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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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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烧着柴禾,“噼啪”作响,张成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温客行,踌躇半晌终是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开口问道:“温叔……阿澹的伤要不要紧,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做的?”
他的声音像是没底气般,微微有些嘶哑,听起来闷闷的,还带着吐字不清的混沌。那一字一句,好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从胸口发出来的,萦绕在他的喉咙里,缠缠绵绵地不甚清晰。
温客行本一手搂着云澹,另一边把胳膊肘抵在膝盖上,笑盈盈地抬起脸盯着周子舒看,嘴里没影没调地哼着一首小曲,听起来有点像十八摸,倒十分符合他的一贯风格。见张成岭一张小花脸憋得通红,拼命地压抑着哽咽,还把目光焦急地投向怀中的少年,便渐渐放轻了哼唱,安慰道:“无妨。行走江湖么,功夫不济受些皮外伤也在所难免,要不了月余便可痊愈了。”
张成岭坐在火堆旁边,肩背微微弓着,闻听此言也没有半分轻松的样子,只咬着牙握紧双拳,好似握住的是心中的不甘与愤恨。人人都道他还是个孩子,可他却不可能一辈子都只作个孩子。他的肩上承载着太多的责任,就算是镜湖剑派的破瓦烂砖,也须得他用一辈子来背负,但他欠的债实在太多了。他尚能记起自己数月前壮志满怀的慷慨模样,可如今,他却甚至没有勇气去回想有关张家与爹爹的一切。
“是这世道的黑暗,造就了你心余力绌的境况,所以,你大可不必自责。”恍若看穿了张成岭的心思,温客行的嘴角微微往上一勾,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然而蓦地,他眯起眼睛,似乎带了那么一点微妙的自嘲一般,眼神又变得锋利如刀剑,压低了声音道:“你只需要记得,终有一日,你会有足够的力量,让这些不属于人间的魑魅魍魉,通通滚回他们的十八层地狱去!”
不知过了多久,谁也没再说话,空气中唯能听见云澹因伤重而不断起伏的呼吸声。周子舒执着烤好的兔肉坐到温客行旁边,把多余的树枝随手折了,以为他罕见的激动是心疼阿澹的缘故,便没有放在心上,说道:“来,成岭,饿了吧,你先吃。”
温客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悲意,噘着嘴道:“哇,好香啊阿絮,我也饿了,怎么不先给我?”
周子舒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还跟孩子抢东西吃,一天到晚没事干了是吧?”
若是放在平常,张成岭势必要把吃的塞到温客行手里,再走到一个眼不见为净的地方,躲开这番打情骂俏的光景。可许是这次的打击实在太大,他也没言声,只是默默地窝在那里,手指抠着串好兔肉的破树枝子,几不可闻地道:“师父,温叔,这世上,只有你们才是真心待我好的……”
温客行从没在自己不正经的途中听过如此正经的话语,一时间竟难得地显出几分拘谨来,便不自在地从周子舒身上移开了目光,拍打了一下身上沾的土,道:“傻小子,你那几个伯伯不也对你挺好的,我听说高崇还要把他的独生女儿许配给你?你说我待你好,温某可没什么闺女,就一个阿湘,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你吃不消。”
火光映红了少年的面庞,他那还略带稚气的脸颊拢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坚定之色,偷偷往云澹的方向瞟了几眼,就很快局促不安地埋下头去。
温客行见周子舒瞪着自己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往火堆里扔柴禾,便心知自己说的话不合时宜了,马上双唇紧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耸着肩膀,安静如鸡地去瞧身前一跳一跳的火苗。
周子舒笑笑,嘴角抽了一下,没理会他。
“他们只想我交出琉璃甲,根本没人在意镜湖剑派的仇。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真拿我当子侄看待,后来我才明白,他们都没拿我爹爹当兄弟,又怎会拿我当自己人。”张成岭一个用力,大约是气急了,手上的木棍便被他撅成了两半,“高伯伯全然不急于报仇,反而忙着以此为由头,张罗他的英雄大会。自我到岳阳派以来,没人真的关心过我,也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夜晚太过宁静,周子舒的神色蕴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味道,沉吟片刻低声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学好武功!我要亲手报仇!我也要将镜湖派的传承再延续下去!”
周子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成岭,只见那小少年一双眼睛正认真地盯着他,双眸里再也没了从前的娇柔与瑟缩,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刚毅的期冀。
张成岭余光瞥见一旁伤痕累累的少年,已是把头歪在温客行的肩上,睡着了,不知梦到了什么,身子偶尔不安地扭动两下,眉头始终死死地纠结在一起,不肯打开。张成岭就爬起来,把他挣落的外袍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重新盖回到他身上,然后低低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再也不要做个没用的孩子,只能让别人牺牲自己来保护我……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我心里真正在乎的人!”
温客行闻言轻轻地笑起来,调侃道:“好啊,我们成岭长大了,还没学功夫就惦着将来保护他师父了。”
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面靠在身后的木桩上,面对着星辰灿烂的夜空,轻快地吁出一口气。可他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粗略地看看张成岭,又仔细看看张成岭灼灼的目光,突然呆住了,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咣哧”一声坐起来,几乎要把怀里的云澹到地上,“慢着,你这小兔崽子惦记的除了师父,莫不是还有窝边草?”
温客行揪住张成岭的手,把它从云澹的衣襟上丢下去,转头恶狠狠地朝周子舒道:“阿絮,你家小兔崽子干的好事,你管是不管?”
周子舒就知道他这是正经了没片刻光景,又要故态重萌,隔三差五便要往跑题的方向一骑绝尘而去。冷眼瞧着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索性唯恐天下不乱地拍拍张成岭的头,感慨道:“兔子要吃窝边草。你说他这只小兔崽子,是跟哪只杀千刀的老兔崽子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