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梦：南柯一梦》云沝雨屾

86、捌拾陆 阴雨沉沉

　　梅苒若还是和昨天一样，慢吞吞地走进医院门诊，这里每天都一样，来来往往的医生和病患，但是她却感觉到今天有些不一样了。
　　她走向护士台，她甚至看到护士们看着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温和，而是带着一些审视和恶意，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消失以往的笑脸相迎，不过又关她什么事呢，她一向不在意这些的。
　　梅苒若并不在意他们这些人的目光，就连他们也没像以往一样给她纸和笔，她也不究其原因，大概过了几分钟，她才看到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而这个人才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可是，温郁青今天居然没有穿医袍，当他越走越近，梅苒若甚至看到他的脸色很难看，头发也很凌乱，眼底还有一些青黑，他一直以来的温文尔雅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她看见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饱含着埋怨和责怪，他在她的面前两步停了下来，凝视着她。
　　有一会，他才踏起脚步继续走过来，走过她的身边，走了出去，她不知道温郁青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在看到周围一些医生和护士的窃窃私语，她想应该是跟她有关。
　　她跟着温郁青走出医院大门，就在旁边一个很僻静的地方，来来往往也没几个人，也不会有太多的人注意。
　　“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来了。”温郁青背对着梅苒若，他害怕看着她，会压不住心中的怒气。
　　梅苒若看着温郁青的后背，平时挺拔的后背也有一点弯曲，她不知道温郁青此话是何意，她记得他们应该还有一两个月才离开吧，“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梅苒若能听出来温郁青是在刻意压制着平静，她思来想去，估计也只有昨天的事情才会让他如此吧，“她跟你，告状了！”
　　温郁青沉默片刻，在知道孩子没的那一刻，他无法不去怨恨梅苒若，他很清楚究其根本也是在他。
　　但是，他一直都很相信梅苒若，相信她心中还是存有良知的，他转过身，眼中饱含泪水，很轻又很恨地质问，“孩子没了，就是你推的她，孩子才会没的。”
　　梅苒若被当头一棒的质问愣在原地，昨天那个医生确实是不小心跌下楼梯，但是她并不知道她怀孕了，而且她明明没有推她，她连动都没有动过她，“她告诉你是我推的？”
　　不，她不应该这么问的，她苦苦地笑了起来，她应该这么问的，“在你心里，你相信是我推的吗？”
　　她死死地盯着温郁青，期望从他的嘴里可以听到她想听的答案，不过这种栽赃嫁祸，还真是从古至今的好手段啊！
　　“难道不是吗，”温郁青轻声笑了起来，小柔虽然没有说，但是护士告诉他，她们在消防门后面谈话，梅苒若出来后，他们等很长时间才去找小柔，就看到那样的情况。
　　在想起梅苒若那种呲牙必报的性子，让他很难不相信，“她哪里惹你了，她好像也没惹你吧，你不是奉行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可是她都没惹你，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做了，你可以不喜欢她，但是你也不能那样做啊！”
　　“哈哈哈…”梅苒若大笑起来，面对温郁青质问中的愤怒，她有口也难辨，况且她一向都不会为自己辩解，“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这种人啊。”
　　温郁青明明很清楚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那些人都是着什么样的人，可是现在却拿那些作为对质她的借口，到头来在他的眼里她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嘛。
　　“我一直以为你心里还有点良知的，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可是你不该伤害我身边的人，那是我最亲近的人啊。”温郁青真的是把梅苒若当成妹妹，他以为他们已经心照不宣可以是家人的关系。
　　也是，他怎么能指望着一个能把同学吊在阳台上，不顾他人性命的人有点善心呢，“看来还是我错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只要谁不顺你的心，你就要把她除掉。”
　　梅苒若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和气愤，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温郁青，此时她对他的依赖就好像信念坍塌一样荡然无存。
