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渣受变舔狗了》露木七月

6、三角 01

　　《三角》

　　【格雷】
　　格雷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水星早已做好晚饭在候着了。

　　他习以为常地俯下身去吻了吻对方的额头，“塞西尔呢？”

　　“他说今天会晚点回来。”

　　“又是只告诉了你？”

　　水星忍不住笑了，脸颊上浮现出几道浅浅的小猫纹，“我要做饭嘛。”

　　“不喜欢你们俩背着我有秘密。”

　　“知道啦，再说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水星主动牵住他的手，领着人往餐桌的方向移动。最新型号的智能轮椅拥有视觉导航功能，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在手动控制上——这是移居九十八区之后得到的礼物。

　　“你看，”缓缓停在餐桌前，水星仰起脑袋，得意的样子像极了向大人讨要夸奖的孩童，“塞西尔不在，所以全是你喜欢的菜。”

　　格雷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待遇，一时受宠若惊，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人将食指抵在嘴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别告诉他。”

　　“嗯。”格雷弯下腰，将下颌搁在水星的肩膀上，从背后抱住了他，“我们的秘密。”

　　·

　　深夜，水星早就回房间休息了。他的作息一向健康，入睡时间从来不会超过晚上十点。

　　格雷却一直待在客厅里看书，明明困得开始打哈欠，但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意思。

　　客玄关处的感应灯应声亮了，他条件反射地回过头，迎面对上了塞西尔略带疲惫的脸。

　　“水星睡了？”

　　“嗯。”合上书，格雷起身去厨房泡了两杯洋甘菊茶。等到塞西尔收拾完再次回到客厅时，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了湿润的植物香气。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遮光窗帘遮蔽了室外的景色，好像他们正坐在一只密闭的水箱里，共享着唯一的光源。

　　瞥了眼水星的房间，那道紧闭的房门居然比任何时候都令人感到安心，格雷不自然地吞咽了一下，低声询问：“是不是有消息了。”

　　塞西尔走到了角落的水培鱼缸前，圆形玻璃缸里饲养着绿萝与几条色彩斑斓的孔雀鱼，半透明的身体穿梭在虬结的根须附近，吞吃着飘荡在水中的悬浮物。

　　“找到了。”

　　茶匙“当”的一声敲在杯壁上，突兀的声响击碎了昏黄的灯光。

　　“是军区研究所研制的仿生部件，保证是最新的，没人用过。”塞西尔边说，边用余光确认着听者的反应，“本来做了好几对，这对脱模的时候碰到了小脚趾，形状不够完美，所以报废了。”

　　格雷一动不动地捧着茶杯，语气平静地问道：“你觉得他准备好了吗？”

　　伸出手指点在鱼缸表面，一条孔雀鱼跟随着指尖的轨迹游动了起来。似乎是感到困惑，塞西尔不解地皱起了眉头，“难不成他会拒绝？”

　　“那我换个问法。”

　　走上前去，格雷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假设水星变回普通人，你认为他还会留在我们身边吗？”

　　手指的动作停住了，塞西尔直起身，将视线从鱼缸上移开，“你的意思是，为了让水星永远无法离开这个家，要让他以这副模样活一辈子？”

　　“如果没有遇见我们，这就是他理所应当的命运。”

　　格雷嘴上说着命运，仿佛就这么变成了未来的审判者。“而且，这件事是不可逆的。最坏的情况就是，水星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只剩下你和我。”

　　闻言，塞西尔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厌恶。弧形玻璃反射出他晦暗的表情，比绿萝怒张的根茎更加扭曲。

　　“虽然不排除一切维持原状的可能，但是你知道，水星的世界太狭窄了，他是……”

　　“被迫留下来的。”

　　孔雀鱼已经游走了，塞西尔的手依旧贴在坚硬的容器表面，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无名指的那枚培霖环上。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属于他们的培霖环总共有三枚，并且不具备约束效力。

　　是假的。

　　【塞西尔】
　　水星刚搬来的时候，塞西尔正在念小学四年级。

　　那天，他坐在狭窄的客厅里写作业，拖鞋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右腿的腿肚子搁在就近的椅子上，左腿还够不着地，就这么套着脚底发黑的袜子，荡来荡去。

　　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耳旁掠过了忙碌的脚步声——他的妈妈边在围裙上抹手，边赶着去应门。

　　塞西尔怕生，故意缩起肩膀，假装认真写字，其实耳朵竖得比兔子都高。

　　门外传来了陌生的年轻女人的声音：“我们是对面新搬过来的。”

　　好像是注意到了躲在客厅深处的塞西尔，他听见来人又说：“我家也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改天让他们见见面。”

　　妈妈转身冲屋子里招了招手，“塞西尔，过来跟阿姨打个招呼。”

　　来不及找拖鞋，他踩着袜子哒哒哒地奔向了门口。地砖冰凉的温度抓挠着脚心，然而塞西尔丝毫不觉得冷。

　　将大半个身子藏在母亲身后，他的眼前首先出现了一截藏蓝色的麻布裙子。裙摆底下是苗条而匀称的小腿，以及细绑带的凉鞋，使人联想起在滩涂边优雅漫步的白鹭。

　　阿姨用手拢住裙子，蹲下身和他打招呼：“你叫塞西尔吗？长得真机灵。”

