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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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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打在屋檐上,顺着瓦楞如注般落下,腾起一层迷茫的水雾,叫人的视线变得朦胧晦涩。温客行同周子舒于廊下夜话许久,不知是否是暴雨愈发滂沱的缘故,他的眼神逐渐失了神采,随着嘴角噙出的冷笑,终究是半点光芒也寻不见了,变得如死灰一般黯淡。
后来周子舒走了,温客行索性只身迈进这凄风苦雨里,负手立于廊桥之上,有颓然的绝望寒意从他眼底蔓延至周身。他孤零零地望向周子舒消失的方向,垂目自语道:“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偏就无计留春住。周子舒,还好……我还没到特别喜欢你……”
云澹手里举着把伞,从房中一路快步跑到桥上,骤然风起,猝不及防地把伞身吹得歪了,刹那间瓢泼大雨便浇了他一身。可当他跑到温客行身畔,见温客行全身都已经湿透了,衣襟散乱,鬓边的垂发也黏腻地糊在颊上,便无心再管自己被打湿得有些刺痛的伤口,只一个劲抱着伞柄踮起脚尖,不想叫他主人再多半点狼狈。
温客行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擦去脸上的水渍,轻声道:“伤还没好,跑出来淋雨做什么,快回去吧。”
云澹从未见过温客行这般失魂落泊的模样,倔强地摇摇头,只用力扯住温客行的袖角,不做半点意欲离去的神色。
却是有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声。顾湘自远处喘着粗气跑来,眼底有些泛红,似是哭过了。她满脸焦急本欲张口去说什么,抬头见云澹站在雨里为温客行撑伞,话音便顿了一下,睁大了眼睛讷讷地问道:“阿澹?主人他怎么了?”
她忙把自己的伞挪到云澹的头上,努力调整好慌乱的气息,却仍是带着哭腔道:“主人!罗姨的别院被五湖盟突袭了,好几个姐妹都死了,罗姨打不过他们被抓了。你快告诉我该怎么办啊主人……”
云澹全身一个震悚,像是有些难以消化这个现实似的,手中执着的纸伞就倏地自指尖滑落到地上。他的眼神由惊诧到茫然,最终定格在愤恨,抬手毫不犹豫地把另一条胳膊的包扎也拆了,转身就要往客栈大门的方向走。
然他却被温客行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动作,然后那双手从背后勾过他的脖子,抱住他。温客行就像个寒冬里迷了路的大孩子,满是委屈地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最后的温暖。
“别去,阿澹……别去……”云澹挣扎着想要躲开,可偏偏回头看见了温客行那冷到骨子里的样子,雨珠顺着他的发丝淌到脸颊上,再顺着下巴滑落下去,就给人一种他流了眼泪一般的错觉。“阿湘……阿澹……他就要死了,他活不长了。我眼看机关算尽,大仇将报,天就快要亮了,可他却要死了!若是你们再……不许!便是抓了天王老子,你们也不许去!”
他双臂开始不住地颤抖。
云澹狠狠地攥紧拳头,掌心的伤口破裂泛起浓重血气,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疼。沉默了半晌,直静谧得四下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却到底是咬着牙转身反抱住他的主人,任由眼眶的泪水放肆地汹涌流出。
顾湘没反应过来,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谁……谁要死了。周絮吗?他怎么会……”
温客行捡起地上的伞,把它交还到云澹手里,面无表情地道:“七窍三秋钉,他只剩两三年的光景了……呵,早知如此,我跟着他做什么?”
顾湘哑然片刻,压低了声音道:“主人,你别伤心。”
温客行闻言却古怪地笑了一下,“我伤心什么?你可知,今日阿澹得了长明山剑仙赐药,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开口说话了。待我筹谋个良策,把罗姨从五湖盟手里救出来,我们三个便还去游山玩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接着过那舒坦日子去,合该高兴才对。”
然而他话音突然顿住,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手里握着白玉短笛,突然发疯似的朝那栏杆上用力一敲,竟是生生敲断了,“可是阿湘,我为何高兴不起来呢。他可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能么?”
他扔了手上的半截笛子,转过身晃也不晃地一个人走下廊桥,只甩下一句:“别跟着我。”
世事蹉跎,死生契阔,他如今能做的,也不过相见恨晚,再叹一声奈何。
这一宿,没人知道温客行去了哪里。却又不只是这一宿,一连数日,直至英雄大会召开的那天,温客行的身影也没再出现于客栈。
云澹的思想虽然比较简单,渐渐地也开始担忧起他主人的安危,尤其是听闻岳阳派囚禁了喜丧鬼后,还扬言要在大会当天以女魔头头颅祭旗,便更是整日紧锁着眉梢。纵是周子舒点了满桌的佳肴,又端着碗人参吊出的鸡汤喂到他嘴边,他也只是没精打采地喝上两口,再长叹口气,满脸写着“食不下咽”四个大字。
周子舒始终觉得这主仆三人在“吃”这方面有种迷之执着,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捧两盘好吃的哄哄也就过去了,却没想到一块儿待的时间久了,云澹竟也学会了张成岭垂头丧气那一套。他在天窗出生入死多年,能文善武,暗器机关也多有涉猎,唯独没学过哄孩子。除了放轻声音安慰一句:“别担心,你主人不会有事。”接着换了几日菜色又无果的状况下,周子舒索性拿出对付张成岭的态度,勉强按捺住自己的脾气,和颜悦色的再道一句:“你爱吃不吃吧。”
英雄大会当天,周子舒亲手下了碗便宜素面端到云澹的屋里,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同我去接成岭,在此等我们回来就好。”心说反正好歹吃不死,饿极的时候能充个饥便罢了。
然出乎周子舒意料的,云澹捧起那碗面,执了筷子便挑着往嘴里塞,直把两腮填的圆滚滚的。余光见周子舒一脸呆滞地看着他,他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压抑着冲动放缓了节奏,好不让自己看起来像饿死鬼投胎一般。
倒不是云澹忽然想通了。只是今晨起来,顾湘偷偷溜进他的房里,跟他报了温客行的平安,还道主人已吩咐她和艳鬼联手,要趁着英雄大会的混乱劲儿把罗姨从天牢里劫出来。他向来相信他家主人是百不失一的,既出此言,又何必再揣着副阴霾的心情?
可周子舒却是不知道这其中缘由的,冷眼瞧着他山珍海味不动如山,寡淡的面条却吃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受伤以后脑子出什么毛病了。当他接过被吃得汤都不剩的瓷碗,并从云澹的眼里读出还想再来一份的信息后,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心想这必定是自己的手艺突飞猛进,简单的食材也烹饪出了高级的味道。
周子舒唇角一勾。
原来上次的烤鱼竟是个意外,他周子舒无论做什么,都他娘的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