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梦：南柯一梦》云沝雨屾

81、捌拾壹 心灰意冷

　　梅苒若还是看着这张洁白的天花板，她又画了好几幅画了，那一天她和美人警官几乎是长谈了一天，她谈她的道，美人警官讲着她的理，终究还是合不到一起。
　　她一直以为秦桑和她是一样的，他们在黑暗里沉沦，可到头来却是她自以为是，原来整个深渊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你可以出来了。”
　　梅苒若偏过头看了过去，她都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天，暗无天日的不分日夜，不见时间，每天都是这张洁白的天花板，她的眼睛里差点都装不了其他颜色了。
　　她也觉得自己很适合待在这个地方，她想她如果能死在这里好像也蛮不错的。
　　她走了出去穿过一条长道，正好看见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朝她笑了笑，她也冲那个男人笑了笑，越笑眼中的泪水越想落下来。
　　“苒姐。”
　　梅苒若签完字转过身就看着迎面而来的金泽月，她后退了一步，又看到紧随而来的金凝阳，她垂下头轻轻地叹出一气，她现在好像很害怕见到他们，“你们不是在学校吗？怎么来了？”
　　“苒姐，我们都已经放假了，他们说你今天出来，就过来接你。”金泽月习惯性地上前去挽住梅苒若的胳膊，却不曾想被苒姐躲了过去，她看着苒姐往旁边挪了一步，脸上的笑容也退了下去，她好像有点感觉到此刻的苒姐和平常不一样了。
　　平常的苒姐就算有些冷淡，至少是可以亲近的，但现今的苒姐冷漠中饱含着疏离，就像回到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时候。
　　“不用，文警官会送我回去。”梅苒若直接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双眼一闭，一幅谁也不想搭理的模样。
　　金泽月看到苒姐这种能奈我何的态度，也手足无措了起来，她不知道苒姐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她求助地看着她哥，让他也说和说和。
　　“师妹，现在他们挺忙的，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家吧。”金凝阳又何尝没有看到，他看到梅苒若双目空洞无物，就连先前的那点阴冷也没有了。
　　他不知道这十几天梅苒若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有件事改变了她的心境。
　　回家？梅苒若就算闭着眼睛，也感受到眼睛正在发酸，可是她很早就已经回不了家了。
　　文兰芷一出来就看到这种僵持的场面，她大概能理解梅苒若现在的心思，梅苒若估计在想她所处的环境和世界，和他们所处的环境和世界并不是一样的，她应该是不想让这两个世界再融合下去了。
　　“文警官，您帮我们劝劝苒姐喽，苒姐都不跟我们回去。”
　　“这个，”文兰芷看着梅苒若坐在那里悍然不动，她既然能理解她的想法，那就还是顺着她吧，“我和梅苒若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要不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不都已经解决了吗？”金凝阳问道，梅苒若这次被拘留了挺长时间，按说她的情节也不算很严重，最长十到十五天并处罚款就行了。
　　就算是因为怕她被报复，为了保护她，但案子也收尾了，可居然还拖到现在，都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但他不知道是梅苒若和警局之间有些内幕的信息要处理。
　　“还有一些私人的事情。”文兰芷总不能说梅苒若和秦桑之间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走吧。”梅苒若站了起来，不能这样耗下去了，不然她会更加贪心又心软。
　　“苒姐。”金泽月大声喊道，可是苒姐并没有停下来。
　　梅苒若走了几步，还是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而是清冷地说道，“就算放假了，也要在家好好待着，不要总出门。”
　　她就算待在里面，消息闭塞，但她又如何不知警方这次抓捕不仅迅猛而且精准，这其中涉及的范围广人数也多，甚至还牵扯其他一些人员的落马。
　　也不要以为那些人被捕了就万事大吉，混在道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恶迹斑斑，报复心极强，小兔子的父母均身在其中，作为儿女只怕也会被波及。
　　金凝阳看着梅苒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也不回头看一看，就好像奔赴死刑场一般，他很想伸手去把她拉回来，可是他知道他就算能拉回来又怎么样，他很清楚这次的师妹并不是变了，而是下了一种更心硬的决心。
　　“小月他们也是担心你。”文兰芷转了一下方向盘，并看了一眼正望向车窗外的梅苒若。
　　“他们多好啊，还是不要和我这种人有牵扯了，我的运气一向不好，但凡和我有牵扯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梅苒若轻轻地笑了笑，不管是十年前也好，还是三年前也罢，就是现在，她的轨迹从来都没有改变，就算强行地搬到另一个方向，最后还是转回来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应该往好的方面想想。”
