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上的人鱼小姐》九光杏

8、第8章

　　日升月落，出海的渔夫来来去去，日子一天天过去，尺素等在这片海域不知过去多久。

　　她麻木地凝望余鲤远去的方向，希望日渐渺茫。

　　激烈似顶风冒雪前行的思绪慢慢被时间冲刷得平缓冷凝，她除了饿了潜入海底觅食之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自己能做些什么，只是一日一日等着。

　　终于有一天，尺素等不下去了，趁夜色悄悄尾随在一艘从海岸出发夜钓的渔船船底。

　　换作是之前的尺素，她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更不知道怎么做，但真做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无师自通。

　　月亮很圆很大，漆黑的海面几乎吸取了所有的光亮，以致于垂钓的渔夫完全没有注意到潜伏在船底的尺素。

　　她看准时机扯住鱼线使猛劲往下一拽，“扑通”一声，猝不及防下渔夫应声入海，惊恐的喊叫声瞬间被汹涌海水淹没。

　　施加一个水下呼吸魔法后，尺素一路拖拽渔夫来到一块礁石后头，这里位置巧妙，不会轻易被其他人类看见。

　　把人一把推到礁石上，一手压住渔夫，一手亮出她平常不会展现在余鲤面前的尖利指甲。

　　指甲直指渔夫脖颈要害处，她语气冷硬地质问道：“记不记得之前你们在海滩上救助过的一个姑娘？”

　　身为一个普通人类，渔夫被尺素吓得够呛，哆哆嗦嗦好一会挤出一句，“没有啊...，我不记得救过什么姑娘呀...”

　　话一出口，尺素心头像是一块巨石沉了下去，压得她半天说不出话。

　　深夜海风凛冽刺人，吹得尺素一抖，竖在渔夫喉间的指甲不自觉戳进了些许，殷红的血成线状淌下来。

　　或许是被疼痛和血腥味刺激到，渔夫脸色大变，像是想起什么，他慌里慌张地说：“我...我，我想起来了！是救过这么一个姑娘...”

　　一听这话，尺素瞪圆了双眼，一把拽住对方衣领，“她后头怎么样了？”

　　看尺素表情不对，渔夫嘴巴张开又闭上，嗫嚅着不敢说出口。

　　知道自己吓到人，尺素松开手，尽量平缓语气。“你实话告诉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渔夫看不清此刻尺素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出眼前抓他上岸的水妖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周身在轻微地颤抖。

　　霎时间，他变得害怕起什么来。（结局分支点）

　　犹豫间，渔夫开口回道：“她...她被我们救活了。”

　　横在渔夫颈间的指甲终于挪开了，尺素压在心口的巨石须臾消散，“那她现在人呢？”

　　“还在养伤，暂时下不了床。”

　　开心瞬间充斥周身，空气中似有鲜艳可爱的小花绽放。

　　她立即放开渔夫，转身潜入海底。

　　是还有许多话要问渔夫，但问出自己最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就够了，再问下去她害怕暴露，担心引得那伙人再次追上来。

　　她潜入海底，内心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不再去想其他有的没的，只心心念念余鲤什么时候能养好伤回来找她。

　　躺卧在柔软海草铺就的白沙间，手中紧紧握住余鲤遗落的吊坠，想着她们之后要去哪里呢？

　　月映湖暂时是回不去了，起码在伏方元青回来之前不能回去。

　　那她们去哪里？去四处看看吧，可惜她现在仍是无法变幻出人类的双腿。

　　不过这几天她待在这片海域，看出人类在水上行走可以借助一种叫做“船”的工具，或许余鲤到时可以借助船只和她一起走？

　　水面斑斓的月亮影子逐渐向天边倾斜，她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她等啊等，终究没有等来痊愈的余鲤，等来的是之前她放走的渔夫带来的一伙陌生人。

　　这群陌生人是来抓她的，他们坐在船上，提着鱼叉，嚷嚷着要抓她去卖钱，她虽会法术，但耐不住他们人多。

　　在掀起一次大浪花后，她逃走了，捏住余鲤遗留的吊坠逃走了。

　　-

　　“我的故事讲完了。”人鱼趴在礁石上，抬头提醒着沈识薇。

　　这就讲完了，这个故事是个BE?

　　沈识薇双手抱膝，有点没从故事里出来。

　　她低头看向人鱼，好像从她眼中看出一丝落寞。

　　没待她细看，人鱼扭头望向身后，远方水天相接之处，夕阳似血一般染红了海面。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说完，人鱼伸直了身子，离开了礁石。

　　或许是正值分离之际，也或许是被那个故事所影响，两个人话都不多。

　　人鱼一只手握拳伸到沈识薇面前，打开一看是一块珊瑚，红色的。

　　“送你的，谢谢你愿意听我说故事。”

　　珊瑚的颜色像是花一样，很好看，沈识薇郑重其事地接过，“谢谢你。”

