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9、梦中梦 放不下你

　　鹿筱璃站在天女樱树下等待消失的女孩。一切都是静止的，唯有她内心的煎熬如波涛在暗处涌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渐渐地，鹿筱璃意识不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只记得她要寻找夏明天。

　　每个生命体身上都有与浮世连结的证明，对暂未获得职业、社会地位和知名度的孩子而言，指纹、户口以及与父母相连的血脉是他们活着的证明。而没有身份，没有长相的夏明天在社会层面是不存在的。想找到她，有个最直接也最费力的办法：用引魂灯。
　　鹿筱璃试图用意念冲破这具静止的躯体，但更强大的意念压制着她。那股意念告诉她，除非等到夏明天回来，否则她永远动弹不得。

　　直到眼前有细微的波动，鹿筱璃听见有人叫她：“沫沫！沫沫！顾星沫！”
　　声音像凭空出现在她脑海，又像从悠远的地方传来，她回答不了。过了一会，声音再度响起：“沫夜！”
　　这个名字带着咒语的魔力烙在顾星沫心上，她猛然记起，这是梦。准确地说，是梦中梦。

　　身为结愿师，顾星沫和委托人拥抱的瞬间，会亲身体会他们的人生。和委托人拥抱后短时间内睡去的话，她偶尔会陷进由委托人的经历营造的梦境。梦里，瞬间感知的事会按正常时间流速重演，顾星沫会被困在委托人体内，以他们的视角生活。
　　委托人的经历是第一重梦境，委托人的梦就是第二重梦境。一般来说，梦不在拥抱感知范围内。但如果委托人连续做同一个梦，会加深其对梦境的在意程度，继而影响生活，也算人生经历的一部分。

　　顾星沫从鹿筱璃体内出来，场景随之消散，回到第一重梦境。穿黑礼服的李翛然站在阳光下，顾星沫跑过去蹦到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啄了好几下。
　　“翛然，我好想你！”
　　李翛然托住顾星沫的屁股，吻她的唇：“我也很想你。”

　　从小到大，顾星沫没跟李翛然分开过这么久，想不到再见是在梦里。她摸摸李翛然的精灵耳，指尖在他眉眼游走，描摹他的脸。
　　男人双瞳灰黯，眸光深邃，眼尾狭长微扬，下颔线棱角分明。他身材颀长，顾星沫站他面前刚好能倚靠他劲实的胸膛。记忆中的李翛然儿童时期不可爱，少年时代也不活泼。他一直都是这样，远观气质偏冷，靠近触感柔暖。他的脸与在暗巷时相似又有几分不同，如果此刻的李翛然是天使，那暗巷的李翛然应该是恶魔。

　　顾星沫问：“你刚才喊我什么，我想不起来，只记得心石震了一下。”
　　李翛然微微笑道：“老婆。”
　　顾星沫亲亲他鼻尖，甜甜地叫：“老公。”

　　第二重梦境被迫中断，导致鹿筱璃经历大部分丢失，事件发展顺序打乱。场景快进到两年后的光屿福利院，鹿筱璃和安岚对坐圆桌两侧，桌上是陈玉的遗书，内容简短：照顾好筱璃，我相信，你是个好妈妈。

　　安岚没来过月经。初三那年，父母带她去医院检查，她体内缺个子宫。安岚想到同学每次痛经堪比绞肉机入侵子宫，颇感庆幸。和鹿天鸣在冬域登记不到两年，母性的光辉临到安岚，她渴望成为母亲。可没有子宫，就没有孩子。鹿天鸣提议领养一个孩子，安岚不同意，她认为孩子至少得是鹿天鸣的血脉。
　　让鹿天鸣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再离婚，带着孩子回到我身边。这个想法盘旋在安岚心头，等她回过神，鹿天鸣已经和她精挑细选的女人在汐城登记结婚。
　　陈玉，一个孤儿，长得好看，身体健康。重要的是她很单纯，鹿天鸣接近她没花多少心思，离婚争取抚养权也会很容易。陈玉生产那天，安岚循环播放鹿天鸣发来的视频，哭到失语。那孩子和她太像了，她认定那是她的孩子，只不过借别人的子宫孕育出来。她无比期待和孩子拥抱的时刻。

　　鹿天鸣是个变数，他放不下安岚，又舍不得陈玉。离婚的事一拖就是八年，安岚只能躲在校门口远远望着他们一家三口。她不能主动退出，她可以不要鹿天鸣，但她的孩子必须回到她身边。
　　安岚带着结婚证上门，告诉陈玉这场婚姻背后的阴谋。她大方地说：“我可以成全你和鹿天鸣，只要你把筱璃还给我。”
　　陈玉觉得她是个疯子：“什么叫还给你？筱璃是我生的！”
　　安岚跪地求她：“你们可以再生一个。但我不行，我这辈子都生不了。”

　　之后不久，陈玉和鹿天鸣去世了，死因是燃气中毒。安岚因此患上抑郁症，在痛苦中封闭了两年。她想过自杀，但每次都被人救下。冥冥之中，她感觉陈玉在等她，等她成为一个妈妈。于是她带上遗书来找鹿筱璃。

　　顾星沫盯着安岚发呆，李翛然牵起她的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玉为什么选择离开。”
　　“负罪感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李翛然分析道，“她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遇到渴望成为母亲的安岚，难免心生怜悯。但送走自己的孩子意味着她也将成为抛弃孩子的母亲，可能是这份负罪感令她无法活下去。”