　　“我怎么没想，哪一次又如我所愿了。”梅苒若看着车窗外，她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每天都是这些行色匆匆的人。
　　她很想知道他们的想法，人生在世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呢，她又为了什么，可是她很累了，已经没有精力在仔细地想一想。
　　当车停了下来，视线定格在一道门上，那道门并不是很大，可梅苒若却总有一种感觉，那道门就像一张张开的大口，而门后面就是深渊，“还在啊？”
　　“都在清算，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拍卖了，小秦在外面这么多年，一家店还是可以给他管管的。”
　　梅苒若只笑不语，秦桑在外面何止多少年了，在生死难料、前途险恶的外面，他能活下来也是不容易啊，一家店怎么能抵得了他这么多年的冲锋陷阵。
　　她一直都不太明白，她害了那么多人，秦桑为什么会帮她善后，尽管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没有秦桑的纵容，她后面的日子哪能安然无恙的逍遥自在。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现在以秦桑的身份和他正确的立场，他为什么要纵容她，如果他没有帮她压下去，她估计早就被判了十几年的刑吧，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她和他有点像吗，还是因为他能把她拉回来。
　　想不通就要问，梅苒若下了车走了过去，她看着这家店，已经没有了它以往的热闹，霓虹霞灯泯灭，招牌黯淡无光，冷冷清清。
　　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室内黑暗，只有两盏微黄的灯在照明，也没有了平时的笙歌鼎沸，这才多少日，天翻地覆的改变也不过如此简单。
　　视线顺着这条灯光望了过去，在吧台的边上秦桑笔直地站着那里，就几步的距离，她就这么看着他，她想问的，好像又不想问了。
　　“你，还好吧？”秦桑也就这么看着梅苒若，他知道她今天肯定会回来的，他等着她的质问，等着她的嘲讽。
　　南越这个城市现在正在全面清洗，这其中就有她的一笔，他怎么能够确信梅苒若一定会帮他传递消息，不是他很自信，是他很笃定梅苒若一定会的。
　　前段时间已经在一步一步地收网，他的身份不仅敏感还受到了限制，一些重要交易和重要证据都传不出去，就算能把他们都逮捕，没有这些，也很难一锤定音，还会有漏网之鱼。
　　他想方设法还差点引起怀疑，正当他焦头难额的时候就想起两三年前梅苒若设的那个局，他琢磨了很长时间，又为了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他以梅苒若作过的画为基底，作了另一幅新画。
　　只是他画画不太好，反反复复地画了好几次，又在监视中才算完成。
　　后来，他又碰到一个难题，就是怎么把这幅画送出去，他不管找谁都会引起怀疑的，在这期间，他还发现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可是那个人和他也差不多，也被限制了行动，而大哥居然让他们俩互相盯着对方，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啊，可是消息还是传不出去。
　　突然有一天，梅苒若回来了，在这个紧要关头，他认为她回来的不是时候，却又是时候，他知道她的记忆力特别好，记住一幅画根本不在话下。
　　至于怎么能够不动声色地送出去，他和那个人也商量了很长时间，在这个正是要瞌睡的时候，没想到却是大哥递过来枕头。
　　大哥想保下朱不，不知听从了谁的建议，想跟□□达成某种协议，就有后来的事。
　　果然，梅苒若如他所想，钻进他这个奇奇怪怪的套里，她也很聪明，只要仔细认真地想一想，就很容易发现这里面的破绽。
　　至于他为什么会笃定梅苒若会帮他传递，毕竟以梅苒若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就算有什么高尚的理由也很难说服她，但是他很清楚为了金泽月和金凝阳，她一定会选择他这边的。
　　怎么才算好，怎么才算不好，梅苒若在看到秦桑的那一刻，嘴里的问题全都云消雾散。
　　就算好奇秦桑为什么没有把她的罪行披露出去，可是制裁不制裁又有什么呢，错了就是错了，她的这颗心早已经烫上最深刻又最痛苦的烙印。
　　此刻的她，什么疑惑也不问了，什么话语也不说了，什么愤恨也没有了，她平静地走过去，就这么径直地和秦桑擦肩而过。
　　秦桑看着梅苒若迎面走来，又从身边走过，他等待的那些质问和嘲讽就仿佛一道尘土，还没有渐起来就沉了下去。
　　他背着她，感觉到她渐行渐远，最后还是轻轻地道了一句，“谢谢。”
　　梅苒若才踏上两三个台阶，听到秦桑的道谢，一直在向上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她没有垂头看下去，视线静静地看着前方，上方的灯都很明亮，他知道她怕黑才都开着吧。
　　她何德何能，她也算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却接连收到感谢，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太讽刺，“还能住吧？”
