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凤鸣》疏暗

6、投诚

　　第二日，姜凤羽正在看账本，忽的听见外面下了雨，雨打在屋外的花草上淅淅沥沥的，便放下事物，托着腮听雨声。过来一会，绿萝面带不愉地进来通报；“太太，白露在门外求见。”
　　“让她进来吧。”绿萝想说什么，还是忍下来了，一掀帘子出去叫人进来
　　白露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雨气，不待姜凤羽说话，就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太太可怜可怜奴婢吧。”
　　姜凤羽端坐上首，用茶盖微微撇去茶杯中的浮沫，头也不抬的问，“出了什么事了，不着急，先说来听听。”
　　白露伏地哭诉道，“太太大恩大德，抬举奴婢侍奉老爷。只是奴婢实在粗陋不敢，老爷看不上奴婢，连府里粗使的下人也见天的说风凉话。奴婢实在是丢不起这脸，求太太可怜可怜奴婢，让奴婢还是回容慧院当差吧。”
　　姜凤羽沉吟片刻，让人扶起白露，“好丫头，别说胡话了。你已经过了明路，就是老爷的人了，还回来做什么。我可不忍心看你孤单一生。”
　　白露的眼泪还是不断地从眼眶涌出，“奴婢愿意侍奉太太一辈子。”
　　姜凤羽笑道，“放心罢，你是我抬举的人，我怎么忍心，看你一辈子没个着落呢。”
　　白露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感激，“谢太太垂怜，以后，太太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寻上奴婢，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行！”
　　姜凤羽想起之前听来的消息，笑嗔她一眼“傻丫头，哪里就到了上刀山下油锅的地步呢，也不说点吉利的话。今晚老太太设家宴，你过来和我一起去罢。老太太可是准备了一些好东西呢，你附耳过来。”
　　白露走过来听姜凤羽支招，眼神闪动不定，似惊讶，似害羞。
　　等白露刚出去，绿萝满脸压抑不住的愤怒之色，“太太，这丫头还有脸过来。太太对她这么好，还和见血的苍蝇一样盯上了老爷。现在也算如愿当上了通房，自己没本事把人笼过去，还来厚着脸皮找太太帮忙。”
　　秋水也是义愤填膺，“当初荆州发洪水，闹饥荒，是广安伯府买了奴婢和秋水，才给了我们一条生路。这样大的恩德，白露还不知足吗？”
　　白露和秋水不同意紫苏绿萝这样知根知底的，是姜凤羽临出嫁前，姜老夫人怕她一个人在严家支应不过来，才送与她的。本来紫苏白露近身伺候也够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严家危机四伏，还要多几个趁手的人才好。
　　自从上次白露的事之后，姜凤羽看秋水是个心正的丫头，又细细打听了一番，便让进屋里伺候，没想到还有几分惊喜。秋水的父亲是个县里酒楼的账房先生，若不是荆州府当年那场水灾，也不会沦落到卖儿卖女的程度。平时里秋水做事进退有度，心有成算，比之自小调教的紫苏。绿萝也不差什么。
　　姜凤羽心头微动，“不用管她，我记得，秋水你擅长算数。”
　　“是，太太。”秋水点头到，“当日奴婢父亲在时教过几年，还说奴婢旁的不行，于算数还略有几分天赋。”
　　“那这几日就不用做别的，好好帮我规整一下嫁妆，先看看账本，没了东西是怎么用的，何时何人经手的，都得心里有个数。”又叫来紫苏，让把嫁妆单子拿来交给秋水。秋水点头领命。
　　严家咋然显贵的，姜凤羽嫁进来时，只是一户普通人家，姜凤羽嫁进来也不宜带太多人，显得过于骄矜，统共只带了紫苏、绿萝、白露、秋水四个丫鬟，还有林瑞，李旺两家陪房，全都委以重任。
　　林瑞家管的是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李旺家的管的是姜凤羽陪嫁的库房，李旺家的独子娶的严老太太心腹安嬷嬷的孙女儿，
　　姜凤羽本来是乐见其成的，希望能和严家关系更加亲密。
　　可是，在关于前世的那个梦里，那个严继为迎娶公主的夜晚，李家旺家的陪在严老太太左右，俨然一副得力下人的模样，丝毫没有受到旧主死亡的影响。
　　现在，姜凤羽已经决定收拢嫁妆，离开严家，这样有异心的下人绝不能再留，所以才让秋水好好对一对嫁妆，想必这时，李旺家已经像老太太递了投名状了。
　　白露哭丧着脸来到荣慧堂，确实按捺不住喜色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小丫头柳儿看见白露两颊生晕的样子，必然是有了主意，心有也十分高兴。她是想去容慧院的，再不济海棠院也成啊，只可惜没有门路，被拨给了一个小小的通房丫头。只是热灶烧不上，这冷灶要是烧热，不也不错。于是更加小心奉承，白露也不是个沉得住气的，直想着以后的光景，怎样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磕头认错，尤其是海棠院那个牙尖嘴利的佩心，非要她把自己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扇肿不可。白露这样想着，心里越发快意起来，她自知身份低微，本不敢随意与他人争长短，如今不惜做太太手里的刀，实在是因为她已经和海棠院结下仇怨了