　　她那么喜欢他，她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他，而他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对她的看法。
　　“你说，如果当初，我选择不认识你，我们之间会不会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温郁青在想如果能回到那一年，如果他对梅苒若所有的遭遇选择视而不见，是不是就不会形成她对他的依赖。
　　她对他的依赖只不过是在她那段黑暗的经历里，他对她很好，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他以为他当时已经改变了她，让她好好读书，成为一个好一点的人，再次遇见她，看到她好好的模样，还是感到很欣慰的。
　　是他看错了吗，还是他选择错了，他后悔还是不后悔，温郁青已经纠结不清楚内心的矛盾，但至少在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
　　温郁青此话像一颗雷一样炸在梅苒若的脑里和心里，她没想到他会这样想，他是后悔认识她，还是后悔救下她，她肆无忌惮地流下泪水，既然如此，那就还给他吧，
　　她抓起温郁青的手，拉着他准备去向他们当初认识的地方，鱼死网破地说道，“好啊，我们现在去天台，你把我推下去，就当我还你了。”
　　“梅苒若，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好不好！”温郁青奋力地甩开梅苒若的手，他并没有这样想，他的职业也不允许他这样想。
　　他知道再怎么争论，也挽回不了这所有的一切，“我只是希望，从现在起，此刻起，你和我，在某个地区，某个地点，某个时间，再看到彼此，就做到视而不见，擦肩而过吧。”
　　相安无事应该是他能够做出最好的选择吧，“你，好自为之。”
　　梅苒若怔怔地看着温郁青留下这句话，从她身边走过，她紧紧地握着拳头，稍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望着温郁青远去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晕黄的日光里，她轻声地喊道，“温郁青。”
　　她多么希望他能够回一下头，如果他回头，就能怎么样，梅苒若咬着嘴唇笑了笑，笑容又苦又涩，从来都是她咄咄逼人，却不曾想也有反噬的一天。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全身麻木，只有她自己了，没有人回头来找她，她行尸走肉般地抬起脚步，一步挪着一步走到车的那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她了，爸爸妈妈也是，温郁青也是，他们让她听话，可是到头来呢，她还剩下什么？！
　　当梅苒若抬起头来看向前方，蓝天已经拉下黑幕，前车窗上也淅沥沥地点下小雨珠，就像她此刻的脸，早已被泪水浸透。
　　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难道还痴心妄想地等他回心转意吗，梅苒若启动车，开出车库，外面的雨再小，也能模糊车窗的视线。
　　当她看到前方的红灯时，就在想冲过去吧，冲过去一死百了，可是脚下还是踩住了刹车，她这种命干嘛还要拉着其他人陪葬呢。
　　这时，车载电台里转出一道朗诵的声音，‘……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梅苒若走出车门，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至下，冷到透心里。
　　她抬起头仰望着天空，雨水打进她的眼睛里，她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身躯都在跟着颤抖，“哭，有什么好哭的，我都还没哭呢！”
　　店里到还是很亮堂，也有些凌乱，秦桑已经请人重新装修，原来微黄的灯也换成了白炽灯，高高地吊着。
　　突然，有一两个灯闪烁了起来，梅苒若不敢抬头去看，她甚至隐约地感觉到周围有些白影向她袭来，她还能听见他们正在向她呐喊，“你怎么没死，你去死啊，你快去死啊！”
　　“是你害死的我，是你害死的我，你陪我一起死吧。”
　　……
　　梅苒若紧紧握着拳头，一步当两步地踏上楼梯，她迅速地冲进房间锁上门，打开所有的灯，牢牢地贴在门上，瑟瑟发抖地抱着自己，呢喃自语：他们都想她死，他们都想她死！
　　过了好长时间，她感觉到门外没有了任何动静，其实门外本来就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她一直无法克服心中的恐惧。
　　梅苒若捂住脸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恐惧，她撑着发软的双膝，靠着门慢慢地站了起来，整个身躯也好像经历了一次不止不休的长跑，非常虚软地向卧室走去。
　　她打来衣柜门，视线就落在衣柜里挂着那条白色长裙上，手也好像被什么牵引住移向那条白色长裙。
