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上的人鱼小姐》九光杏

9、第9章

　　在这片海域等了许久，尺素仍不见余鲤出现。

　　心急如焚的尺素无奈下，在一次深夜时分抓了一名出海捕鱼的渔夫问话。

　　她变出锋利的指甲逼问之前他们是否在海滩上救过一个人类姑娘，渔夫说有，尺素又问，那名姑娘现在在哪里。

　　渔夫见尺素表情不好，嗫嚅一阵说不出话来。

　　知道自己吓到人了，尺素表情和缓些许，“你只要告诉我实话，我会放你走的。”

　　可能是看尺素不像说谎的模样，渔夫闭上眼，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她...她后头...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四周瞬间像是天旋地转起来，几乎快要把给她晃进海底，半天，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死了，怎么死的？”

　　渔夫离得近，听得清楚：“她伤太重，我们村子救不活她...”

　　好似陷入无边无际的坠落，浑身力气被渔夫一句话抽去了，但是她没有移开横在渔夫颈间的指甲，“那她的尸体呢？”

　　渔夫：“没人知道那姑娘是谁，尸体被......”

　　抵在渔夫咽喉的力道突然加重，再次袭来的疼痛感促使渔夫噤声。

　　挟持他的水妖低下头，渔夫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在忍耐什么一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霎时变得害怕说出真相来。

　　犹豫下渔夫艰难地道出真相：“于是......我们将尸体扔在后山某个小山坳，那里算是我们的乱葬岗，有捡到无名海难尸体，向来是丢到那去的......”

　　虽然问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尺素却感觉自己心口疼得厉害，疼得她几近崩溃。

　　晃神之下，也顾不上渔夫死活，捏住他的脖颈，随手抛进了不远处的海里。

　　潜入海底，她蜷缩在珊瑚与海草间，不愿去想渔夫之后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会不会带人来抓她，亦不愿去想她的未来。

　　世界仿佛瞬间在她眼前灰暗，感觉自己像小溪汇入大海，枯木扎进森林，一股子难耐的酸涩感冲上鼻头，她没憋住，眼泪化为的璀璨珍珠一颗接一颗滑落，不一会儿，在脸旁积聚起一堆。

　　如果余鲤在，这么多珍珠送给她，她一定能拿去换很多好吃好玩的人类玩意给她，可是余鲤已经不在了。

　　悬挂脖颈的琥珀色吊坠漂浮眼前，她抓住六棱形吊坠，想着：余鲤怎么可能一走了之，再也见不到了？

　　她答应过她的，她会回来的，她们拉了钩，她的吊坠还在自己这里呢。

　　她不相信她会欺骗她。

　　思及此，她游出海面，来到她带着余鲤上岸的海边，残留下的血渍早在一日一日重复的涨潮退潮里被洗去，可她与余鲤相关的记忆未被洗去。

　　她变不出人腿，虽如此仍然拼命爬向海滩。

　　鳞片被突出的石子蹭掉，手肘和尾巴被沙砾磨得鲜血淋漓，她在所不惜简直像是疯了一样地爬着。

　　她要去见余鲤，哪怕是看看她的尸骨也好。

　　被世人追捧寻觅的人鱼泪珠时不时掉落几颗在沙滩上，爬了多久，爬了多远，她并不在乎，直到天色已晚，自海洋深处刮来的海风大得离谱，她被风吹得趴倒在地。

　　她累了，趴伏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全身紧贴沙滩痛苦地喘气，脱离水的时间有点久，她快不能呼吸了。

　　视线逐渐模糊迷离，她隐约听见有动静在接近她，那些人来抓她了吗？她要死了吗？

　　一双柔软的手突然抱起了尺素，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抱起她的鱼尾。

　　她被抱起迅速去往海边，来到一个近海自然形成的浅水湾前轻轻将她放下。

　　鱼尾一接触到水，装死的尺素拼命挣扎，硬生生挣脱开那人的怀抱。

　　“别害怕，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原想潜进海里迅速逃走的尺素呆愣片刻回过头来，是余鲤。

