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光明》飞尘沧海满

4、第 4 章 梦境

　　这里是一片青青的草地，广阔无垠。远处白色的羔羊在草地上，黄褐色的牛吃着草，一只小土狗胖胖的，正依偎他的脚边，而他坐在柔软的草上，捧着一本书正念着，是《夜航船》。
　　“高辛氏二子，长阙伯，次沉实，自相争斗。帝乃迁长于商丘，主商，昏见；迁次于大夏，主参，晓见。二星永不相见。”
　　小土狗呜咽一声，蹭了蹭他的脚，然后注意到了什么，看着草地的远处，那里长了一棵树，在那棵树的树枝上，有一只黑猫正纳凉，也看向他们。
　　他循着狗的目光看去，那只黑猫胸口处有一团白毛，他觉得有些眼熟，放下书正要走近看看，走到一半又听见有人在叫他。
　　“顾唯，顾唯。”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语调里不带丝毫感情，黑猫似是听得烦躁，张大嘴充满威胁的喵一声，那个陌生女人便小声抱怨着：“沉江月不喜欢这个小小的房间，我们先走了。”
　　然后世界又恢复了安宁，树枝上的黑猫不知何时跑了，现在树枝上空荡荡的。顾唯转身，风吹过大地，草尖在风中摇摆着，小土狗跑过来扯住他的裤脚，往书的位置拖。
　　他就顺势回去在刚刚的地方坐下，捧起书来。
　　可是他没有继续读下去，他在思考，他什么时候来的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哪里？

　　房间一片白色，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木制的衣柜。床和书桌在房门对面，衣柜占据了一面墙的大小，一半放置衣物，一半放满了不同种类的书籍。衣柜相邻的墙面有一道不明显的门，那是一个浴室。
　　书桌前的椅子上，唐明坐在上面。他的头发依然是白色，灰黑色的瞳仁盯着床上的人，这个人已经躺了两天了，两天里送服了清粥和药水，可是他喝得很少。家里的医生说是气血不足，随后看到从他袖子里钻出来的绿色苔藓，看到他身上划破的衣服，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改成了失血过多。
　　顾唯陷在床里，身下的床绵软得如同云朵，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他觉得很温暖。
　　这个地方暖而宁静，他摸着小土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天上的白云朵朵，白云似乎掉落在草地上，还长出了四肢，和牛争着草吃，不时咩咩的叫着。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直呆在这里。可是他想到了他的父母，想到了他不久前遇到的小苔藓，还有小清。他想起刚刚读的“二星永不相见”，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布满他的身体，如同雷雨般敲打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角湿润了，他闭上眼呜咽起来。
　　唐明趴在书桌上补眠，听到声音抬头，奇怪地看着床上的人。那个人明明没醒，却小声地哭着。他坐到床边，轻轻拍打顾唯的脸，呼唤他：“顾唯？顾唯？”
　　顾唯眼角流下泪水，两条泪水如同蜿蜒的蛇，爬进他的鬓角。
　　在泪眼迷朦中，他看到一个白发少年近在眼前，周围一片白茫茫，一个小型的水晶吊灯孤零零的悬在房顶。灯光刺得他不能完全睁开眼，于是他拿手遮住灯光。
　　唐明将灯调暗，房间一片昏色。窗外已经黑了，月光泠泠照耀着，唐家一片静寂，如同无人之地。
　　顾唯睁开眼，擦去眼角的泪水，抽一张枕头边的纸擤了鼻子，问他：“这里是哪里？我不是死了吗？”
　　唐明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还在他的哭声中回不过神来：“唐家，我的房间。”
　　顾唯坐起身，摸一摸后背，完好无损：“我的伤……”
　　“是它救的。”小苔藓顺势从顾唯袖中爬出来，邀功似的站在被子上。“它是苔渊，吸食灵气，还会吃所有动植物的尸体。你没被吃是因为你还没死，它只是吃了你的血，然后帮你愈合了伤口。”
　　顾唯伸出手指，压一压苔渊的孢子体：“谢谢你。”声音还有些软弱。
　　苔渊躲了一下，避开了，然后伸出几条纤细的丝状触手，轻轻抵在顾唯的指腹上。顾唯无奈地笑笑：“我虚成这样了你还想着灵气。”
　　说着，他的指尖浮现一点浅绿色的光芒，光芒散成浅绿色的烟，被苔渊如数吸收。
　　唐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心太软也不是件好事。
　　苔渊缩回顾唯的衣袖里，后者抬起头看向唐明：“小……小清呢？”他怕听到小清的消息，又想听到小清的消息，小清是他青春的悸动和幻想，是他的死神和青春的终结。
　　唐明打量他一眼，内心纠结一会儿还是如实说道：“调查过了，苍山之行后我们的人送她回了家，但是她又自己来了寮并。从她成长的轨迹来看，她是一个普通人。奇怪的地方就在她参加高考之后理应是和她母亲一同为她父亲讨个说法的，但是却跟着你去了苍山，又去了寮并。”

