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画笼

7、第七章

　　顾渊的好心情在掏出钥匙开门后猝不及防的见着坐在沙发上的季盈时烟消云散。

　　季盈穿着深蓝色的真丝睡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看见顾渊回来，视线投了过来，柔软的睡衣没有丝毫缓和她身上冷厉的气质。

　　顾渊瞬间如坠冰窟，似乎连声音都被冻住了。

　　“妈……”顾渊下意识握紧掌心里的钥匙，扎的手心生疼，季盈没应，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始蔓延。

　　“厨房里我煮了汤，我去给你盛一碗。。”季盈上下打量了顾渊一眼，开口说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我不…饿，明天再喝吧。”顾渊嗓音哽住，轻声回答。

　　这是实话，那一大锅粥被顾渊和池昱两人分了，还有一些串，吃完用林逸的话说就是撑到喉管了。

　　季盈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很冷：“刚刚于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晚自习没去上课，怎么回事？顾渊，你逃课了！”

　　顾渊掐了下指尖，努力保持镇定，面无表情的撒了一个慌淡淡的说道：“学生…会晚自习找我有事，耽误了，没有来的及和老师说。”

　　都说知子莫若母，这其实是个很拙劣的谎，顾渊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掐指尖，说的时候声音都甚至不太稳，可是季盈和顾渊一年到头都没有呆在一块超过一个星期，自然不可能知道。

　　“下不为例，以后这种事能推就推了吧，不要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太多精力。”季盈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转身去了厨房，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季盈端着一白瓷碗出来，轻轻放在顾渊面前“我不……”顾渊的话没说完就被季盈打断了：“晚上那个会很急，推不了，所以才没有去，你不会怪妈妈吧？”

　　“不会，工作重要。”顾渊垂着头，很是懂事的说道。季盈满意的点点头，“汤喝完了再写几套卷子就早点休息吧，上次跟你说的补习班的事不要忘了。”

　　顾渊沉默的坐下，看着面前的碗，汤面上浮着几颗鲜红的枸杞，鸡汤的鲜香溢散出来，但不知为何，莫名的感到反胃。

　　在季盈的目光中，顾渊端着碗，强迫自己咽下去，等顾渊喝完了，季盈满意的接过碗放进洗碗机里，檫了檫手：“你爸爸最喜欢喝我熬的汤了，每次回来都喝一大碗。”

　　顾渊压下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面上还是温顺的听话的，指尖却已经被他掐的发白。

　　幸好房间的隔音很好，遮住了卫生间里不断的抽水声，胃里的恶心一阵一阵漫上来，顾渊扶着抽水马桶不住的干呕，却已经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顾渊直起身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额发在脸侧滚落，白炽灯打在脸上称的顾渊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顾渊面无表情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顾明昀如出一辙的唇，哪怕是现在也似乎透着点虚假的笑意。

　　顾渊狠狠咬着自己的上唇，直到嘴里弥漫开血腥味，他突然对着镜子露出了个很温和的笑，映衬着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显得他阴郁又瘆人。

　　他低声喃喃：“也是啊，是我害了你，那我就要变成你的样子吗？”

　　看顾渊进了小区，池昱才转身去了对面那栋楼。

　　门口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池昱挑了挑眉：“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来人穿着一身一字肩的酒红色长裙，大波浪卷的长发披散在吗肩上，赤足踩在门口的草地上，手里拎着一双快十厘米的高跟鞋。

　　“你这地儿倒是不错，快开门，你姐脚要断了。”池曦说话声音都有气无力的，门一开就把鞋甩在玄关处，自己呈大字型的倒在沙发上。

　　池昱给她把鞋子放鞋架上，扔了双拖鞋过去，“你能不能有点样?”

　　“不——能——”池曦拖着调子，“都怪你那狗屎爹，非要我去什么晚宴，md，什么认识一下，那狗脸上就差写着‘我要卖女儿，看上的快来’。”

　　池昱嘴角抽了抽：“别骂脏话，还有，那也是你的狗屎爹。”

　　池昱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管502胶水，把拿了一路的盒子拆开，里面的东西碎成五六块，池昱小心翼翼的找出两块痕迹吻合的，用胶水在上面仔细涂抹，其小心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修复什么历史文物。

　　池曦凑过来看他弄，“这谁送的，怎么碎成这样啊？”

　　池昱不理她，专注于手上的事情，“让我猜猜，肯定不是肖祝言他们，嗯，看你这宝贝样，……不会是你惦记五六年的那个送的吧。”池曦摸着自己的下颌，“不对呀，要真是他送的你怎么会把他摔碎的啊？”

　　池昱已经补到第三块了，头也没抬：“不是我打碎的，他救人的时候砸的，但是他说再补一个给我。”池昱说这话时嘴角甚至翘起了一丝微小的弧度。

　　“啧啧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万一人家不喜欢你呢？”池曦鄙夷的说着。

　　池昱发愁的看着几块小碎渣，最终只能放弃，听到池曦的话，他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仿佛觉得听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如果他没有喜欢上别人的话我可以一直陪着他，做他最好的朋友，但如果他喜欢上别人了的话——”

　　池昱顿了一下，黑发遮住了一点眼睛，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就只能关起来了啊。”

　　池曦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早知道她弟弟什么德行，在心里给顾渊点了个蜡，感叹道“啧，这什么病娇发言，好变态啊你！”
　　“嗯，我本来就是。”池昱欣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给我清个床铺出来，我要困死了啊，你自己忙活吧。”