　　是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余鲤。

　　今夜，明月高悬，四下一片空明，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余鲤的脸。

　　除了下颌淡淡的诡异纹路和苍白脸色，她还是从前的模样。

　　余鲤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有些担心地蹲下：“怎么......”没等她话说完，尺素游近，二话不说地上前扑倒她。

　　幸好沙滩松软，余鲤并不怎么疼，反倒有心思去护住扑向她的尺素。

　　这次，是又圆又大的月亮为尺素做背景，她捧起余鲤的脸，小心地抚摸她的下颌。

　　余鲤知道她在意的东西，“是这些纹路吗？我恢复了以后，一直留在那的，挺好看的，不是吗？”

　　尺素点点头，她缓缓俯身面无表情地靠近余鲤。

　　她的眼睛亮得像金箔，眼前的余鲤，包括那些纹路，都在提醒她，这个余鲤是真实的，不是梦中在月映湖旁来找她的余鲤，是濒死状态被她用血救回来，没有死亡、活生生的余鲤。

　　尺素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凶凶的，余鲤以为她在生气，略带小心地摸上她的头发，“不开心？”

　　顿时，眼泪化为的珍珠劈里啪啦地打在余鲤脸上，这么大量的珍珠，说实话，打在脸上是有点痛的，余鲤不自觉闭起双眼。

　　大概是怕引来他人，尺素是近乎无声的哭泣，呜呜咽咽的啜泣，比放声大哭更令余鲤心疼。她被尺素感染，眼圈跟着一红，眼泪自眼角滑落陷进沙子里。

　　抱住尺素的手臂收紧，她将人鱼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一边安慰她，一边陪她一起掉眼泪。

　　哭完后，尺素问她：“我听一个渔夫说你死了，你知道吗？”

　　余鲤一脸疑惑，“没有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于是，尺素将渔夫告诉她的转述给了余鲤，自然而然省略掉威胁渔夫的过程。

　　余鲤扑哧一笑：“你只问他是‘在海滩救助的姑娘’，又没问得更详细一些，怎么确定是我了呢？”

　　尺素知道自己闹了笑话，抱住她，脸微微发热，小声道：“......因为很像啊。”

　　“笨蛋，”说完，余鲤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他们经常在海滩边捡到飘上岸的人的，我那几天遇见两三个和我类似情况的。”

　　原来是虚惊一场，尺素捂住头，她想起什么，一脸开心道：“那这样，是不是说明你和我一样了？”

　　“什么一样？”

　　“哦，对，我没和你说过......”

　　“什么事？”

　　她简单解释了一遍，随即郑重其事道：“余鲤，你愿意和我共享寿命吗？”

　　余鲤怔愣，一时间内心百转千回，她释然一笑：“我不愿意又有什么用？木以成舟，”尺素略显失落，余鲤刻意停顿住看她表情，“......况且，我是愿意的。”

　　眼睛里璀璨炫目的光如明星般亮起，尺素笑了。

　　在没有公主和王子的故事里，也会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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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故事讲完了。”人鱼伸了个懒腰，提醒道。

　　沈识薇楞了片刻，随后回过神来，“哦，是吗......”

　　人鱼玩味地看着沈识薇，“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沈识薇快速地眨眨眼：“......什么？”

　　人鱼撅起嘴：“你看起来不像这么笨的人呀。”

　　“嗯？”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你是......尺素？”毕竟已经相当于明说了。

　　尺素一笑，笑如繁花绽放：“是的。”

　　沈识薇纠结一阵，有些想问的话不知该不该开口，倒是尺素率先看出她的心思，“你还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没事的。”

　　“那余鲤呢，她现在在哪？”

　　尺素往后一偏头，“她在那辆游艇上呢，”说着，皱起眉，“我都和她说过了，我要自己游会泳，没想到她还是找来了。”

