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束缚 05 ...
-
梅伊决定了，回到九十八区以后就和要兰斯分手。他当然不会直白地将“分手”两个字挂在嘴边，而是会逐渐减少和对方联系的频率，直至他们彻底淡出彼此的生活。
究其原因也十分简单：兰斯的阴晴不定令人恐惧，他不愿意再让十三区的危险思维方式进一步污染自己的精神世界。更何况，九十八区那边有现成的下家在等着他，而且是物质条件无比优越的下家。
虽然兰斯的外形和身体的相性都让他很满意，但是时候和他的小男朋友说再见了。
翌日，梅伊是被脸颊上清凉的触感给弄醒的。
睁开双眼，只见兰斯手里执着棉签，正凑近了要往他脸上怼，梅伊条件反射地偏开头躲了一下，面前的指尖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兰斯用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了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轻声道：“对不起，弄醒你了，脸还疼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天吉恩留下的那两巴掌，伸手想去摸伤处，却被抓住了双手，“别动，已经涂过药了。”
梅伊憋着股气，拒绝进行语言交流，直到兰斯耐心地替他上完药，又锲而不舍地询问道：“后天回去？”
“嗯。”
“可以去送你吗？”
“我想见见爸妈……”
“好，知道了。”
他将脑袋埋在梅伊的颈窝里，头顶的发丝蹭到了腮边，弄得人有些发痒。
梅伊的腰被牢牢抱住了。交错的呼吸声缠绕在空气里，两个人默契地闭上嘴巴，分享着同质的沉默。
耳边突然传来闷闷的一声：“对不起。”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愣神片刻，兰斯居然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扣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温热的鼻息羽毛般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却看不见说话人的表情。
“昨天不应该对你那么凶的。”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会儿，甚至能感受到他通过肢体传递出来的紧绷。
“我见不得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当时气得快疯了。”
语毕，他抬起头来，视线落在梅伊的脖子和锁骨上，又闪躲着垂下了眼帘，“弄成这样，你回到九十八区是不是会很麻烦……”
认识这么久，梅伊根本就没见过他如此温顺的样子。虽然兰斯对待自己向来是宠溺的，但那份宠溺里多少带着自上而下的俯视。然而现在的他，简直就像做错了事以后惊慌失措的小孩子。
于是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不让别人看见就行了。”
牵起梅伊的手指，兰斯无比温柔地吻住了纤细的指尖，“能原谅我吗？”
似乎是觉得痒，回答的声音里满含笑意：“嗯。”
当然要原谅了，不然就不能顺利地回到九十八区，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手了。
腻歪了一阵之后两个人还想做，不过梅伊的身体吃不消，兰斯主动表示愿意替他吹。
这是兰斯第一次为他这么做。
好了伤疤忘了疼，梅伊如同一块被挤干了水的海绵，在缓缓回弹的过程中仔细品味着蓬松的喜悦。
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烈征服感。无论兰斯之前表现得多么不可一世，最终还是要匍匐在自己的脚边俯首臣称。
绝对服从所带来的优越感。
·
井然有序的，没有任何气味的房间。
梅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回到九十八区的第一晚，并没有想象中的踏实与安心。
相反，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独自入眠的寂寞令人怅然若失。
鼻尖前边儿好像垂着一朵恬不知耻的菟丝花，只不过攀附寄生的植物凭空消失了。突如其来的空虚以及索然无味，诱使梅伊将手伸进了被子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所幸九十八区居民的自尊心适时唤醒了理智。
明天就好了。
侧过身，梅伊扯过一只枕头夹在两腿之间。
等到明天重启了晶片就好了。
·
梅伊醒了。
睁开双眼，炫目的灯光顿时充满了整个视野，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刺鼻的气味，一隅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茫然地坐起身，却对上了格雷神色漠然的面孔。
“这是已经打开了？”
“没有。”
睁着无神的眼睛，梅伊不解地注视着手握命运开关的审判者。
“你的晶片损坏了一部分，如果强行重启会压迫到视神经。”
“什么意思？”
戴上投影眼镜，梅伊的面前呈现出了眼球的微波全息图。
“晶片破损以后有一部分碎片嵌合进了你本来的身体组织里，取不出来。”
格雷无动于衷的态度令人恼火，他一把摘掉眼镜，怒道：“我什么也没做，怎么会坏掉？”
面对情绪激动的梅伊，医生不为所动，继续以冷静的口吻询问道：“你有没有去过高原地带，或者，头部有没有受到过剧烈撞击？”
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了吉恩的那记耳光，以及自己一头撞在墙上的画面。盛大的愤怒仿佛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陡然萎缩了下去。
“……有撞击。”
“可能和那个有关系。”
见他一声不吭，格雷又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之前开的处方或是这次的诊断，可以去找军区其他的医生，不过我认为结论是不会改变的。”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梅伊似乎正在艰难地消化掉一块卡在喉管里的岩石。