　　“楼上左拐第二间，那是铺好的。”

　　池曦趿拉着拖鞋上去了，池昱的事也差不多完工了，一个浑身是裂纹的奶白色笔筒，还有几处小洞，碎瓷片太小，黏不上去了，只能说幸好这是个笔筒不是个水杯。

　　池昱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拿到房间里放在床头柜上，对面的房间刺眼的白色灯光亮起，池昱走到窗边，对面窗户灰色的遮光窗帘被紧紧拉上，只有微弱的光线能投过窗帘撒露出来，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池昱拿出手机，上次考试的时候顾渊为了找他给他打过电话，他存下来了。

　　他把电话拨过去，“嘟——”的声音响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秒才被接起来：“喂?池昱?”对面的声音嘶哑。

　　“嗯。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学委，还没睡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准备睡了，你有什么事吗？”

　　池昱知道了，肯定是季盈在家，又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很想过去抱抱他，可是现在能隔着电话，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立场说出来“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顾渊晚安，好梦。”

　　顾渊拿手机的手蜷了一下：“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池昱站在窗前，说着准备睡了的人灯一直亮到了黎明，没人注意到对面房间的暖黄色灯光也亮到了黎明。

　　梦境如同海水将顾渊席卷，稚嫩的声音响起“爸爸，你说好的要陪我回来跨年的……”

　　“阿愿乖，今天爸爸喝了点酒，明天再回去好吗？”对面的男人声音温和儒雅，耐心哄着不懂事的孩子。

　　“不要，你老是说话不算话！”

　　“那好吧，那爸爸搭别人的车回家，阿愿再等爸爸一会儿好吗？”

　　稚嫩的孩子听见他要回来，又变得雀跃和高兴：“好，那你快点回来，我去找小鱼去玩了。”

　　“顾渊，你还在这里玩，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你爸爸出车祸了！”凄厉尖锐的女声拉扯着顾渊。

　　夜晚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凉意，顾渊看见一片刺目的红，“都怪你，你害了他，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都指着顾渊，“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哟，他害死他爸……”

　　顾渊年纪还很小，被推搡的不太站的稳，泪水雾了眼睛，他努力瞪大着双眼，不让他掉下来，他想辩解却不知道说什么。

　　“不是的，阿愿，这不关你的事，这只是个意外啊……”一个比顾渊高不了多少的孩子跑了过来，微微弯腰，动作轻柔的用指尖抹去了顾渊眼角的泪珠。

　　“可是……是我非要爸爸回来的，如果……”

　　那个孩子踮脚抱住了顾渊，他身上有很浅的铃兰花的味道，嗓音很轻：“意外是没有办法控制的，这不怪你，怪的是那个酒后开车的人。”

　　顾渊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出，睁着一双琉璃似的眼，用鼻尖蹭了蹭，无奈的声音响起“阿愿，你是不是把鼻涕蹭我脖子上了……”

　　顾渊说话声音瓮瓮的：“我没有……”“嗯，那你想吃糖吗？这些都给你。”

　　他像变魔术样掏出一把酸奶味的糖，顾渊自己抬手又抹了把眼泪，点点头：“吃！”他撕开包装袋塞进顾渊嘴里。

　　这次梦里没有尖锐的警笛声和责骂，有的只是围绕在身边令人安心的铃兰花的味道和口腔里弥漫的酸甜的味道。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晨曦的阳光没有午后的那么刺眼灼热，带着夜晚凉意的风吹在身上还有点冷。

　　昨晚快凌晨四点才睡，却睡的很好，大概是池昱那句“好梦”起了作用。

　　时间还早，季盈还没起来，顾渊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一抬头看见了街旁边的身影。

　　少年本就五官俊美优越，明知的白色衬衣校服黑色长裤穿在池昱身上衬的他身姿挺拔，减少少年身上冷戾的气息，他臂弯挎着一件校服外套。

　　他似有所感，抬头朝顾渊看过来，顾渊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那双黑不见底的双眼，似乎有蛊惑人心的作用，顾渊下意识往他那边走了几步。

　　池昱看见了他，三两步走过来，很清浅的笑了，问道：“昨晚睡的好吗？”

　　顾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还不错，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因为昨天听见你的声音觉得你很不开心，想来哄哄你，想早一点来陪你，想让你不开心的时间少一点，一个人的时间少一点。

　　这些话池昱不能说出口：“顺路，就顺便过来等等你，不想一个人走。”说着从挎着的校服外套口袋翻出一把糖。

　　蓝白色的包装，和上次一样的酸奶糖，也和昨晚里的梦一样。

　　顾渊垂眼看着那把糖，又抬头看着池昱，黑色的眼睛恍有光晕流转，清亮的如琉璃似的。

　　少年薄薄的内双勾出两道上翘的褶皱，背后的初阳打在他的头发上，染成了金色，笑意落在他的眼底似画中人，他笑道：”吃。都给我吗？”

　　池昱拿糖的手一顿，随即将一大把糖放进顾拢起的手心：“嗯，都给你。”

　　糖块在口腔里融化，晨风带着池昱身上铃兰花的味道飘散过来，顾渊的思绪乱飞，看见池昱挎着的校服外套，桓市的秋天就要来了，夏天要结束了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