　　她提起脚边的纸袋，从里头拿出一盒精致的小点心，“阿姨以后就是你的邻居啦。”

　　默默接下点心盒，塞西尔含着下巴，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不好意思啊，这孩子怕人。”

　　藏在房间里的塞西尔用左脚拼命踩着右脚的袜子，他想说不是的，他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当时，塞西尔的父亲为了躲债，已经彻底从六十六区失去了踪迹，没有人知道他逃窜到了星际联邦的哪个区，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事情不是别人告诉塞西尔的，而是他自己慢慢想明白的。

　　出生于富裕家庭的塞西尔，自小就能理所当然地得到想要的一切。年幼的他根本不懂得失望是什么滋味，因为关于未来的所有期许，无一例外都能轻松实现。

　　他念的是整个六十六区最好的贵族学校，吃穿用度极尽奢侈，宽敞的房间里堆满了时下最流行的新潮物件：仿生犬、全息头盔、最新型号的游戏主机、悬浮滑板……

　　若硬要说不满的话，那就是家里缺了个小妹妹——塞西尔非常想当哥哥，他想成为像爸爸那样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而当妈妈牵住他的手，从被贴上封条的别墅里走出来的时候，塞西尔抱住那盒价值不菲的宝贝玩具，仰起头天真地问道：“爸爸到哪儿去了？下个月我的帆船比赛他还能来看吗？”

　　妈妈握紧了他肉乎乎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向了肮脏的大卡车。

　　没有得到的回答，在抵达新家时给了塞西尔当头一棒。

　　矗立在面前的，是旧城区的老式集合公寓。楼房年久失修，脏污的黑色融化在墙体表面，密密麻麻的阳台如同拥挤的鸽子笼，饲养着嘈杂又野蛮的禽类，空气中散发出粪便的恶臭，令人透不过气。

　　走进公寓楼时，他迎面撞上了一个黑色眼睛的男孩。对方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特别瘦，趿一双尺寸并不合适的女式拖鞋，背后滑出只七零八落的搬运机器人，缺胳膊少腿，甚至让人怀疑是手动改装的。

　　男孩经过时瞥一眼塞西尔手中的纸箱，不轻不重地撞了记他的肩膀。

　　端坐在最顶部的玩具机器人失重跌倒，落地时翻了个个儿，正好卡在了积满灰尘的墙角里。包裹住底座的装甲履带徒劳地空转着，规律而精密的机械音显得十分滑稽。

　　被挡住道路的搬运机器人气坏了，凶猛地撞击了几次障碍物之后，骂骂咧咧地绕回了主人脚边。

　　“塞西尔，真棒。”受创的玩具机器人不知被唤醒了哪项机能，居然口齿清晰地说出了赞美的话语。

　　见状，瘦高个儿男孩明目张胆地扯了扯嘴角，走了。

　　他在嘲笑自己。

　　妈妈耐心地捡起机器人递回他手里，本就心情不佳的塞西尔开始发脾气，将威风凛凛的宇宙战士一掌拍落在地。

　　他才不要住在这种地方。

　　·

　　塞西尔是后来才知道，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是隔壁的邻居，名字叫做格雷。据说他自打出生以来就没见过爸爸，周围的亲戚也对此事闭口不提。

　　而水星家的情况就更为离奇了：他的爸爸是被培霖环给电死的。

　　六十六区在整个星际联邦中属于相对富庶的水平，不过为了维护社会结构的稳定，这里有一项特殊规定：所有居民必须在二十岁至三十岁的十年时间里，找到与自己唯一匹配的法定伴侣。

　　登记时，两人需强制佩戴培霖环。这种金属环的外观跟普通戒指没什么区别，款式可自由选择，主要功能只有一个：保护配对关系的神圣。

　　在与伴侣相处时，培霖环会即时分析佩戴者前额叶的激素水平，一旦反映负面情绪的激素数值超过了指定标准，就会自动触发电击，以示惩戒。

　　电流的强弱与超标的幅度成正比，因此致残的案例也并非没有，但一切都是那些可恶之人罪有应得，是选择不原谅的人们亲手施加的鞭笞，所以赞成者仍旧占据绝大多数。

　　佩戴培霖环之后，只有伴侣才能将其取下，佩戴者无法自行摘除。

　　当暴力的规训与人类的情感捆绑在一起，爱与被爱就从短暂的激情进化成了至高无上的道德。这条六十六区最具代表性的法律规定，内在逻辑极其简单：没有精神上的背叛，就没有肉|体上的伤害。

　　至于水星的爸爸，偏巧不巧，是在浴缸里泡澡时遭受的强电击，当场身亡。

　　“我妈妈是故意的。”水星用手掩着嘴巴悄悄说道。

　　听到这句话的格雷连眉毛也没皱一下，“那是你爸该死。”

　　塞西尔的脑海里则浮现出了水星妈妈穿着麻布裙子、手提点心盒的画面，他想象不出那个文雅的阿姨怎么会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

　　他将埋在心中的疑问倾倒出来，水星挠了挠腮边圆鼓鼓的肉，说：“因为爸爸没有看好我。”

　　几乎是同时，塞西尔和格雷的视线双双落在了他搭在身前的那块小毯子上。水星棉花糖般柔软的脸颊上浮起了两朵红晕，仿佛毯子下掩埋着难以启齿的秘密。

　　是的，水星没有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