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锁空楼》笑扶风

29、拜师

　　温客行脸色古怪地皱着眉头，手指在地上烦躁地划拉着，顺手就将野草连根拔起，拿在手里胡乱地缠绕，想着编个草蚂蚱玩玩。可是，方将细长的草茎交叠在一起，他才想起自己压根没这门手艺，复又气呼呼地揉在掌心处碾碎，讪讪地道：“阿絮，酒借我喝一口。”

　　周子舒冷嗤了一声，没搭理他，打开葫芦的塞子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口。转头见身边这位大人物此刻端的是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委屈模样，顿时失了怄气的心情，边叹着气边把葫芦递给张成岭，道：“给他。”

　　“…………师父，温叔，你俩……吵架了？”张成岭一愣，不知为什么他俩的互动会忽然要插进自己这么个第三者，便战战兢兢地应了，想了想又道：“师父别生气了。温叔，你快哄哄师父。他这个人就是看着冷淡，心肠再软不过了，你哄哄他就好了。不是你教我的吗，烈女怕缠郎！”

　　张成岭一副很懂的样子，挑起嘴角冲温客行笑了笑，回头却撞见了一对目露凶光的眸子。只见周子舒满脸皆是恨不得把他两片嘴皮子缝上的表情，张成岭说了一半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又忙不迭往火堆里添了两块柴禾。

　　周子舒对天翻了个白眼，“不怪这崽子青出于蓝，你不看看你自己，整天都教的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心软……谁心软？”

　　张成岭忙拉住周子舒的袖子，笑眼弯弯地道：“师父，我就是懂，你心最软了。你告诉我，温叔怎么得罪你了，我替他赔不是！你俩不要闹别扭了。”

　　温客行默默地看着张成岭的背影，心道这傻小子怎么几天不见，嘴皮子变利索了？骤然就觉得这虎头虎脑的小子其实还挺可爱的，一只手就轻轻地抚上了他的头顶。

　　周子舒还没来得及反驳，低头却正看见温客行抿着嘴冲张成岭笑，心里实在是看不得他这副蠢样子，便干咳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拂袖起身道：“好了，成岭，你整日里师父师父的叫，我倒要问问你，你是真心诚意想要拜我为师吗？”

　　张成岭见周子舒侃然正色地看着他，当下敛起了活泼的神色，他忽地跪了下来，再开口，语气已而郑重不少：“师父！我求求你指点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目光热烈得简直叫周子舒一怔，恍惚间他才想起，他好像有很久很久，没有看见过一份这样坚毅、这样执着、这样不顾一切的渴望了。沉吟半晌，他伸手从地上扶起张成岭，点头道：“你我萍水相逢，蒙君如此信任，唯有以赤诚相报。不过，你先听我说完我到底是谁，再做决定不迟。”

　　周子舒的瞳孔里难得地露出几分悲怆来，若有所思着什么似的看了看温客行，仿佛接下来的种种，不过是借着张成岭拜师的由头，实则是想对他坦白：“我真名叫做周子舒，是四季山庄本代庄主，也是山庄……最后一任。上一代庄主秦怀章，是我的授业恩师，他老人家的威名享誉江湖，可四季山庄的名号，如今却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全都因我一念之差，无能之过。”

　　周子舒整个人好像都震了一下，他阖上双目，良久，竟是颤抖着声音继续道：“我十六岁时家师病逝，因无力保全四季山庄威名不坠，便带着本门的精锐，投奔了周家世代效忠的晋州节度使，以此为根据创立了天窗。没想到……跟随我的山庄旧部八十一人，不但沦为权利的鹰犬，最后更是逐个凋零，到最后只剩下我孑然一身……”

　　周子舒睁开眼睛，盯着温客行的侧影看了一会儿，“周某半生飘零，害尽信任我的人，做尽违心之事，更杀过违心之人，根本算不得一个好人。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还愿意拜我为师么？”

　　“好人……”温客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低声道：“你说……什么才算好人？人又为什么要做好人？”

　　周子舒才要说话，忽然听见张成岭那边有了动静，少年的呼吸一滞，随后开口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然而我相信，哪怕就真的不是好人，他们的心里也都是愿意去当好人的。只有做一个好人，你才会有朋友，有亲人，有爱人，才会有很多人愿意跟你在一起。师父，你就是这样的人啊！你虽然身不由己，可你打心眼里不愿意害人，也是打心眼里想要对别人好。你有温叔这样的朋友，也可以把湘姐姐、阿澹和我当作亲人，我们愿意对你好，也愿意跟你在一起，所以你怎么可能是个坏人呢？”

　　张成岭也不管他说的对不对，径自又跪在地上，随后一本正经地扣下头道：“周叔，我心里早就认定你就是我的师父。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温客行就笑起来，觉得这孩子士别三日，当真要刮目相待，没准将来有一天，反倒是他家的熊孩子要配不上人家。便接着哼起“美人你何苦遮着脸，哥哥我心焦意难掩”的猥琐小调，只觉心情畅快极了。

　　“好，好！既如此，你入门之后，就是本门第六代嫡传弟子，四季山庄得佳徒如你，传承不绝……”周子舒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心中一动，伸手握紧了张成岭的肩膀：“为师……为师我……很是欢喜！”

　　张成岭亦乖乖地点点头，回手覆住周子舒的五指，一张嘴已是咧上了天，“师父，我也很欢喜，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