　　顾星沫叹了口气。李翛然蹙眉看她，问道：“沫沫，你想成为母亲吗？”
　　“我已经是啦。”顾星沫说，“十五岁的暑假，我从医院回来就躲进被子里哭。你跟我说，没有子宫的女人是天使。在天使眼里，浮世所有生灵都是我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岚身上同时出现妈妈和夏明天的影子。鹿筱璃担心她因为自己遭遇意外，选择跟她一起去冬域生活。离开福利院这天，鹿筱璃偷偷把妈妈的银行卡放到院长的枕头底下。妈妈说，这张卡是当年她离开福利院时，院长给的，密码是她的生日。她把积蓄存进这张卡，就是为了还给院长。
　　院长准备的行李塞满后备箱，鹿筱璃抱抱她，说：“我会回来看您的。”

　　鹿筱璃坐进副驾，顾星沫和李翛然坐进后座。车门关闭的一瞬，场景变换，三人坐在公交车后排的双人椅上。前座的鹿筱璃靠窗眯了会，再睁眼，身边出现一个穿灰白外套的人。
　　鹿筱璃侧身望她：“学姐，我又梦见你了。”
　　羽馨愣了两秒，问：“你最近经常梦见我？”
　　“嗯。”鹿筱璃垂眸道。
　　“为什么？”
　　“因为我放不下你。”

　　也许是在梦里，鹿筱璃可以无所顾忌地倾吐心声。她说：“对不起，学姐。如果那天我坚持让出租车先送你回家，你就不会死了。我好后悔，明明分别前我们还约定明天见，怎么下一秒就……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为什么我总是弄丢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鹿筱璃在学姐怀里崩溃痛哭。羽馨什么都做不了，压着哭腔一遍遍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剧场化妆间，白暮朝颓在沙发里，《斗篷》的剧本摊开盖住他的脸。鹿筱璃在门口站了会，敲门说：“学长，我叫鹿筱璃，美术系的。”
　　白暮朝拿掉剧本，转头看她：“找我有事？”

　　时隔几日，舞台上意气风发的主唱和现在判若两人。他原本清秀的眉眼布满阴霾和血丝，俊美的脸庞留着浅浅的胡茬，略显沧桑。他身上的黑衬衫领口像被扯开的，丢失一颗纽扣。袖口胡乱挽起，露出劲瘦的手臂，再无先前鹿筱璃眼中干净斯文的气息，而是浑身透着一股疲累感。

　　鹿筱璃犹豫片刻，说：“学长，羽馨学姐的葬礼在途生墓园举行，你不去吗？”
　　白暮朝低头看看手边的剧本，对她说：“算了，我没资格去。”

　　鹿筱璃一时无话，转身要走。但想到学长已经毕业，不知道以后还能否再见，她举起手机走近说：“对不起，学长。我想问问，你见过这幅画吗？”
　　“见过。”白暮朝盯着手机回忆道，“那天傍晚我来找羽馨，她正在用纸巾擦画框，之后把画锁进储物柜了。”
　　“那画还在吗？”
　　“应该在。这些天除了我，没人来剧场。”白暮朝走到一格储物柜前，“这是羽馨的柜子。”
　　钥匙插在柜门上，他打开柜门，里面仅有一本笔记。鹿筱璃刚燃起的希望又幻灭了。

　　白暮朝翻开笔记看得出神，鹿筱璃好奇：“这是……”
　　“斗篷的初稿，我和她一起写的。”白暮朝指给鹿筱璃看，“这一版更像童话故事，结局林琦烧掉斗篷，带慕卿卿回到妈妈身边，度过平凡的一生。当时大家觉得这个结局没意思，投票否决了。”

　　笔记内页，两种风格的手写字迹铺满线格，书写结局的字较小些，统一向左/倾斜。鹿筱璃问：“结局是学姐写的吗？”
　　“嗯。”白暮朝像是想起什么，“她写故事喜欢代入现实。当作真实发生的事写，她就不忍心以悲剧结尾。”
　　“学姐是很善良的人。”鹿筱璃说，“学长，以后你怀念羽馨学姐的时候，能跟我说说吗？我没来得及了解她，但我不想错过。”
　　她的眼神很真诚，流露的伤感、遗憾不逊于白暮朝。他答应道：“好。”

　　“等等！”顾星沫灵光乍现，夹在静止的两人中间，观察储物柜。她伸手拍鹿筱璃和白暮朝，两人消散如烟。她对坐在沙发扶手上的李翛然说：“那天筱璃来找羽馨，门开的时候，从筱璃的视角能看到这个储物柜。当时画在柜子里。”
　　李翛然明白她的意思：“你想重现那一刻，利用心石打开柜子？”
　　“没错。”顾星沫打了个响指，“利用心石的能力触摸那幅画，说不定能看到拿走画的人。”
　　李翛然思索道：“值得一试。”

　　两人走到化妆间门口，顾星沫闭眼冥思那天的场景，李翛然握紧她的手，提醒她：“还原看到柜子的一秒钟就行，别想太多。”

　　随着场景重塑，羽馨出现在顾星沫对面，白暮朝一脸错愕地站在她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没有还原，因此化妆间变成漫画的分格，顾星沫视线左侧切割出一片空白。

　　顾星沫和李翛然先后穿过羽馨走向储物柜，然而在她手掌贴到柜门时，心石不安分地震动起来。很快，整个场景也跟着地震。胸口的灼痛令顾星沫猝不及防向柜门摔去。李翛然及时闪到她身前抱紧她，脊背重重撞到柜门上。
　　与此同时，地面空白的线条快速向两人移动，化妆间整体向上倾斜。李翛然用尽全力推了顾星沫一把，她的身体穿过羽馨撞向门外。门关的刹那，顾星沫看见李翛然和储物柜一同被空白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