变，决心无颜面对夫人和幼子，主动请率带兵驻扎西北边境，当做对自己的惩罚。原本无拘无束的叶寻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爱四处闯荡，不再爱笑，爱闹，不再一身红衣爬上侯府的屋檐上偷看意中人练剑......
　　叶寻惭愧于自己对冠军侯一家的伤害，本想自缢结束自己的生命，却无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隐姓埋名将他生了下来---并取名楚恬，谐音甜。因为心软和不舍，她还是给了自己几年时间，希望抚育楚恬长大。不在江湖上闯荡，就意味着没有收入，一个来历不明女子即使会武功在长安也鲜少能找到适合的工作，在楚恬的记忆里，叶寻甚至去舞坊里跳过舞，后来被富商觊觎，就不再去了。无奈之下，叶寻只能接下一些江湖生意，在楚恬的记忆里，自从娘亲开始每夜出门后，只有对着他才仿佛像个活人，会动会笑。
　　此时冠军侯去了西北六年了，和胡人交战百次有余，积累了赫赫战功，也成为了胡人的心头刺。刺杀冠军侯不成，胡人首领竟然重金加许诺官位，雇佣武林上的臭名昭著的几位杀手暗中前往长安刺杀冠军侯夫人。
　　每一年的冬至都是楚恬最喜欢的日子，因为可以吃上甜甜的糯米汤圆，这是一年中少有可以吃甜的时刻，可是冬至那天，他的娘亲，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天下雪落满了整个长安城，风声呼啸。楚恬坐在桌前，时不时的望向大门，终于有人推门而进，不过不是他的娘亲，而是一群卫兵和为首的他名义上的娘亲和哥哥。
　　他已经不太记得清楚那天的所有面孔了，只能清楚记得他娘亲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泪痕，手里紧握着一枚剑穗，只是不再睁开眼唤他一声甜甜了。
　　那一夜，冠军侯夫人遇刺，叶寻力战身亡，圣上震怒，下令全城搜查犯人。年仅六岁的楚恬被带回了冠军侯府。随后几日，冠军侯夫人带着长子和认祖归宗的次子一同出发前往西北，时经六年，冠军侯一家得以团聚。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西北平定了，冠军侯夫妇也都不在了，兄长交付兵权回长安述职，在夜郎十几年，而仿佛还是像刚来的模样。除了军营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兄弟，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楚恬正要将果酒一饮而尽，却忽然被一道黑影重重打了手腕，霎时，半杯有余的果酒被打在了他脸上，不知是脸色还是酒色，红紫交错。
　　“陈--琅---！”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每一次都这么傻，哈哈哈哈哈哈~”从栏杆一跃而上的罪魁祸首陈琅一把坐在了楚恬对面的蒲团上，直接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喝什么果汁啊，还当什么老板，抠抠搜搜的........”对于不烈不苦的酒，陈琅统称果汁。解梦楼原本是陈琅的爹爹的产业，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输给了陈琅，后来因为陈琅不善经营差点倒闭，索性直接送给了楚恬，说是送，实则就是将账本一股脑送去楚恬家中，楚恬也不接受解梦楼的巨大盈利，只是要了后头一间大院子作为报酬。
　　他如今就居住在后头的屋舍中，离军营比较近，也比较热闹，至于将军府，他鲜少去过。
　　抠抠搜搜的老板骂骂咧咧地寻了一个全新的汗巾，将脸上的酒渍擦干净。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被打手腕了。”他想起早上遭遇的无妄之灾，暗叹今天为何都和他的手腕过不去。
　　“哦，怎么啦，谁还敢打您的手腕？”陈琅一听颇有兴趣的问到。
　　“不仅被一个女子打了手腕，还被骂了......”虽然只是小事，但是鉴于楚恬好些年没被这么骂过，所以颇为介意。
　　“女子？？哈哈哈，怎么，骂你是个负心汉，偷她心儿不归还？”
　　楚恬无视了好友的打趣，闷闷的说到，“骂了....格老子的....还骂了三次，就因为我拿了她的馕。”
　　“格老子的.......哈哈哈哈哈哈嗝......等等，馕，三遍，是昨日那家吧？”陈琅觉得好友可能不小心目睹了他们的交易现场。
　　“好奇怪，我觉得。现在谁还骂这个....，还是一个女子哪怕是军营里那些糙汉子都不曾说过这个.....”楚恬还在思索着，可一边的陈琅却早已笑倒在了地上。
　　楚恬颇为无语的看着地上打滚的某人，唤了小二上了一壶陈琅常喝的一壶烈酒，望向不远处自己的屋舍，还点着灯，想必是陈姨在帮他收拾打扫卫生。
　　随后他无视了陈琅一再要他完完整整复述整个过程的无理请求，还好还有一个脑子不太清醒的朋友，不然那生活实在是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