　　“能。”
　　“那就好，省的费事要找地方。”
　　“其实……”
　　梅苒若知道秦桑要说什么，她立马打断他要吐出来的话，“小宁哥和阿何？”
　　她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都是小宁和阿何照顾她的，有点感情也说的过去。
　　“他们我都安排好了，给他们都找了新工作。”
　　“那三哥？”梅苒若其实也不用问，她也清楚以三哥的情况，肯定是难逃一劫，她一步一步走了上去，并留下了一句，“你欠了还真多。”
　　秦桑那幅坚硬的身躯在这一刻就定住了，他这一路，欠了多少人多少事，该欠的欠了，不该欠的也欠了。
　　他能拿什么偿怎么还，他选择了这一条的路就已经注定了，他甚至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现在能活下来就是侥幸了。
　　梅苒若回到房间后，她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房间里绝大部分东西都是白色的，在白炽灯的照明下，亮堂如白日。
　　如果有细心的人抬头看看这些明亮的灯，就会发现，灯是嵌在天花板四周的边缘，光是向中心聚拢。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已然上完色的画，画里的那些美好的人，鲜活犹如有了生命，而肮脏的人却只能永远定格在画上了。
　　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的大脑空过，也被塞满过，她想起很多，想起自己，想起别人，同样都是在混浊的世界里挣扎。
　　而有些人廓张着黑暗，活着悲，死了也悲，有些人坚守着光明，死了痛快，活着还是悲，而她又到底算什么。
　　想起过去、现在，还有未来，可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也都曾经怀着美好，去向往着美好，可这个世界却对她并不美好。
　　过去的那些人就像恶鬼如影随形，打不散躲不掉，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这双手，虽然沾上了颜料，可以洗掉，但是脏了就是脏了，而过往种种，寸步不离。
　　手机铃声叮叮地响个不停，梅苒若不想接，也不敢接，到最后她只能拿起手机，躲了出去。
　　所以，当金泽月来到这家已经没有原来那些繁华的店时，她没有心情去观察，而是一股脑地冲了上去，可是她还没上几台步就被喊住了，“你不用上去了，她不在。”
　　金泽月停了下来，低头望了下去，她看见秦桑手里拿着好像是图纸，正在跟一群人说话，她问道，“苒姐去哪了？”
　　“医院。”
　　“苒姐受伤呢？”金泽月连忙跑了下去，能让她最先想到的也只有这个。
　　“没有。”
　　金泽月看到秦桑递过来的眼神，她才恍然大悟，苒姐应该是宁愿去医院找温医生，也不想理会她，她垂头丧气地说道，“苒姐都不接我电话。”
　　她不知道苒姐到底怎么了，她只知道苒姐好像要离她越来越远了。
　　“去吃饭吧。”
　　梅苒若抬起头看到一对相携而来的人，她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并把纸和笔放在了凳子上，跟上他们一起。
　　她一个人先坐在餐桌前，等着温郁青给她打来饭菜，等到饭菜放到她面前，也不看温郁青他们是否已经就位了，直接拆开筷子开吃。
　　“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来，是不是去哪里玩了。”温郁青取笑道，以前就算她伤好了，也常跑来医院。
　　“被关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了。”梅苒若大咧咧地说道，她也没打算要瞒着温郁青，更何况她和温郁青之间也没什么秘密可瞒吧。
　　温郁青愣住了，就连坐在他旁边的女朋友也大吃一惊，他们面面相觑了一眼，温郁青问道，“怎么回事？”
　　“你猜？”梅苒若笑眯眯地看着温郁青，她很想知道，现在的她在温郁青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温郁青不用猜也很清楚，梅苒若能坐在这里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累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永远都是错的。”
　　“如果那年我直接死掉，会不会比较好？”梅苒若没有回答温郁青，而是问道。
　　温郁青这就不太明白了，梅苒若怎么突然又提起这茬，不过他也察觉到梅苒若的情绪好像不太好，“你就当那条命是我给你的吧，我不说死，你就别死。”
　　“哈…”梅苒若浅浅地笑了起来，温郁青还真不愧是温郁青啊。
　　林医生虽然很好奇他们对话里的意思，这些温郁青不曾和她说过，但是她知道别人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好，她的视线移到前方悬挂的电视上，电视里正报道着一则新闻。
　　“……最近清网行动，清算了大部分恶势力公司，其中首当其冲就是道为律所，律所里基本大部分律师都参与违法行为，经根据情节轻重，将吊销其律师执业证书，并处罚款，有违法所得，没收违法所得，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