“能不能……一直服用抑制剂？”他不死心地问道。
“理论上可行。不过你也清楚，抑制剂的效果不稳定，而且长期服用会对生理机能产生损害。”
“损害？”
“相当于化学阉割。”
指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左眼，格雷平静的脸上渗透出一丝可怕的疏离：“你知道，AMETHYST-01开发的初衷之一就是为了控制生育率和犯罪率，让人类不再为自身的情感冲动所操控。”
·
走出诊所，失魂落魄的梅伊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半个小时之前，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这扇大门的他，根本没想过即将会面对如此残酷的未来。命运的手指悄悄拨动了琴弦，微小的震荡彻底改变了他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为什么这种事偏偏会发生在自己头上？啊……对了，都是因为回了该死的十三区！失去晶片就等于失去了作为九十八区居民的身份象征，在周围所有人的眼里，他无疑会变成肮脏和粗鲁的代名词，就像一条在垃圾场里翻开肚皮睡觉的野狗。
唾手可及的美梦在阳光的照耀下烟消云散，梅伊绝望地闭上双眼，遮蔽了一切的黑暗再度降临，而这才是他所生活的真实世界。
怀着一丝侥幸，他给劳伦打了电话，一提到想见面，对方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约定的地点不是夜店也不是酒吧，而是梅伊所在部队的会客区。他知道劳伦那种阔少爷对约会的场所很是挑剔，可此时的他心里一团乱麻，实在没心思去找什么高雅的地方。
服务生端来了骨瓷的咖啡杯，冒着热气的棕色液体上倒映出了梅伊灰败的脸。
“你的眼睛看起来好红啊，晶片是还没有重启吗？”
关切的声音刺激到了脆弱的泪腺，这是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自己在九十八区的无依无靠。深陷困境之时，来自别人的一点点好意都能将梅伊彻底击溃。
深深吸了口气，他下定决心开口了：“是这样的……”
听完说明后的劳伦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仍然维持着面具般温文尔雅的笑容，仿佛梅伊刚才是在跟他讨论外面的天气，而不是自己的身体。
“真是太可怜了。”他边说，边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手指上昂贵的宝石戒指。
“晶片故障这件事，最好轻易别告诉别人。势利眼的家伙多得很，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你。”
劳伦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挑拣着取出一张纸片，点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你听着，我认识一个很有名的医生，你可以去他那里看看。”
巨大的失落如猛涨的潮水般漫上了口鼻，一股难以抗拒的窒息感逐渐抽光了全身的力气。
没戏了。
梅伊并没有得到他所渴望的安慰与承诺，而劳伦手边的咖啡，连碰都没碰一下。
为了保险起见，回到家后梅伊特意打了个电话给格雷，向他打听名片上所记载的那位医生。
“塞西尔吗？劝你别去。”
“他是黑市医生，那个地方会根据有钱人的特殊癖好，定制一些存在缺陷的玩偶高价售卖，可能会以治疗为由对你进行人体改造。”
“劳伦本来就有那种兴趣，你要是真的去了，说不定正中他的下怀。”
格雷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说话的口气怪异地软了下来，“你听我一句劝。”
此时，始终一言不发的梅伊忽然产生了种直觉：他不想听到接下来的话。因为格雷AI般毫无起伏的语调里，罕见地出现了鲜明的感情色彩。
是怜悯。
“梅伊，离开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别再执迷不悟了。”
·
这天是周五，兰斯下了课，和朋友一直玩到半夜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家。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属于醉得恰到好处的愉悦状态。
深夜的楼道里静悄悄的。出了电梯，他像踩着云朵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家门口。
“梅伊？”抬手揉了揉眼睛，兰斯不自觉地笑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靠墙挨着两个大号的行李箱，梅伊抱住膝盖背对门坐着，单薄的身影看上去摇摇欲坠。
“拉我一把，在地上坐得太久了，腰疼。”
兰斯绅士地将手递了过去，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没站稳，对方居然一个踉跄直接扑进了他怀里，身体倾倒时迎面扑来一阵气流，混合着蛋糕糖果般香甜的气息。
为了维持平衡，兰斯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半步，没想到梅伊一急之下死死搂住了自己的腰。
他有些受宠若惊，却又很想笑，“这是怎么了？”
手臂上不断加重的力道代替了回答，就这么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兰斯垂着两条手臂，闲闲地问道：“你是暂时回来，还是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掠过耳边的声音似乎在发抖，“我哪里都不去了。”
他抬起了梅伊的下颌，迫使对方看向自己。泪水浸湿了缺乏光泽的浅紫色瞳孔，一只渡上了眼泪温度的，黯淡的人类的眼睛。
兰斯所不知道的是，梅伊已经不可能回到九十八区了。
离开之前，他所提出的唯一请求，就是不要摘除体内的AMETHYST-01，因为那是梅伊在九十八区生活过的证据，是他最后的身份证明。
/
《束缚》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