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直到夜郎西》张晴和

4、第 4 章 小到夜

　　小到夜郎郡，大到王都卿，只要是手中有点东西的，家里有点生意的，都会知道在元允帝国许多“他人信息贩卖中心”――大大小小的情报局。
　　元允朝继承前几朝先人的智慧和心血，大力发展驿站和邮递系统，五里一亭，十里一站，信马和信鸽的养殖技术可谓炉火纯青，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大小小的茶楼，书馆，饭堂都可能成为一个可以打探和得知他人信息的地方。中介方负责买下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卖方也需要保守对信息的售卖权，一旦发现有多次售卖，这个卖方就有可能永远背列入黑名单中，甚至还有可能背追杀。
　　当然了，这一切的存在都是在统治者暗中允许下的，也都只是小规模，不成气候。听说只有到达一定高度时，才能慢慢接触到一个元允最大的地下组织――很多人叫他“网”。
　　传说这个网做两种生意：一是贩卖情报，二自然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不过只是传说，尚未有人说过它的真实性，不过江湖话本总是这样流传着，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一张西北靠窗的桌子，一定会有一个青衣人，这个青衣人一定是个瞎子，桌上一定有两壶茶，嘴上一定有一句暗号，至于暗号是什么就什么版本都有了。
　　还听说在“网”里，为它效力的主要有有两种类型：手里有刀的是“蜘蛛”，眼睛长在刀上的是“知蛛”，蜘蛛负责杀人，知蛛提供情报。
　　众人知道的大多如此，但是具体的运作过程他们是不能了解，也不敢了解。只能说在这样的复杂的情报局里，真真假假混杂。
　　于是就导致了这样一个状况，虽然大家都对网都讳莫如深，但某种程度上众人不约而同的有一种共识――在没有涉及关键利益或是核心机密的情况下，网通常是懒得搭理他人的，毕竟它存不存在都是一个问题。于是在这样害怕和放肆共存的情况下，称自己是网的情报贩子比比皆是，那些真正要买信息的自然有另外的渠道。

