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担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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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少说几百年的古树下，摆着张小桌，张成岭正襟危坐地在那里做着他的功课。那绿树浓荫四季不枯，灼灼盛盛，远处连绵的群山如美人脊背，起伏绵延，无穷无尽。
他年纪不大，定力倒是十足，足足埋头苦读了一个多时辰也不曾抬头，好像什么都打扰不到他一样。偶有寒风掠过，把摊在桌上的书页翻来覆去吹得“哗啦啦”作响，他抬起头，才发觉脖颈处的肌肉已是僵了，索性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站直了身子想要四处走走。
这一走不要紧，却在古树的后头看见了一把躺椅，一个少年晃在上面闭目养神，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乌绿色的广袖长袍。闻得有脚步声传来，他睁开一双杏眼，看清了来者的轮廓后，招着手慢声道：“成岭快来，这椅子舒服得紧，我把他让给你，你便不要再跟我怄气了罢。”
张成岭又惊又喜，看向眼前人带着笑意的眼角，觉得顾盼流转间，竟是绝世好看的人物也及不上其分毫，不由得红了脸，伸手挠挠后脑道：“阿澹，你竟可以开口说话了！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云澹“嗯”了一声，鼓起两腮眼睫忽闪道：“怎么，我的声音不好听？”
张成岭面容呆滞地站在原地，随后用力地摇摇头，拉过云澹的手道：“好听好听！这合该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然劲风扬起时既肃杀又锐利，有一女子反手抽出身后长剑，搅碎庭院里于空中漫舞的落花，登时如雷霆一般直直地劈刺而来，正是毒蝎俏罗汉。
黑白分明的瞳孔倒映的已是黑云压城般的天，张成岭想叫叫不出，顷刻间脸色憋得铁青。抬起手臂欲将他拉开，然云澹的身形一个模糊，他的五指竟是从中穿过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湮没张成岭大惊失色的脸，有剑身刺穿皮肉的声响，他听见耳畔有人淡淡地道：“快跑，我不怪你。”
这也着实不怪他，可他到底，还是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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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岭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那梦境却那么真实，眉睫上的汗珠在风里颤了两下，他抬袖轻轻擦了，又在原地舒气缓了很久很久，才让脉搏跳动得没方才那般剧烈。
周子舒听得动静，回头见张成岭大汗淋漓的，脖颈处的淤青好似比昨日里颜色更深了些，整个人看着不怎么精神，起身时的脚步也微微踉跄了一下，便走过来扶了他一把，问道：“觉得好些了没，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张成岭摆摆手，缓缓地将目光放出去，朝左右扫了扫道：“我没事了，师父，温叔呢？”
“醒了就知道找温叔？”只见繁茂枝叶中坐了个人，穿一身粉嫩长衫，双手探出华美宽大的袖子，不过自三千发丝中随意拢了拢，便美得恍若要融进这水秀山青的画卷。温客行纵身跳下，从周子舒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摇着折扇给他吹风，丝毫不见外地说道：“可比你师父有良心多了。”
张成岭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又攀着条枯树枝，压弯了在手里溜溜转了两圈，皱起眉道：“那……阿澹呢？”
温客行闻言僵了脸色，“啪”地就合了扇子，伸手抽走他手里摆弄的物件，没好气地道：“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比你师父还没良心。”
但他到底还是口不应心地朝远处的树荫下指了指。张成岭顺着方向投去目光，见云澹虽尚未醒来，但胸口上下起伏着，气息已是平稳了不少，脸上也没有昨日发烧的滚烫红晕了。一阵风盘旋而过，携几瓣小花落在少年脸上，他的眉目便因着瘙痒不禁拧了拧。可那少年的眉眼生得俊，尤其是在张成岭的眼里，便是蜷缩成一团也是好看的。
张成岭自顾自地上前几步伏在少年身侧，觉得眼前熟睡之人仿佛一只可爱的小貂，唇角含着遮不住的笑意，伸出手去掸了掸少年鼻梁侧的花瓣，见他鬓边的发丝浸了汗黏腻作一团，又赶忙抽一方手帕替他去沾。
温客行满脸警惕地盯着张成岭的背影，拿肩膀拱一下周子舒道：“你说……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企图的？诶，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我们阿澹不乐意，你不许偏心护着你那傻徒弟，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强扭的瓜不甜。”
周子舒决定在这位罗里吧嗦的大妈没学会说人话之前，不跟他一般见识，口气便带着少见的恶劣，道：“打住吧你，甜不甜的，又不让你啃。成岭，背上你阿澹哥哥，我们走了。”
温客行闭上嘴，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可还是觉得心里委屈得很，便转着眼珠去靠周子舒的肩膀，讷讷地道：“走？去哪儿？”
“天下之大，我们四个，何处去不了？”周子舒把温客行的脑袋推去一边，“不过，对成岭来说，眼下只有岳阳派最为安全。我们先将你送回高崇处，待你把琉璃甲交给他们，我们再离开不迟。那东西引得万人注目，你多一日带在身上，便是多一日的危险。”
张成岭微微一愣，“可师父，我爹爹与五湖盟僵持二十年，就是为了琉璃甲啊，最后他也是为了保护琉璃甲而死，我怎能就这么把他交给高伯伯。”
周子舒忽然问道：“成岭啊，我问你，是你的安危重要，还是琉璃甲重要呢？”
“当然是琉璃甲重要了！”张成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哦？既如此，那日在毒蝎分舵，你怎的想都没想就要说出琉璃甲的下落，以此去换阿澹的命？为师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周子舒笑出声来，看了眼温客行，又揽过张成岭道：“抛去别的不谈，你做的也没错。成岭，没有什么比活生生的人更重要。”
张成岭迟疑地看了周子舒一眼：“可是，爹爹吩咐我……”
“成岭，张大侠的执着不是武库本身，而是兄弟之义。你爹爹如果想开武库，二十年前就开了，何必等到现在？你爹爹守着与容炫前辈的情谊，如今以身相殉，若他泉下有知，也会希望你从父辈的旧事中解脱，去过自己的人生。”周子舒叹一口气，“傻孩子，天下武学高深莫测，而人之一生又如此短暂，即便打开武库人手一孤本，又能将其参透几分？不过皆是贪念作祟罢了。世人围绕着贪念画地为牢，我管不了。你，我还是能管一管的。”
张成岭低头思索了好半晌，终是点头道：“好，师父，我听你的，将琉璃甲这个麻烦丢出去。可是……我既要回岳阳派，便让我参加完英雄大会再离开吧！镜湖剑派现在就剩下我一个，若我不去，镜湖剑派就真的等同于在江湖上除名了。光复门派亦是我爹的遗志，只有这件事……我绝不可以为保全自己而置身事外。”
周子舒听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心中忽然涌出几分暖意，便露出肯定的笑容，道：“成岭，算为师没看错你，你是一个有担当的孩子，甚好。”
他扬起眉，二话不说，忽然就抬起胳膊肘捅了捅立在一旁的温客行，“老温，这样胸中有丘壑的少年，你不喜欢？”
温客行回过味儿来，依然摇着纸扇，绷起一张“泰山崩于眼前，我自巍然不动”的脸，淡淡道：“不喜欢不喜欢，咱可不是老牛吃嫩草的人。阿絮，你太屈我的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