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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角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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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
早晨的时间是专属于格雷和水星的。塞西尔的诊所要等到下午才开始营业,所以习惯了昼伏夜出。
在餐桌前坐下,格雷边看新闻边吃早餐,悬浮屏上播放着各种科技产品的广告,AMETHYST-01的宣传片更是听得人耳朵起茧。最近还频频搬出变|态跟踪狂的消息来吓唬民众,提醒大家尽快接受晶片植入。
只是这个家里的三人根本无动于衷——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逃离培霖环的支配才抛下一切来到九十八区的,没有道理再向新型镣铐自投罗网。
身为军区医生的格雷参与过边缘模块的性能测试,据他所知,这款晶片会擅自收集佩戴者的使用信息,随时检测各个地区的情感波动趋势,从而帮助九十八区政府掌控民心,巩固统治。
画面上又跳出了机械义肢的广告。模特们夸张地展示着自己灵活的动作,刻意裸|露出电线与螺丝钉的手臂如同锋利的武器,几乎能削到观众的鼻子。
在九十八区,有许多年轻人为了追求时髦和便捷,主动选择用机械外骨骼来代替孱弱的四肢。金属赋予了萎缩的肌肉以力量,在部分人眼中具有超乎寻常的美感。
格雷的指尖轻微动了动,悬浮屏立刻切换到了其它频道。
水星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没事的,不用换台。”
滋滋的电流声接连不断,智能轮椅正载着主人在流理台附近小范围移动。
格雷知道他有精神洁癖,对那些被赛博文化催熟的鲜艳果实一直持保留态度。水星渴望拥有的,是一双与普通人别无二致的、有血有肉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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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在九十八区刚建区时搬来的,至今已在此生活了一年有余。
虽然塞西尔和格雷都是医生,但面对的患者却是泾渭分明。他自己是通过正常渠道得到的移居资格,其余的两人则是借由塞西尔与暴|力组织的勾连获得的居民身份。
水星很擅长绘画和手工,目前主要依靠制作面具谋生。
在九十八区的地下娼|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客人与玩偶们见面时是不会暴|露自身长相的。富裕阶层往往喜欢在细节之处彰显出地位与财力,于是滋生出了对纯手工订制面具的需求。
最开始,水星都是倚赖塞西尔的介绍来接生意。毕竟娼|馆和诊所是一丘之貉,身为黑市医生的塞西尔不仅得替玩偶们诊断治疗,还会负责容貌与肢体的调整手术,甚至是应客户需求进行人体改造。
不过时间一长,水星制作的面具渐渐有了知名度,因其设计华丽与佩戴舒适,在客人们之间备受好评,已经不需要再千方百计地寻找主顾了。
如今他们的日常差不多是:格雷和塞西尔外出工作,而水星足不出户,在料理生意的同时负责家务。
格雷对目前的生活状态很满意,他知道塞西尔肯定也是一样——唯独水星,始终令人捉摸不透。
昨夜的对话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塞西尔终于找到了外观与人腿极其接近的义肢,而他们非但没有将这个喜讯告知水星,反而在背地里商量着该如何瞒天过海。
仅仅出于一己私欲。
对于格雷和塞西尔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放水星自由,然后期待他看过外面的世界之后,依旧坚定不移地选择原来的生活。
可惜格雷不认为水星会回头。
所以即使是被怨恨,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他没有错。
【塞西尔】
“塞西尔,下楼找小朋友一起去玩儿吧,别整天待在家里。”
“不要。”
他嘴上倔强,心里却委屈得不行——才不需要什么新朋友,他只想要爸爸,想要回到原来的家。
自从被迫住进旧城区之后,塞西尔的脾气开始越来越坏。尤其是当他看到妈妈跟其他小孩子亲热地说话的时候,飙升的怒气简直能煮沸脑浆。
而一切激烈情绪的矛头,最终总会对准邻居家的格雷。
他的妈妈是护士,经常值夜班,因此会不时拜托塞西尔家代为照看,偶尔也过来住上一晚。
作为这个家的主人,塞西尔的领地意识可以说是非常强烈。为了表示抗议,他拒绝让格雷进出自己或妈妈的房间,甚至会将家中的拖鞋全部藏起来。
恶作剧更是层出不穷。比如他曾经趁格雷上厕所的时候故意把人反锁在里头,然后独自爬回床上倒头就睡。
等到第二天醒来,厕所里的人早就不见了。不知情的塞西尔妈妈以为孩子弄丢了,心急如焚,慌慌张张地去敲了隔壁的门才发现,原来那家伙早就翻窗溜回了自己家,一点儿委屈也没受。
让人头疼的闹剧往往是以塞西尔挨训、格雷被哄来收场。妈妈板着脸训斥他调皮,却会笑盈盈地抚摸着陌生小孩的脑袋,夸人家懂事。
种种差别待遇让塞西尔愈发心理不平衡,而那些得不到的关注与喜爱,又逆向反映在了变本加厉的报复上。
