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光明》飞尘沧海满

5、第 5 章 宋茗清

　　顾唯经常会做梦，小的时候他就梦见自己做过的事情，长大些，他渐渐梦见别人的事情。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梦境里发生的事是真是假，当他一一询问，知悉事情的细枝末节，他发现和梦里别无二致。
　　于是他就欣喜地自封半仙，知过往。初高中，学习压力变大，梦就少了，他以为他已经泯然众人矣，没想到现在又开始做梦了。
　　他怅然地看着手中的六芒星，始终想不明白做梦的契机是什么。他为小清的遭遇惋惜，想找到小清替小清分担一些，他完全不怪小清要杀他，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是什么都肯做的。
　　到了饭点，唐明就会给他送饭。看得出来唐明并不喜欢他，他也不在乎，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发生的事都好像与他无关。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两三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洗澡了，身上似乎有一股酸腐气，难怪唐明每次进来都皱着眉，欲言又止。
　　于是他便下了床，洗了澡，第一次走出这个房间。
　　唐家是中式的院落，出了房门便是回形走廊，东边是唐明爸妈的房间，南边是原本唐明的房间，西北是客房，现在唐明住在北边的客房里。回形走廊内是人工的小桥流水，还有假山花坛，最中央处是一个硕大的石坛，里面有一颗巨大的桃树，桃树像是活了几百年，树干粗大却被虫蛀空了，只剩下少量木质和大半的树皮，大半树枝因为养分不足而干枯，只有东向一枝长出茂盛的叶子，还结了几个青绿的桃子。
　　就像劈梅一样，端的是向死而生。
　　内院通往外院有四道圆门，圆门上攀附着三角梅，玫红色的花开满了墙面，垂在圆门上端和两边。
　　顾唯将头发晒干，对面的房间走出来一个中年却健壮的男人，他看见顾唯坐在廊凳上晒太阳，便绕了半圈从走廊走过来，面带笑意：“小少爷，您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吗？”
　　顾唯被这样的称呼弄得不知所措，恰好唐明从最近的圆门进来，看到顾唯和男人，远远就开口：“管家，要做什么事？”
　　管家微微笑着，和他打架都要吃亏的身体却展现出一种海纳百川的谦和：“少庄主，我见小少爷醒了来打个招呼。您房间里的东西已经置办齐了。”
　　唐明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去做事了，管家便走了。唐明走过来，看着顾唯晒干蓬松的头发，调侃：“舍得用水了？”
　　顾唯不好意思地笑笑，唐明接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沙漠回来，舍不得用水洗澡呢。”
　　他径直走过，顾唯疑惑：“你不回自己的房间吗？”
　　唐明指一指对面：“现在那里才是我的房间。”他看向顾唯，“这里是你的了。里面的衣服都是你昏睡那两天才买的，你随便穿，都是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那些款式，你要是不喜欢过两天我带你出去再买。”
　　他的表情淡漠，仿佛是机器人在完成指令，顾唯自然能感觉到他并不情愿和自己出去买衣服，甚至并不情愿和自己待在一起，于是摇摇头：“我喜欢的。”尽管他还没细看。
　　唐明闻言一笑，像是少年特有的自豪：“都是我买的，我对我的眼光还是有自信的。”
　　唐明回房间时，背影好像有些愉快。顾唯想，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唐明的爸爸唐沽义在顾唯刚醒来时见过，那时唐沽义好像有什么要紧事，匆匆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这次他被管家带去饭厅吃饭，才有时间好好看唐沽义的长相。他们父子俩的头发都是白色，唐沽义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模样，黑眼圈有些重，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惫。唐明妈妈穿着旗袍，身材丰韵。
　　他冲顾唯表达歉意：“小少爷，我这两天忙，一直没能好好见你，见谅。”
　　顾唯哪敢不见谅，忙摇摇头，听唐沽义继续说：“从祖上来说，顾家可是唐家的恩人呐。一千三百年前，若不是顾家传授技法，唐家也不会到今天的地位。”
　　可是为什么顾家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话语里，却是让顾家远离唐家？
　　“也许是不想让唐家报恩什么的吧，祖先也许觉得这不算什么。”顾爸爸听了顾唯的叙述，啃着一块西瓜分析着，“祖先留下的话语焉不详，而且经过那么多人传话，原意是什么不得而知了。既然唐家说是报恩，还好好养着你，你就安心住着吧。”
　　“……”顾唯难以置信，“我安心住着？爸你的意思是我不回家了？”
　　顾爸爸理所当然道：“唐家已经联系我了，前两天唐明还来找我了，和我说明了情况。我觉得这孩子挺有礼貌的，也敬重我，听说我有一个研究所还说要给我投钱。”
　　“……”顾唯无话可说，“重点是给你投钱吧。”
　　顾爸爸咬一口黄瓜，嚼得清脆，算盘也打得噼里啪啦：“你不是一直想学更多技法、增强灵力吗？我和你爷爷学的也少，现在唐家还可以教你，你就在唐家学呗，一举两得，多好。”
　　顾唯气得挂断这个卖子求荣的男人电话。
　　他看向窗外。唐家都只有一层楼，除了外院东向花园里一处人工湖边的一座两层的小楼，屋顶是倾斜的，有琉璃瓦和飞檐斗栱。他之前路过，还没进去，不知道这楼是用来做什么的，门掩着，也没见人进去出来。