　　前日一大早，冯姨娘领着丫鬟佩心去给严老太太送汤，严老太太可是她在严府最重要的靠山，平时当然要多相处多讨好，这点她很清楚。抬眼间，正巧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白露主仆。对于白露，冯姨娘从未看着眼里，并不觉得一个姿色平平、出身低贱的小丫头是个威胁。
　　但是见她小心翼翼凑在一丛芍药花旁的动作，表情倏然冷了下来。府里都是知道老爷最爱品茶，尤其爱花上的露水沏茶，其中自有一股别样的幽香。为此自己也曾辛苦收集过好几日的晨露送给表哥，这贱婢一大早不好好缩在院子里，来这里乱窜，必然也是想用花露去讨好老爷。
　　冯姨娘停下脚步，扯着帕子，恨恨地看着前面，佩心见冯姨娘不快，自然要上前给主子出气。
　　她端着汤，放轻脚步往前走，白露只顾着弯下腰，小心接着芍药花瓣上摇摇欲坠的露水，竟没有发现旁边的冯姨娘主仆二人。
　　经过白露的时候，佩心不知怎么的身子一歪，手里拿的汤洒了白露一身。白露被滚热的汤水一浇，惊得尖叫起来，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烫红了，好在这汤已经略略放凉了一些，不然刚出锅的热汤能把人的皮肉都分离。
　　稳住身体后的佩心，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甩手给了白露一个耳光，张嘴骂道；“哪来的贱丫头，走路不长眼睛啊。这可是给老太太的汤，碰洒了你担待的起吗？”
　　白露捂着脸，浑身都是火辣黏腻的感觉，一时间背着突如其来的耳光打的有点懵。
　　冯姨娘这才走了过来，“哎呀，是白露姑娘啊，佩心，你怎么这么冲动，也不看看就打人呢，真是不好意思啊。”冯姨娘嘴上这样说，脸色却是半分歉疚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眼神嘲弄的说，“不过这给姑母的汤也洒了，哎……也不知道姑母会不会生气呢”
　　白露已是泪珠一颗颗往下掉，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她急的拉住冯姨娘的手，“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根本没有看见来了人。”
　　冯姨娘甩开她的手，还用绣帕仔细擦了一下，好像方才抓的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还笑着说，“瞧瞧你，怎么还哭起来了呢，想必你也是无心的，我会和姑母替你求情的。”
　　白露心中暗恨，明明是你跑来找我的麻烦的，反倒是怪我脏了你手。你冯静儿又高贵到哪里去，还不是一个靠着老太太硬塞过来的，不得男人欢心小妾？
　　但是，冯姨娘无缘无故找她的麻烦，她确不能反击。迎上白露怨毒的目光，冯姨娘一惊，身子一滞，旋即心中涌起更大的愤怒，这个贱丫头还敢这样看着自己，还敢反抗吗，“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好心原谅你，你还敢瞪我。既然你不领情，就在这跪上一个时辰吧。”
　　白露低下头，很想冲上去揪住冯姨娘的头发，给她几个耳光，但是不行，理智告诉她，若不能忍一时之气，事情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她可吃不了好果子。
　　佩心也在旁边帮腔，“姨娘您和这样不知好歹的贱人有什么好说的，她啊，裤腿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呢，还在收什么露水，装什么风雅，呸！”佩心可没把白露当回事，不过一个老爷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丫头，还敢和海棠院争风，别说冯姨娘了，就算自己一个丫头怼了白露又如何，一个外面买来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还不如自个儿有根基。自己这可是给姨娘出气呢。
　　白露得罪不起冯姨娘，只能在这硌人的石板路上跪足了一个时辰，起来时几乎不能走路，被一直在旁边吓得不敢说话的小丫头柳儿搀着回了院子。自从那年水灾被广安伯府买下之后，她再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罪。更何况身体的痛苦还在其次，路上来来往往的下人异样的眼神，窃窃的私语，更是在她心头插了一把刀子。不能这样下去了，白露暗暗地想。她要是的出人头地，人人艳羡，而不是当一个被人随意欺凌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