无奈他越是欺负格雷,大人们就越是偏袒受害者。恶性循环之下,两人的关系变得相当恶劣。虽然还是会被迫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是连最基本的眼神交流和对话都欠奉。
塞西尔的攻击性不仅针对格雷一人,所有居住在附近的孩子无一例外被视为了仇敌。
他不喜欢和脏兮兮的平民小孩儿玩,生怕那群不长眼珠的盲鱼啄坏自己昂贵的玩具。但事实是,无论塞西尔本人的意愿如何,根本就没有人想要接近他。
在嫌弃新环境的同时被周围人一致疏远,这种情况逼迫他梗着脖子,继续骄傲地一意孤行——不是得不到,是本来就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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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一天下午。
塞西尔外出替妈妈买东西,他们的居住地附近有一个儿童公园,周末总是十分热闹,聚满了嬉戏玩耍的小朋友。
他边低头踢着石子儿,边漫不经心地往家的方向走,装作对远处的欢乐景象毫不在意的样子。
塞西尔所不知道的是,穿着旧衣服手提购物袋的他,看起来跟公园里的“平民”别无二致。平常格雷替大人跑腿的时候还有搬运机器人跟着,不用亲自动手,可现在的他连个能使唤的仆役都没有。
正在这时,有人猛地跑过来抓住了他的袖子,“跟我来。”还没等塞西尔有所反应,身体已经被不由分说地拽往了欢闹的中心。
“带我们一个。”格雷朗声说道。
其他孩子讷讷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就好像看见快要融化的棒棒糖上叮了一只苍蝇。
格雷自说自话地把塞西尔推进了人群之中,然后迅速占好位置,“你们在玩培霖游戏吧,我跟他一组,可以开始了。”
所谓的培霖游戏,是六十六区的幼儿根据配对制度发明出来的追逐游戏。规则很简单:大家围成一个双层人墙的圆圈,一人追,另一人跑,当跑的人贴上圆圈时,三人重叠的最外层就自动变成被追逐者,接着逃跑。
满腹狐疑的塞西尔丝毫没有玩耍的心思,很快就遭人捕获,转移到了用石子围起来的狭小区域内——这个聚集着淘汰者们的沙坑,被戏称为“六区”。
见他输得如此有恃无恐,格雷不满地撇了撇嘴,不过多时也主动踏进了六区的领地。
“你脑袋里养鱼了?”塞西尔眯起眼睛,斜睨着身边熟悉的人影。
“说话这么难听,当心长大以后真的被扔到六区。”
闻言,塞西尔双眉倒竖,抡起装着调味料的购物袋就往对方背上砸。瓶瓶罐罐互相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冰层断裂般钝重的声响。
每当大人教育缺乏服从性的孩子时,总会约定俗成地说一句: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六区。
作为六十六区的姊妹区,年迈的六区肩负着吸纳配对失败者们的任务。
超过时限仍未完成伴侣登记的居民,会被强制转移到六区。那里聚集着大批独身的中青年劳动力,如同工蜂的巢穴。他们将在六区终身劳作,没有家庭,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羁绊,构成生命主体的只有永无休止的工作——直至死亡。
伴侣失踪或者亡故的情况下,有孩子的家庭能够继续留在六十六区得到政府保护;如果没有则同样移住六区,成为最纯粹的劳动力,为星际联邦的发展贡献能量。
家道中落之前,配对失败的概念在塞西尔的认知里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而如今,虚无的威胁在现实中逐渐逼近,一度模糊的未来开始拥有了具体的样貌,就像冰冷的刀锋划过汗毛,令人不寒而栗。
气急败坏的塞西尔大口喘着粗气,两人刚要打架就被一同游戏的小朋友们拉开了。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儿的女孩儿出面劝解:“别打啦,重新玩儿一轮吧,你们俩刚才耍赖呢。”
格雷冷哼一声,率先回到人群里站好。塞西尔见对方服软,也不声不响地放下了购物袋,另找他人组队。
就这么一直玩到了夕阳西沉,儿童公园里的孩子散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变变扭扭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格雷在前,塞西尔在后,一路上始终拉开距离,却又没有彻底分开。
余怒未消的塞西尔,边走边拼命踩踏另一个人的影子,恨不得用脚底碾出个窟窿才解气。
等到踩影子游戏进行到自家门口,狡猾的敌人居然猛地止住了步伐,埋头进攻的他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了格雷硌人的后背上。
虽然是老旧的集合公寓,但塞西尔家的门外搭着许多花架子,房屋的朝向正好对着南边,明媚的阳光与生机勃勃的绿植相映成辉,与周围人家灰扑扑的样子截然不同。
然而此时,眼前的墙壁上残留着无数肮脏的脚印,泥土撒了满地,花盆和爬藤支架被暴|力地扭断了四肢,植物们拖着枝叶残缺的躯体,横|尸街头。
骤然降临的惊恐迅速支配了塞西尔,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嘴巴徒劳地张了又张,仿佛漏电之后陷入紊乱的机器人。
出现在门背后的妈妈生硬地避开他的视线,转而拉住了格雷的手,“阿姨还想拜托你一件事,带他去你家里再玩一会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