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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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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以来,温度已是渐渐上升。这天天气晴好,严老太太便想着出了门,在园子里走一走。
这是姜凤羽陪嫁里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宅子,还带了个小花园,引了一眼活水。本来住着女方的嫁妆是不大好听的,但严家当初成婚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宅子,这房子白放着又实在可惜,便只好先住下来了。
后来,严继为中了探花,封绶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前不久又升了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讲,但京城居,大不易,翰林院是个清贵衙门,想在权贵云集的东城买一处更好的宅子也是妄想了。
严老太太不得不住着儿媳妇的宅子,也有几分心虚气短。故而虽然心里总是有几分不得意,但府内诸事,还有全由姜凤羽主管。
严老太太沿着小径边走边看风景,忽然经过假山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说话声。她一时有几分好奇,听下来细细听着,原来是两个洗衣的婆子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本来只是聊着家常,说着说着却聊到了主人家的长短上来。
大概人们总是对于男女话题感兴趣,谈起高高在上的主人家的阴私就更热衷。没出嫁的小丫头们脸皮薄,这些养过孩子年纪一大把的妇人说起那档子事来,比男人更要放肆三分。
只听见一个婆子神神秘秘道:“你听说了没,太太抬的那个白露姑娘,可真是个可怜人儿呢,到现在还是个处儿呢?”
“咦,男人哪有不爱新鲜的,白露姑娘长得虽不如太太,也是个标致的黄花大闺女啊。”
“你不知道,有些男人啊,不爱水道,专走旱道呢。那些大户人家,身边的小厮比女人还白净呢。”
另一个人“噗嗤”一下笑出来,“哎呦喂,还有这事?老姐姐哎,多亏你说,我才长了见识呢。怪不得老爷至今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先都说太太不能生,可冯姨娘进门快一年了也没个动静啊啊。原来是根子不行啊。”
严老太太素来把培养出这么个优秀的儿子视作平生最得意之事,可此时听见这两个婆子竟然如此诛心,在做男人的能力上污蔑自己的儿子,真是杀了她们的心都有了。“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胆子不小,这样私下污蔑主人,是不想活了吗?”
两个婆子正说的唾沫横飞,不想被人撞个正着,一时间看见假山后冲出的严老太太,吓得魂飞魄散顿时跪地求饶,“老太太,饶命啊。”
严老太太咬牙切齿道,去喊两个粗使婆子来,好好惩治这两个老货。
很快就来了人,突然一时间板子啪啪作响,挨打的人哭声震天。
严老太太脸色铁青,恨恨道,“打,给我狠狠地打。”
“老太太,是我们胡乱说的,求老夫人饶命啊。”
饶了她们?怎么可能,严老太太咬牙,这话要传出去,他儿子还怎么做人,他严家还怎么立足!
她又看了看四周,语气不善;“今天的事大家都给我烂在独子里,要是让我知道谁传了出去,这两个老东西便是前车之鉴!”
四周的下人连忙诚惶诚恐的应是。
严老太太气个半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本来还想找那个不称心的儿媳妇兴师问罪一番,但思前想后,还是忍了下来。万一闹开来,只怕儿子脸上不好看。
消息传到容慧院,姜凤羽也一时失笑,这事前世可没发生,没想到抬了白露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这样的意外她喜欢。
姜凤羽既然打算离开严家,也懒得理会这些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前厅里站着六七个垂手侍立的小管事,静静等着当家太太的吩咐。这些都是姜凤羽陪嫁铺子的管事们。
姜凤羽嫁妆十分丰厚。先是广安伯府自然要出一部分,父亲对她虽然算不得亲近,也不会允许嫡长女的嫁妆太过简薄。母亲沈氏是永平伯嫡女,当初过世后嫁妆就封存了起来,等到姜凤羽出嫁时就悉数给了这个唯一的女儿。
只是多年下来,沈氏陪嫁庄子和铺子的庄头管事渐渐走的走,散的散,收益一落千丈,别说盈利了,比之先前,还亏了一些。
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姜凤羽接手之后并没有多管。几年下来,只把那些不得用的管事渐渐给替换了。现在的几个管事,不说多么忠心耿耿,至少知道自己是在谁的手里讨饭吃,姜凤羽这才能把自己的陪嫁牢牢抓在手里。
