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史》月雯儿

6、明-亡国志 万历朝一些

　　雒于仁酒色财气四箴，太狠鸟！即便是骂普通人，这封奏疏也是非常狠毒刁钻了，何况是骂皇帝！我见识不广，大约觉得这样的奏疏，古往今来，没有更嚣张的了！万历肯定是生气的，估计气到语无伦次手抖声震了！甚至对申时行语无伦次的辩解，最后还不敢把这封奏疏发出，只能留中、暗自贬斥雒于仁了之。骂人骂到这份上，真是…………比黑带九段还黑带九段…………

　　万历皇帝经历近半个世纪（48年）的坐朝理政，但是不视朝，绝经筵、不参与祭祀、不批答章疏、官员缺失了也不补上……无政府主义，果然如此。历史曾说资本主义萌芽就在万历朝，至于是因为张居正把持政局造成还是万历无政府主义造成，是否有定论，我不知道，但是从此后，明亡，基本成定局了。

　　以前看《明朝那些事儿》，当年明月说申时行是政治高手，玩平衡玩得比张居正还溜。可是当我再看这些史料的时候，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申时行、王锡爵这样的阁臣，于国于家何益？从万历留中奏疏、对群臣的谏议不予理会的那刻开始，言官凌驾在阁臣之上，阁臣恐惧言官的攻击，朝政彻底陷于党争，阁臣也就无法对政事产生强有力的辨别力、执行力。这件事造衅始在万历没错，但申时行的和稀泥则未必没有坐享太平宰相的嫌疑了。

　　于是我不免在想，人究竟应该怎样活着？

　　明代言官是清且贵的官僚，很多资料显示，是因为明代讲学非常昌盛。明代从祀（连皇帝也没有的荣耀！）有四人，王阳明是最后一位，另外还有薛瑄、胡居仁、陈献章。纵观明代有品行、有能力的猛人，基本都受过讲学风潮的影响，明明暗暗都是各学派门人，因此言官的气节也是孤标、济世，而像张璁、桂萼之流（嘉靖时候以大议礼起家，挤走杨廷和的两位礼仪高手）则缺少这种熏陶。明一代，言官如此的前赴后继，蔚为大观，叫人叹为观止。可惜的是，明代的言官、皇帝往往缺少了一种大胸襟，言官言辞开始剑走偏锋，犀利之余斯文扫地，又往往携带党朋私见实施攻击报复，未必于家国有益；而皇帝，则滥用阉人、私刑，凌驾于律法之上，少有真心纳谏的气度（似乎是传统？可能就孝宗朱佑樘好一点，其他，包括朱元璋、朱棣、朱瞻基，都不是足以称道的真诚纳谏的君主）。一直到后来……万历朝，朝政一派乱象，狗血简直就是瓢泼而来，什么争国本、妖书、廷击……言官简直是坐下来拍着大腿就开骂，无所顾忌无所畏惧、沽名钓誉又以家国为借口……

　　有和稀泥的，比如申时行；又有才的，比如张居正、高拱、徐阶。前者羞愧的灰溜溜的退场，后者……徐阶斗倒了严嵩还赢了些美名，但高拱倾徐阶、张居正又倾高拱，都是权相的斗争，都没落下什么好名声，最后三人也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反而严嵩，虽然死了儿子，但他和和美美的安安稳稳的躺在了棺材里，嘉靖还怀念他呢。人的一辈子……其实、究竟应该怎样活着才对的？旧评张居正精于治国却寡于治身……或许我会觉得，毕竟王阳明那样的圣贤那么那么少，千年才有一个两个。

　　读历史，其实，真的读不到善恶。恶到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的固然不可为（要像魏忠贤那样的，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但像张居正、高拱、徐阶那样的权变、谋略、党同异伐，似乎……是人世间人为了生存为了实现抱负所作的常态的选择。那个时候，他们还保有年轻时候的抱负吧，他们还有一些羞耻心，还有一些理想和敬畏吧，然后他们会后悔他们最后的下场么？可能只剩下无言的无从诉说无从分辨的一声叹息吧。