　　怪不得尺素能提前预知那艘游艇不会再靠近了。

　　沈识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个项链怎么到你这里了？”她眼神注视着尺素脖颈间吊着的材质似琥珀的六棱柱项链。

　　“这个啊，”她扯起项链，“是她当年跑上山的时候，不小心将打算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弄丢了，所以，她就把这个送给我当作定情信物了。怎么样，漂亮吧？”

　　沈识薇赞同的点头：“很漂亮，......颜色和你的眼睛很像，”又像是怕误会，急忙解释道，“当然，你的眼睛比它更漂亮。”

　　尺素一听，笑起来：“是吗，余鲤也这么说过。”人鱼往后侧了侧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好像听见余鲤在叫我了。”

　　沈识薇向游艇看去，果然其上出现了一个之前未曾见过的窈窕身影。

　　“嗯，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知道女明星秦绵远吗？你长得好像她......”

　　后面的声音小下来，“虽然我知道这有些冒犯，但我真的有些好奇......”看尺素一脸懵的表情，果然，我不该问的，沈识薇心下暗暗懊悔。

　　尺素先是一愣，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没有的事，确实经常有人说我和她长得像。”可不长得像吗，秦绵远是她之前的人类身份，算了，别说破为好。

　　见她不介意，沈识薇放松了，“我其实是偶尔在网络上看过她的照片，秦绵远是个大明星来着呢，虽然退圈了，不过她长得挺漂亮的，当然，还是你更漂亮些......”

　　说着说着，沈识薇低头沉默了。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很明显，时间不够了。她怕她的家人会来找她，余鲤大概也在看着这边，而且，她们之后......应该不会再相遇了。

　　尺素歪头看她怅然若失的模样，叹出一口气，“小姑娘，人生在世，总免不了分别，你不必如此难过，谁能肯定，我们以后一定不会再见呢？”

　　也对，谁能说一定呢，沈识薇慢慢抬头看她，尺素笑着看她，浅色瞳孔被光一照，像是熔金一般，恍若万千风景都比不上她一笑，她会记住她的。

　　“另外，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说着，她变出一段橘红色的珊瑚，“虽然很俗套，不过我遇见不错的人喜欢送给他们珊瑚。”

　　珊瑚的颜色好似海天连接处的夕阳，她郑重其事地接过，紧紧地握住，“......谢谢你。”

　　“我要谢谢你愿意听我的故事才对。另外，我再给你解答一些我没说清楚的地方吧。”

　　她以手支颐，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余鲤那部分故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陈大牛’名字是我胡诌的，她不记得那男人叫什么了。”

　　说完，她可爱地敲头一笑：“大概就这些了，我要走了。”言毕，不由分说地潜进海里。

　　沈识薇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啧，她的腿麻了。刚站稳，尺素从不远处再次浮出水，她向沈识薇摆手，喊道：“再见了，沈识薇！”

　　她也摆了摆手，“再见,”人鱼小姐，期待下次见面。

　　目送尺素慢慢消失在海洋里，一角的太阳像破了壳的咸鸭蛋，鲜红的蛋黄流向海面，她看见尺素在游艇处现身，抓住游艇边缘爬了上去，此时，她的亮白鱼尾变成了一双笔直白皙的人类双脚。

　　蓝紫色的天幕一侧出现隐约的月亮影子，太阳在另一侧快被海洋吞噬，它们亘古不变。

　　千年前，尺素在它们的照耀下等来她心心念念的余鲤，她惊讶、哭泣，最后笑着抱住她。

　　这个故事里有一条孤独的人鱼，和另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她们像所有落俗的童话故事一般，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了一起。

　　直到天命降临，直到尺素漫长寿命已尽，化为泡沫或鲜花与泛白波浪融为一体，直到余鲤随和她共享寿命的人鱼小姐一起，衰老凋亡化作黄土一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