　　人鱼对她笑了一下，夕阳为她的头发、鱼尾俱披上一层浓烈的色彩，像把晚霞穿在了身上。

　　她望着沈识薇，笑意浅淡，眼中流露出一抹奇异的色彩，好似在眷念回忆。

　　然后，她走了，转身缓缓潜入海面，和她来时完全是两个模样，沈识薇趁机瞅见她背后肩胛骨一处皮肤和别处不同。

　　是一处陈年伤口，大致呈圆形，有两三处的样子。

　　她没来得及看清，更来不及去问，人鱼消失了。

　　之前靠近她们的游艇在某一时刻悄悄消失，沈识薇站立在礁石上，感受凉风习习吹来。

　　她一手捏住草帽，一手握住珊瑚，内心为自己一下午听了一个悲剧故事而感到些许难过，应该提前问清楚的。

　　直到人鱼小姐离开，她仍是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可能她早已把名字告诉了她，她还没有领悟到而已。

　　不过她也没有和对方说，她看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仔细想想之前又确实没见过。

　　天际升起一轮若隐若现的白色月影，不想了，回去吧，家里人该担心了。

　　她戴上草帽，沿来路慢慢走去。

　　尺素浮出水面，凝视沈识薇远去的背影。

　　她是故事里的人鱼，她是尺素。

　　在逃走过程中，她被追捕她的那伙人拿鱼叉插中过，很痛很痛，鲜血止不住地流，她想，原来当时余鲤是这样痛的吗。

　　那片她们最后见面的海域，她一直记着。在变幻出双腿后，她回去找过余鲤，没找到，连当时抓住问话的渔夫也不见踪迹。

　　茫然间，她游荡在一片荒芜杂草间，脖颈间的吊坠突然闪出柔和的金光，指引她找到一个荒废已久的坟堆。

　　月映湖她回去过几次，山下的塘静村她去过，余鲤跟她讲过的“余叔”、“陈大牛”，无人谈论，无人记起。

　　千年长河，她茕茕孑立，独自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她知世间有余鲤转世却不想刻意去寻找

　　约好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然以后不相见”，一方违背了誓言，那么她们便是要再不相见的。

　　况且她爱的姑娘，一直是那个高挑清秀不爱笑的余鲤，是在塘静村长大，和她在月映湖相遇的姑娘。

　　不是那些空有几分相似，在次次转世轮回中性格迥异的“余鲤”。

　　遇见沈识薇，纯属是个意外，她恰好流浪到附近，恰好见附近没人探出水面，恰好看见了正在追逐草帽的沈识薇。

　　沈识薇年纪大概和她最后一次看见的余鲤差不多，两个人长得非常像，像到几乎以假乱真的地步，像到尺素忍不住模仿起她和余鲤的第一次见面。

　　一与对方接触，尺素顿时清醒过来，沈识薇是沈识薇，余鲤是余鲤，纵使长相一致、灵魂气息一致，她们依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能是触景生情，可能是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好感的人类，所以想和对方多相处一阵，于是没事找事给人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她和余鲤的故事。

　　故事间隙，她看见了那艘游艇，很久之前见过，不知是为她而来，还是为余鲤留给她的吊坠而来。

　　离去时，游艇走了，她掏出一块珊瑚送给沈识薇，是她珍藏已久和碧桃花颜色非常相近的一块珊瑚。

　　-

　　上了大学后，沈识薇遇到的一切貌似都是新鲜未知的，暑假期间的奇遇被她抛在了脑后。

　　和室友一起逛完街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沈识薇漫无目的的看着窗外的风景，旁边有人正在刷着短视频新闻。

　　她听见一个新闻标题，“不知名爆炸后海边突现大片红花”，随后是配合BGM响起的采访。

　　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但是这一句新闻标题莫名让她的脑中闪过人鱼小姐被夕阳染红离去的身影，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新闻上了热搜，她点进去一看，内容大概是上午在距离海岸数海里的海面发生不知名爆炸，据可观测数据，海水被炸起数十米高，致使附近海浪翻涌船只颠簸。

　　下午，海岸边被冲上来大片大片的红花，经有关部门鉴定，此花为碧桃花，花期为每年三月至四月，在秋末冬初的海边大规模出现是不正常的。

　　但是在初步检验后，发现这些碧桃花并无危害，附近的海水水质亦未受污染。

　　转瞬间，沈识薇想起许多和人鱼小姐相处的细节，她想起她脖颈上的吊坠，想起故事里送碧桃花给人类女孩的人鱼......

　　她就是故事里的尺素吧，沈识薇对此不是太过惊讶，她猜到了一二，毕竟对方给她讲述的故事细节过多，不像是听来或胡编乱造的。

　　说起故事，沈识薇想起安徒生童话里的《海的女儿》，故事的最后美丽的小人鱼化作了泡沫，随空气中的孩子们一起，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去往了天空.....

　　她不愿多想，顺势点开一个网友分享的视频，视频里有许多人聚拢在海边拍照，其中不乏情侣。

　　他们捞起水中的碧桃花咔咔地拍照，有些人直接游到了被碧桃花簇拥的海水里，拍视频的网友在视频后面连连直呼这是天降浪漫。

　　浪漫不浪漫的，沈识薇不知道，她只觉得这些碧桃花的颜色很眼熟，和人鱼小姐送给她的珊瑚颜色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