　　顾唯在唐家其实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他很无聊，就窝在房间看电影。唐明经常不见人影，似乎忙得很。在时日消磨中他收到了他的录取情况，寮并大学录取了他。他看着网页，原本考这个大学是因为小清要考，所以他也就将这所大学作为目标，现在小清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只觉一片迷茫。
　　对了，也许回家了呢？顾唯打通班主任的电话，问了小清家的地址，随后就要挂断时只听班主任轻轻叹气，然后说：“可惜了，宋茗清同学考试状态极差，没考上寮并。”
　　顾唯一愣，他是确定小清能考上的，所以没问。在电话挂断的嘟声后，他发了很久的呆，惋惜了很久，然后找管家说明自己要出趟门，找同学。
　　管家微微点头，只说：“明天少庄主会陪着您去的。”
　　想到唐明那张冷漠的脸，听了肯定不愿意，顾唯摆手拒绝：“不用了。为什么你们叫他少庄主啊？”
　　管家一身西装，眼神十分肃穆，脸上带着疏离浅淡的笑容，似是运营帷幄的核心般给人以胜券在握的感觉。提起唐明，他脸上的笑容真切起来：“他呀，因为唐家在以前有一座山庄，虽然现在没有了，但这个称呼还是保留了下来。”
　　顾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院子中央的桃子熟了，泛着黄，太阳照射的一面还晕染了红色，看着似乎很甜。顾唯住的这几日能从唐家人对桃树的态度中发现这颗桃树对他们有不一样的意义，很是重要，所以结的桃子应该不能吃吧。
　　第二天一大早，顾唯推开房门出来，就见石坛边坐着一个白发少年，一边啃着桃子一边玩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和顾唯一对视，三两口啃完桃子随意将桃核抛进石坛里，拿起早早摘好放在石坛上的另一个桃子，向顾唯走来，离近了便抛过来，顾唯忙接住，看向那颗桃树，确定可怜的桃树的确少了两个桃子，吃了也没关系吗？
　　唐明面无表情：“没打农药。”随后往外走去。
　　顾唯在衣服上搓着桃子表面的细毛，一边跟着他往外走，有些拘谨：“谢谢。”唐明就像没听到，顾唯也不再说话，气氛安静下来。顾唯有几天没见着唐明了，有时候只是傍晚吃饭时打一个照面。
　　到了门口，啊蔻坐在车里的驾驶位上冲两人打招呼：“这里。嗨，顾唯，又见面了。”
　　“嗨。”顾唯招招手，掏出手机打车，他以为两人又是去出什么任务，却听啊蔻又叫他：“顾唯，上车啊。”
　　“啊？”顾唯不明所以。
　　唐明从车里探出头：“你不是要去找那个小清吗？”
　　“你们也去？”
　　唐明还是没翻白眼：“我们陪你去。”
　　车子行驶中，顾唯狠狠啃嚼着嘴里的桃子：也没和我说一起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