　　真的，原来我辈小民，这么善良啊！

　　从朱棣向朵颜三卫借兵打败宁王，然后又出尔反尔抛弃朵颜三卫，转而扶植建州女真，施以“以夷制夷”的策略，一直看到李成梁及其儿子对建州女真的狎昵，到最后，努尔哈赤的所谓“七大恨”、熊廷弼肝胆两相照，历史浓缩之后的沧桑感，油然而生。

　　我愤怒万历，也觉得很搞笑、狗血。小样的，原先估计他当皇帝当得很不耐烦，所以什么都不理，言官、阁臣说什么他都当人家唱歌，任你上跳下窜，人家就是不理。最后发现他也不是不耐烦啊，也很怕死啊！首先，他绝对不是不耐烦当皇帝，因为当皇帝能捞钱！他不理阁臣不理言官，但他一定不会不理他的金花银，谁要是动了他的银子，万历老先生那肯定是要发飚的！辽东哀鸿遍野的时候，户部尚书请求他发军饷，老先生不理；后来户部主事说，金花银都上来了，皇帝老子会没钱？与其求他给钱，还不如直接截了这笔金花银呢！打仗要紧啊！！结果？万历老先生华丽丽的跳出来发飚了！原来，老先生你不是不耐烦，只是嫌钱少啊！——从中我得到一个结论，谁说三代知穿衣吃饭的？从朱元璋到万历，多少代了？也没把万历养成一个贵族啊！活像一个钻在钱眼里的葛朗台。从此后，谁跟我说贵族，说什么穿衣吃饭，我跟谁急，人要是三观都不正了，神马都是浮云！

　　其次么，万历也绝对不是怕死，真要不怕死，任由努尔哈赤及其子子孙孙直接进京好了，反正前面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多来一回，也轮不到万历没脸面去地府见朱元璋，好歹前面还有朱祁镇、朱厚照这些猛人嘛。8过，万历同志，真的，还真的怕死又怕丢面子啊！李如桢（李成梁他儿子，李如松他弟弟）丢了开原、铁岭之后，万历还是坐不做了，终于跳出来了。可是，你叫人家卖命，你总得给人家一口饭吃吧？！你万历同志，长期的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天天盯着金花银呢！可是他不啊！推了个熊廷弼出来，仍旧该干嘛干嘛去，廷报留中，粮饷不发……再昏庸的君主，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也该贤明一回了。可万历同志，真的，拿着手里的江山，当成一件破烂玩具，四十八年的一顿猛锤滥打，好，终于彻底歇菜！他真好命，还寿终正寝，崇祯的年头怎么没让他赶上？

　　当时的言官就上疏说自己很不能理解，万历同志内廷历年来猛收刮一轮之后，财富堆积如山……可是为什么就不肯拿点出来发军饷呢？反而一再征税……其实，不但当时的廷臣不理解，我也不能理解，哪怕我熟知很多现代人的个性，能理解朱厚照爱玩、朱祁镇只是好面子、朱棣只是怕人家说他得位不正……真得不能理解，万历同志难道是古代的葛朗台，喜欢抱着银子睡觉么？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孟森先生评论说，崇祯若是落在万历以前，不是亡国的君主，但落在万历之后，只能含恨承担这个千古骂名了（但崇祯也没有无辜到哪里去！）。

　　基本上，我觉得厌恶，那些贯穿始终、永无休止的党争、报复、敛财。看完这本书之后（看完《明朝那些事儿》后还没有那么明显的感觉），我开始觉得，什么天子守国门、臣子死社稷，这样的话，其实都骗人，因为在这样的景象背后，是一片的私欲张扬，丑恶不堪，而这些，就是历史的褶皱、历史的真相，只要眯眼一细看，就能看到。所以，杨涟、王阳明、于谦这样的人才这样可贵，这样叫人感动，而他们，则是我等升斗小民选择善良的活着的唯一理由了。

　　而对比了两本明史之后，我开始明白，有时候，平淡无波的述说，远比生趣盎然绘声绘色，更有一种穿透力、一种击中心脏的震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