　　‘苍山之行后我们的人送她回了家，但是她又自己来了寮并。’
　　‘你的朋友带你走后，有一个大人问我要继续在苍山玩还是要去别的什么地方玩，他都可以帮我买票和订酒店，虽然让别人付钱不太合适，但是你知道吗顾唯，他好有钱，这边好多酒店都是他的资产！我想了想，就告诉他想来寮并看看寮并大学，提前熟悉一下学校环境。 ’

　　“你说讨说法？讨什么说法？”顾唯不知所云地下了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明。
　　唐明平淡地叙述着：“四个月前她的父亲出了车祸，家庭主要收入没了。撞的人拒不承认，那里的监控好巧不巧的坏了，没拍到撞的人。人证又是她家的熟人，不作数，她的母亲安葬了她的父亲，就一直在肇事司机家门前要讨个说法。”
　　四个月前？那个时候小清是说家里有些事，不过还是会尽心尽力解答他的问题，看起来脸色是很不好，他以为是即将高考，压力很大。“她为什么不和我说？”
　　唐明奇怪地看着他：“和你说就能解决吗？”
　　顾唯哑口无言，沉默半晌又疑惑道：“她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在现场，并不知道。”
　　顾唯又躺回去，看着房顶的水晶灯。是透明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白色的墙壁上有透过玻璃凝聚的光线纹路。好像将他们带到了海底，光线透过并不平整的海面映射在墙上，顾唯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小清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舍得让小清经历这些呢？
　　“小清现在在哪里？”
　　唐明不理解他的心情，只淡淡说：“不知道。”
　　顾唯手中出现五个光点，这些光点在他掌心处汇聚又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六芒星的图案。六芒星在他手掌之上缓缓旋转，又分别在内围、外围尖角处延伸出藤蔓一般的细枝，细枝交合，在六芒星内外围各形成一个规整的圆。
　　浅绿色的光芒如同星光，微弱渺小。唐明不解地看向顾唯手中的六芒星，催动灵力，他的掌心处也出现五个光点，不过泛着白光。五点白光迅速汇聚又分散开来，形成一个九芒星的图案。九芒星在他手掌之上缓缓旋转，又分别在内围、外围尖角处延伸出藤蔓一般的细枝，细枝交合，在九芒星内外围各形成一个规整的圆。
　　顾唯没注意到唐明，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最后给小清展示过这个，这和小清要杀他有什么联系吗？小清最后说把灵力给她，这是为什么？小清从不是那种见到别人有什么就必须要有什么的人，也从来不会嫉妒别人。
　　他想不明白，于是闭上眼睛，有些疲惫地说：“我有点累，你去睡吧。”他累得不想去考虑爸爸说过的远离唐家，他只想在黑暗中一个人，谁也不要理他，就让他将内心置于海面沉浮。
　　唐明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关了灯，房间一片黑暗了，只有窗帘之间有一个手掌宽的缝隙，透着月光。

　　顾唯又做梦了。
　　他身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是杂乱摆放的东西，他跑到浴室，浴室墙上的镜子里是小清的脸，他看着小清的脸忽然就泪流满面，镜子里的小清也泪流满面，但是他很快就把眼泪擦干，跑到厨房熬粥。
　　顾唯看到自己的身体是一个十几岁女生的身体，手臂纤细白嫩。熬好粥之后将粥放进保温盒里，拎着就去了医院。这是给她妈妈熬的，她妈妈在医院守着出车祸的爸爸，一直在抢救，等抢救室门口的灯熄灭，医生从里面出来，只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吧。
　　顾唯能感觉到小清巨大的悲伤，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等母女俩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两人默契的不说一句话，各自回了房。小清在房间里看到了一阵黑烟从窗外进来，在小清害怕之前就口吐人言：“你爸爸会死不瞑目。”
　　小清身子颤抖了一下，滑坐到地上。接下来黑烟告诉她这个世界是可以修炼灵力的，若要为她爸爸报仇最快的办法就是夺取别人的灵力。
　　小清碍于良知，拒绝了。画面一转，已是高考结束，小清接了一个电话，是顾唯说中了奖可以去大理玩，邀请小清一起去。那时小清的妈妈去肇事司机门口堵那个司机，回来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进了医院。
　　黑烟再次出现，告诉小清，这依然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小清便问，夺取谁的灵力。黑烟说，顾唯。小清问，怎么夺？黑烟回答，杀了他。
　　顾唯害怕了，可是他在梦中做不了什么，他只能看着自己和“自己”去了苍山，在积雪的栏杆后面，他看见“自己”伸出手，却迟疑不决。之后自己便飞了出去，可是他清楚的知道，不是“自己”推的，不是小清推的，小清也被吓了一跳。
　　梦境在“自己”的惊叫中戛然而止，顾唯满头是汗从梦中惊醒，他凝望着昏黑的房间，光线的微弱让他看不清房内的布局，他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月光已经消失了，天还没亮，太阳也未升起，唐家笼罩在一片混沌里，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