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秋雨凉

7、番外（一）赵无极 往事如山

　　我从母亲房里退出来，端了一盘杨梅往花园走去。
　　下人告诉我，二哥和齐王他们都在花园里。
　　这杨梅，是我们自家产的，颜色鲜亮，酸少甜多，汁水饱满。
　　每逢六月，家后山的那片杨梅香飘四野，蝶舞成阵。
　　母亲和二哥都喜欢吃杨梅啊。
　　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不时有丫鬟奴仆向我请安问好。我微笑颔首，自觉这笑容里并无多少尊贵，反而有点颤微微的瑟缩。
　　曾经我也很喜欢杨梅的。
　　但自那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愿去碰了。
　　那次我不停的吃了三天三夜的杨梅……
　　那个人讨厌杨梅，就像讨厌我和娘。
　　他留着那片杨梅，只为了每年把它们摘下来，当着我们的面踩个稀巴烂。
　　穿过半月形的拱门，踏上花园的小径，只见园内剑气如虹，落英缤纷，二哥和齐王的侍卫昭月正在比剑。他那天虽然也喝了不少水，幸好一向身体好，恢复的快。
　　我虽然不懂，却也知道二哥的剑法很好。他做什么都很出色，一直以来都是光芒耀眼。
　　二哥在我心里就像天神一样，没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当日父亲在时就最喜欢他，常说赵家以后就靠他光宗耀祖，十三岁就把他送往京城读书，对他寄予厚望。现在果然，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御史，还和齐王成了好友。
　　所有那个人一直嫉恨他，却拿他没有办法。
　　这笔帐最终变本加厉地落在了我和娘的身上，而我在爹爹眼里却是可有可无的。二哥从小就很保护我，可是那时候他的力量也有限，而且鞭长莫及。
　　懦弱无能，胆小卑微。
　　这就是赵家的三少爷赵无极。
　　齐王站在一棵花树下，又在看那首诗。他是当今皇上的第四子，身份高贵，却完全没有皇子的架子，为人和善又幽默风趣，有时候我觉得他比二哥更容易亲近——二哥总是有点严肃了。
　　他抬头看见我，便笑起来：“你手里的就是让无痕赞不绝口的家产杨梅吗？”
　　和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我总是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赶紧恭敬地道：“是。”
　　他尝了一颗，赞道：“果然不错。”
　　二哥和昭月也走过来各捻一颗，二哥道：“无极，你不是也很喜欢吃的吗？”
　　我紧张到：“我……我已经吃过了。”
　　“无极！”二哥放下杨梅，正色道，“二哥不是和你说过不要这么拘谨吗？这里是你的家，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尽管大声的说，尽情地去做！”
　　我无错地低下头，不知所措。
　　二哥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一定很失望吧？有这么不成材的弟弟……
　　可是，他不知道，那个人加诸在我身上的东西有多么沉重，只要有人举起手，我就瑟缩；说话的声音大了点，我就发抖……
　　那些被鞭打的日子……
　　那些被锁在柜子里的日子……
　　那些挨饿辱骂的日子……
　　…….
　　明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行走在院子里我还会心惊胆战。
　　我听见齐王对二哥说：“你的剑法越来越沉稳了。”
　　二哥也在看那首诗，随口“嗯”了一声，却道：“李白是谁？”
　　齐王疑惑道：“我也不知道那后面注的‘李白’是什么意思。但就论这诗，真称的上是千古绝唱，气魄之恢弘，气度之豁达，实是我生平所见第一块诗！”
　　昭月也道：“而且思想如天马行空，实在不像是一个鼠目卑陋之人能作的出来的。”
　　那人资质就和他的相貌一样平庸，我们三人中只有他长得最像父亲，平庸无奇。这大概也是他嫉恨二哥的原因之一吧。他最讨厌读书写字，最喜欢斗鸡走狗，眠花卧柳……
　　这样绝妙的诗，别说让他写，背下来都不可能。
　　齐王沉吟道：“无痕，你确定他真是你大哥？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觉得他淡泊洒脱，谈吐雅致，和你口中的赵无忧大不相同。”
　　二哥沉吟道：“这个人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但确是他无疑。”
　　昭月点头道：“这点应该不会有错。看他那天舍命救你们，对你们该也不是全无情意，如果再遇到他，你预备怎么办？”
　　齐王亦拍着二哥肩膀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按理我不该多嘴，不过他毕竟是你和无极的兄长，你这样把他逐出家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们没有见识过那个人的凶狠无情，那个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他根本就是一个魔鬼。
　　二哥沉默，他从小就是一个沉稳严肃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从来也猜不到。
　　齐王拉住二哥，笑道：“快来帮我把这诗写在扇子上，如此好诗，藏起来不是太浪费了？快快！”
　　二哥无法，只得帮他写了，龙飞凤舞，铁戟银钩，诗配上字更加好看。
　　齐王看了喜道：“如此，便诗字双绝了！”又叹道：“这赵无忧真像个谜啊！”
　　他那眼光里，明显对人的兴趣比对诗更大。
　　二哥淡淡道：“何必对那种人讨论不休。王爷离京日久，也该回去了。”
　　齐王大笑：“哪有主人家逐客的道理？”一手搭上二哥脖子道,“你们行李不是收拾的差不多了吗？那就择定三日后我和你们一道启程吧！一路上正好可以游山玩水…….”
　　二哥这次请旨回乡，就是来接我们去京城的。
　　我慢慢地扫过这个花园，除了被赶出去的半年，我在这里渡过了十五年，我曾经满怀期待爱，在这里一点点的破碎，只余下梦中都无法驱赶的如山一样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