　　梅苒若洗去身上黏糊糊的雨水，雨水里有多少泪水，她估计也不清楚，她穿上那条白色长裙，看着镜中的自己，多么洁白无瑕啊。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越笑越大声，她好像还听见镜中的自己在对她说，“你说你，长的好看又怎样，没人要。你说你，生的聪明又怎样，也没人要。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啊。”
　　“你那么听话，那么懂事，可是他们说不要就不要你了。”
　　“你看看你，就算穿上了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裙子又如何，难道还能掩盖掉你那幅肮脏的身躯吗，不能！”
　　“你就算把这里全部都换白色的，就能掩盖你所犯下的龌龊事吗？不能！脏了就是脏了，你的心是脏的，你的血也是脏的，就不要怪他们嫌弃你，不要你，是我啊，我也不想要你。”
　　梅苒若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脸上的笑容也是一阵一阵的，笑得胸腔也是颤颤的。
　　她的要求一直都很简单，她想要一个家，有家人陪着，想要一个喜欢的人，有人陪着，想要自己在孤立无援，受伤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这很难吗？
　　可是他们都不要自己，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太脏了吗，可是是谁把她逼成这样的，好像也是他们把她逼成这样的。
　　梅苒若木木地走出卫生间，看到那些画，地上的，墙上的，还有画架上的，颜色不一，人物不一，风景也不一。
　　她走向一个单独的画架，这个画架面对着墙壁，她盯了很久，才从这个画架上抠出一把美工刀。
　　她又走回卫生间，打开洗手盆的水龙头，也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倚坐在浴缸旁边，拿着那把美工刀在指尖反复地擦拭着。
　　“十年前，你就应该死了。”梅苒若轻声呢喃，“反正什么都没有了，那就死吧，死了，应该连那些记忆也不会再有了。”
　　梅苒若抬起了左手，腕上的那只粉色手表滑了下去，这是常昕哥送给她的，可是现在这只表早已消失了以往的光泽。
　　她的腕上也有两道浅浅的长痕，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有三道的。
　　第一道，是在她回老家的那年，她实在无法再承受那样的痛苦和绝望，拿起削铅笔的刀不怎么用力地在手腕上划了一刀，仅仅只是一刀，也特别的疼，疼到她的心里，不敢再下第二刀，而这一刀的痕迹也早就没有了。
　　第二道，是在她被糟蹋的那天，她拿起水果刀就先给了自己一刀，可是看着那些男女，又凭什么，她凭什么死的煎熬，而他们却活的痛快。
　　第三道，也是最深的一道，是她在和父母决裂的那天，那天她感觉什么都没有了，就想着彻彻底底一了百了。
　　可是后来她还想着总有一天他们会回过头来，喊她回家，可是等到现在也没有等到。
　　如今，他们全部都把她抛下了，梅苒若举起手中的美工刀在手腕上很痛快地划了下去，
　　真疼，太疼了，疼得连心也更疼了。
　　因为疼，她再举起的刀迟迟不敢再下去，她催眠着自己，没事，就这一次了，忍忍就好，以后永远就不会再疼了。
　　她曾经有一个很美好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在此时却无比的可笑，她从小到大一直认定，人这一生，前半生有父母陪着，后半生有喜欢的人陪着，就是最幸福的了。
　　最后呢，她既丢了她的前半生，也没有等到她的后半生。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她想回到那一年，她一定央求着爸爸妈妈别把她送回老家，没有回老家，就没有那些痛苦的遭遇，而她是不是就会一直幸福下去。
　　如果可以，当她被压在天台的时候，她就应该让自己掉下去，这样以后的所有就不再属于她了，她就不会一直记得不幸，也不会再经历不幸。
　　如果可以，她那时就不要做出那个错误的选择，那所有的恐惧和内疚是不是就不会一直压在心底。
　　如果可以，她在盯着那两百块钱犹豫的时候，就应该选择宁愿饿着肚子，把失约赔了，把钱还了，是不是就可以让自己好受一些。
　　如果可以，她想选择去京都看看，去找常昕哥哥，去找温郁青，这后来的一切应该都会不一样了吧。
　　如果……
　　怪不得有很多人在后悔了一件事情，都把希望寄托于如果，如果，可是这个世界却从未出现过如果。
　　梅苒若瘫靠在浴缸前，气息微弱，她感觉到身躯好像在慢慢冷却，洗手盆和浴缸的水龙头也一直在流。
　　流走的水都赶不及流下的水，慢慢地就盛满了边缘，像瀑布似的落下，流过她的身上，流过她的腿边，流到也一直流着血的手腕，水混着血流向地漏，流干净了，她是不是就不脏了。
　　梅苒若缓缓眨着眼睛，她模模糊糊中好像看见爸爸的笑脸和妈妈的呼喊，她看见一个特别好看的笑脸，她看见那些一个个熟悉而又美好的人都在她的身边，她看见她自己站在阳光下灿烂，笑起来真好看。
　　如果她不曾看见过太阳，她应该可以一直在黑暗中前行，为什么要让她见到那么好看的太阳呢，让她再也无法忍受黑夜的折磨，到了如今，终究都是自己太过奢求。
　　窗外：阴雨沉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