　　街上的人潮源源不断。
　　归家的猎户，嬉戏的孩童，吆喝的商贩……此时仍然是用餐的高峰期，饭馆食肆的炊烟升的高高的，几乎快赶上新月的脚丫子。
　　但天色还较为明亮，林禁柳心满意足的用完了晚餐，将剩下的瓜和干果抱在怀里，抬着头视线穿过人流看向对面的饭馆然后又迅速的撇开。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在江南，要是没有特殊的节日此时的街上应当是没有什么人，稀稀落落的有一些酒馆，饭堂，还有只在夜里出摊的随意来去的馄饨小车，卖着晶莹剔透的小馄饨。
　　林禁柳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就着茶馆的灯光找到了天福饭馆的所在，这里便是夜郎西的主街道，原先这地方应该是军营，除了主干道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分道垂直于主干道，两边基本是对称的，一块一块的聚集着不同的商铺。
　　路痴本痴林禁柳对这座小城的感情由喜爱直接升华为热爱。这绝对不是因为这里辛辣鲜香的美食或者实惠的物价，而是因为这里某种程度像极了卿都――主干道和次干道将整个夜郎西整整齐齐的划分成若干个小块，从地图上的标注来看，这里应该是分为住宅区和商业区。
　　主干道及其附近的区块大多是商业区，青楼酒肆，布匹货运，车马牛羊都有固定的区域。而东区有一大片就是民宅了。
　　以往要花费大半月时间才能熟记的地图，如今可能只要走上个小半天就能记住。
　　这里着实是太美好了。
　　和往常一样，在接到任务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熟悉地形。作为一名知蛛，这是逃命的本事。
　　奈何这也不是一天就能走完的事，在熟悉过几间标志性的店铺后，林禁柳戴上了面纱，走进了街上一家民来客栈。
　　这是一家中档客栈，一层还充当着饭馆，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忙碌地穿梭，从他们的神色看来大多是远道而来的旅人。
　　林禁柳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眼光收回，经过再三抉择，她选定了这家客栈，事实证明，这里确实是许多非本地人的选择。
　　就在刚才，还有一个络腮胡大汉顶着一只猴子办理了入住。她发誓，绝对不是因为想看猴子屁股的颜色才进来的。
　　在这个客栈的定了半个月的最便宜的房间，林禁柳从客栈的后门走了出去，一出门的刹那，就将悲惨的神情收了起来，仿佛刚才和掌柜讨价还价的女人不是她一样。
　　这家客栈的特殊之处在于靠近夜郎西最大的驿市，平廊驿市。
　　平廊驿市通俗的说就是一个市场一样的驿站，集结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车队，商队。来往的商人们驻扎于此，源源不断的各色物资都可以在这里见到，而且通常以较为便宜的价格进行批发，所以这里也是夜郎城里的商铺进货的地方，大到家具骏马，小到花生小米，按照不同用途划分区块，一天这里的的车马流量也是非常可观。作为西部的商业中心和物流中心，都可以同长安的平安四市相媲美。
　　林禁柳按着问来的路线，没过一会就找到了平廊驿市。其实不需要找，只要顺着车流走，很快就可以看到那扇巨大的木门。
　　西部果真民风彪悍，此时说一句财大气粗不知道合不合适。林禁柳曾经也在长安带过一阵子，也曾体验过皇亲贵族的生活，和长安相比，这里倒是没有多注重装饰，更偏向实用一些。
　　入口的大门是石佛木整棵扎在土地里的，灰褐色的木柱约有成人环抱般粗细，不见任何雕刻，只是高高架着平廊驿市的牌匾，字体大又狂放，很是符合林禁柳的审美。
　　入口处规规矩矩划分了四道，宽度不一，有进出两个车马到，还有两个人和小推车道，还有额外单道负责分流检查，每个车队都有通关文书和货物清单供驿市的官兵检查登记，进出的人虽然多，倒也十分有序。
　　林禁柳默默将情况记在心里，不愧是西北第一城，将士带领下的发展这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军营的味道。里面的店铺也是非常整齐，每个街口都设有显目的旗帜，先分区块，以天干命名，再分街道，以地支命名，每个区块街道都负责不同的业务。
　　林禁柳进了驿市后，就近找了个茶馆，二楼靠窗处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黑茶，用手指沾着茶水在茶桌上，一边回忆一边画下门口的区块图。
　　“甲区――军用和办公区。”
　　“乙区――食品”
　　…………
　　正当林禁柳画到丙区时，眼光飘忽到甲区，作为驿市的首站和办公中心，这里的装璜较为肃穆，没有额外的雕梁画栋，士兵来来回回的巡逻，搬送军用物资，从另外的一个出口整装待发。
　　此时正好有一队士兵通过门口的检查，带头的那个人――
　　正好是那个茶楼里偷看她啃大饼的男人――应该是夜郎西大将军的次子，现夜郎驻城少将，楚天霸。
　　楚恬正下马，突然感觉背后一冷，四周巡视了一番却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他转回头向副将交代了几句，再次确认了由长安发来的清单，然后径直向着乙区走去。
　　林禁柳在他转头之时就飞快的从二楼一跃而下，灵活的绕到人群当中，提着顺来的一个小篮子，用余光捕捉着目标人物的移动途径，自然地朝着乙区快速移动。
　　要成为一只合格的知蛛，不被侦查对象发现是一门很重要的技能。对于这方面，林禁柳有自己独特的技能。
　　要想不被发现，最好的方式就是成为环境的一部分。这就要求要能够熟悉且迅速捏造出一个所属环境应该出现的人物。
　　例如：
　　被家里母亲支使出来买点儿菜准备晚上加餐的普通少女李彩霞。
　　李彩霞操着本地口音熟悉地向一家果铺子对一包新鲜的毛栗子讨价还价，同时眼角注意着那抹身影转进了某个巷子。一名合格的探子，林禁柳更愿意称自己为情报工作者，最是忌讳直接用眼睛正视寻找目标，这就跟小偷打灯偷东西一样，特别是对于那些目光非常敏感的大人物来说，一丁点的视线都会产生警觉，因此一个优秀的情报工作者必须拥有良好的动态视力。
　　恰好，林禁柳正有着这样一对眼睛。
　　目标人物已经离开了视线，她也该离开了。恰好数出最后一个铜板，恰好交给等了许久的店小二，恰好地提步离开。
　　默默跟着拐了几个弯，确定了周围仍然是普通百姓流连的食肆街道，透过馄饨铺大锅里的热气，楚恬正在和一个正在卸货的人讲些什么。
　　林禁柳要了一碗虾皮馄饨，就坐在街边的小桌上，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盯着热气后的身影。
　　“今天有到货吧？”楚恬打量着推车上满满的货物，嫌弃地看着从箱栏中冒出的一个死不瞑目的鱼头。
　　这应该是南方来的车队，林禁柳看着那个熟悉的鱼头暗想。
　　好想吃烤鱿鱼啊。甜甜的烤鱿鱼。
　　“有有有，不过拿的不多。这个这里不好卖啊，也就只有您才偶尔光顾一二，我也就拿了点儿”
　　车队老板从一堆东西中挖出了一个油纸包裹，底下约有四五包左右。
　　“军爷，您全拿去吧，我算你便宜点儿……”
　　楚恬拿起包裹闻了一下，确定了是熟悉的味道，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全带走。
　　“嗯……算了，我就要一点，这么甜，我也不是很喜欢……”
　　“不喜欢你还每月都来催……”
　　“什么……”
　　“没，没，好嘞，我再给您套个纸袋！”
　　楚恬满足地拿着纸包走了。
　　原来只是顺便买个零嘴，害。不刚吃饱吗，还吃。某人下意识忽略自己点的馄饨。
　　一碗馄饨下肚，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林禁柳本来已经决定要走，突然又饶了回去。
　　土生土长的姑娘李彩霞转身一变成了远漂西北的南国姑娘。
　　“大叔~”
　　这次是南方姑娘特有的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