姜凤羽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边翻阅账本,一边给管事们问话,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随手将基本账册撂在桌上,朝身后的绿萝看了看。绿萝立刻走出来,拿了一叠纸,一一分发给各位管事。
这是什么意思?管事们拿着白纸,一时间面面相觑。
姜凤羽弯了弯眉眼,“近来的收益我看了,还不错,几位管事都用心了。只是这成本一块,伙计月钱这一块未免多了些。一个这么大点的铺子,光迎客的就有三个人,还得另雇一个人洒扫?我不是什么小气的人,真是有用能耐的,当然不吝惜钱财。可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可不想养那些尸位素餐的闲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能在铺子里干活的人,要么是和主子沾亲带故的,要么是外面招来的能耐人。前一类人里,光拿钱不干事的人的确有,只是他们也不过挣口饭吃的小管事而已,还能扫了主家的面子把这些吃干饭的赶出去不成?说不得反砸了自己的饭碗,也只得好好供着罢了。
这事姜凤羽以往也不是不知情,只是想着有管事把着大局,些许小钱何必斤斤计较,就当花钱买个安稳罢了。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自己和严家早晚得翻脸,姜家也未必靠得住。这些嫁妆,是她将来离开严家之后的立身之本,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必然要早早剔除。
姜凤羽悠悠喝了口茶水,看着底下暗藏情绪的眉眼官司,停了一会才说道:“当然,往日诸位的难处万一知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我是决心好好整治这些蛀虫了,诸位经营有些年头了,想必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就把自己管的铺子里,那些个闲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吧,我自有处置。”。
这一番话下来,有的管事已经开始提笔在纸上写名字了,还有几人却仍旧有些踌躇。
姜凤羽轻轻一笑,“诸位也不必担心得罪了人,在其位,谋其事,我的陪嫁铺子,自然只有只能有我一个主子,这些事情我自有处置。”
说完便起了身,吩咐绿萝,“过一刻钟把纸收来给我。”接着,便施施然起身离开了。
比起容慧院这边不当回事,明辉堂姚老太太的反映可就激烈多了。她严惩了那两个碎嘴的婆子,又给身边的人下了禁口令。
可一直到了夜深人静的晚上,严老太太还是满脑子的千头万绪,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时间想到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倘若坏了身体岂不是断了严家的根;一时间又想到儿子身边的贴身小厮长得虽不算清秀,但万一……
第二天一早,严老太太顶着乌黑的眼圈起床,安嬷嬷昨天是同严老太太一起散步的,看见严老太太比以往更加暗沉的脸色,心里有了猜测,比以往更加恭顺沉默,只当自己不存在。
严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旁边的热茶糕点,只怔怔出神。她想着严家一向子息薄弱,连着三代,皆只得一脉单传。自从自己丈夫死后,严继为年纪尚幼,她盯着儿子这一棵独苗,真是夜夜悬着心,就怕这棵独苗夭折了,自己夫家娘家无处可去,死后也无言见列祖列宗。
等到严继为走上科举之路,那更是担心的觉也睡不好了。那科举岂是容易,狭小简陋的考场一待好几天,出来了之后命也去了半条。
她苦苦熬了这些年,只盼着儿子娶妻之后能够早日绵延子嗣,多子多福,告慰列祖列宗。没想到偏偏成亲好几年,一儿半女也没见着。严老太太看姜凤羽一直不顺眼,大多也是因为她没能给自己生下个孙子来。任她有千般好,只这一条不足,这便是坏了。
往日她总想着,没有孩子必是姜凤羽没用,从未想过可能会是儿子的问题。但经过昨日这一出,念及严家艰难的子息,心中竟是越想越慌。
忽然抬头问安嬷嬷,“昨天你也在,你帮我想想,昨日那婆子说的……”
安嬷嬷正祈求老太太别注意到自己,偏偏还是被问了这一句。
这事岂是好说的,自己再受老太太信任,也毕竟是个下人。老太太现在是慌了神,病急乱投医,要找自己商议。等她冷静了下来,自己就该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了。
安嬷嬷也无法,只好少说少错,“老太太无需有心,那起子嘴碎的婆子最爱编人长短,老太太若理会她们反倒是给她们脸了。”
严老太太看了眼安嬷嬷,嘴唇动了动,一脸的欲言又止。又安静地想了良久,终究下了决心,让安嬷嬷走近,耳语了几句。
安嬷嬷心中讶然,面上却不透声色,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