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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委托人 希望明天, ...

  •   十四岁的顾星沫真欠揍。
      鹿筱璃蹲在房檐下仰视她,暗自替她尴尬。而另一个想法覆盖鹿筱璃的意识,她对顾星沫只留存“酷而和善的大姐姐”形象。

      盛夏,阳光炽烈,路两旁的悬铃木上栖满鸣蝉。鹿筱璃吮着棒冰回看小卖部,大姐姐已不见踪影。

      妈妈今天很漂亮,身穿金灿灿的长款吊带鱼尾裙,外搭薄透蕾丝雪纺衫。长发盘至颅顶,用白珍珠发卡固定,佩戴同色系的流苏珍珠耳坠和锁骨链。她一手拉行李箱,一手牵鹿筱璃,踩着银灰高跟鞋沿笔直的马路笃笃前行。
      天气炎热,妈妈手心沁汗,湿腻腻的。鹿筱璃不舒服地缩手,妈妈却握得很紧。直到看清路尽头的人,妈妈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

      那是位慈眉善目的奶奶,衣着朴素,一头齐耳卷发自然外翻,发根夹杂着几缕银丝。她头顶是“光屿福利院”的门牌,身后院子里晒着各样花色的床单。
      奶奶迎上来拥抱妈妈,声音发颤:“陈玉,你这些年去哪了?”
      陈玉不作声。但鹿筱璃发觉,妈妈的手更紧了,有点疼。
      奶奶细看陈玉光鲜的打扮,倍感欣慰:“成大美人了。还这么瘦。”

      陈玉把女儿推到她面前:“筱璃,叫院长。”
      鹿筱璃恭敬地说:“院长好,我叫鹿筱璃。”
      “哎呦,真乖!”院长弯腰,拇指摩挲鹿筱璃红润的脸蛋:“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几岁了?”
      鹿筱璃:“报告院长,我今年八岁了。”

      陈玉蹲下身子,让女儿转进她怀抱。她贴着女儿耳畔叮咛:“筱璃,记得听院长话,别乱跑。”
      鹿筱璃用下巴点点妈妈的肩:“嗯嗯,我知道了。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陈玉抹去女儿额角的汗滴,唇缝弯了一点:“很快。”
      她向院长鞠躬:“陈妈妈,谢谢您。”

      院长接过行李箱,领鹿筱璃进福利院。鹿筱璃隔着铁门与妈妈对望,妈妈的鱼尾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她笑着朝女儿挥手,随后走向柏油马路。

      鹿筱璃读懂陈玉话里的意思。她说的“很快”,其实是永别。可惜她的女儿和陈院长不知她的遭遇,以为她不过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晚上睡觉前,鹿筱璃翻书包拿洗漱用品,一张银行卡掉出来。院长把卡放回书包,神情变得凝重。次日一早,她接到医院的电话,顿时瘫坐在地。

      太平间像巨大的冰柜,惨白的灯光、瓷砖和一面金属格子墙将鹿筱璃围困其中。她感觉有一层包装套在她幼小的身躯上,她大口呼吸着有限的氧气,心胸剧烈起伏。
      院长陪同鹿筱璃掀开白布,冷冻过的妈妈看起来和昨天差不多。只是她脸上染着青紫色的尸斑,没了暴晒出的汗渍,手心失去温度,笑容也冷冰冰的。

      鹿筱璃不敢相信。妈妈昨天还说很快来接她,怎么今天就死了?她仰头问院长,问医生:“我妈妈真的死了吗?”
      她转身掀开爸爸的白布:“爸爸也死了?”
      没人知道如何回答她,院长紧紧扣着鹿筱璃的肩膀,也为自己视为女儿的陈玉感到痛心。

      比起悲伤,鹿筱璃更多的情绪是怨恨。她哭喊着拍打爸爸的胳膊:“为什么丢下我!不能带我一起走吗!说好很快来接我的,为什么说话不算数!是我不够听话吗!是不是我做错事了……”
      院长弯腰搂住她,哽咽道:“不是你的错,筱璃。做错事的是爸爸妈妈,不是你。以后院长就是你的家人,院长不会丢下你。”

      “哭够没,人我得带走。”
      清冷的女声在门边响起,哭声中断。女人左肩抵着门框,墨镜遮住她大半张脸。她笑得从容,一身鲜红的连衣裙,指间夹着两个小红本,无聊的对脸边扇风。
      她朝身后示意,两个男人进来推盛放鹿筱璃爸爸遗体的车。鹿筱璃和院长想拦,她把小红本递给院长说:“他是我老公。”

      结婚证内页的名字与照片证实,鹿天鸣和安岚结婚已有十二年。院长再不甘愿,也只能挡住鹿筱璃去抓爸爸的手,给安岚让路。

      处理完妈妈的后事,鹿筱璃正式成为光屿福利院的孩子。她开始做噩梦,在梦中追逐妈妈的背影,寻找爸爸的遗体,面对安岚的眼神。

      初中美术老师在课上介绍过安岚。她是年少成名的印象派画家,得过著名的美术奖,办过几年个人巡回画展,婚后不久便隐退了。

      若不是安岚戴着墨镜,鹿筱璃本可以一眼认出她。她永远记得安岚在校门口窥视他们一家三口时的眼神,那记眼神为她幸福的放学时刻蒙上阴影。两年后再次见到安岚,她才明白那眼神的含义,是嫉妒和求之不得。

      雨夜,鹿筱璃被噩梦惊醒,雷鸣震得天忽明忽暗。她起床看窗外,瞥见院门口微弱的亮光。它在门口停留片刻,钻进路边一辆汽车的驾驶座,随车开走。
      鹿筱璃敲响院长房门,执意帮她提手电筒,两人一同撑伞到院门口。竟然有个娇小的身体在门檐下睡觉,当手电筒对准她,鹿筱璃吓得捂嘴大叫。

      她的身体表面似乎抹了油,亮晶晶的。内里是暗红色的肉,干巴巴缩成一团,像剥了皮、氧化变质的红柚。

      院长连夜送红柚去医院,鹿筱璃非要跟着。大半夜的,雨势又大,她不放心院长一个人。
      经检查,红柚属于严重烫伤,皮肤全部烫没了。她能活着是个奇迹。等她醒来,院长问她问题,她什么都不肯说,只会摇头表示不知道。院长叹了口气,决定带她回福利院。

      福利院有很多残疾孩子,大部分长得其貌不扬,但好歹能看出人样。红柚这种没皮的怪物大家从未见过,哪怕她穿上长衣长裤也着实吓人,孩子们不敢靠近她。
      红柚也讨厌自己。她不愿意出门,整日窝在医务室的床上,时而发呆,时而睡觉。鹿筱璃常常扒窗户偷看她,观察她睡觉时的小动作,思考她小脑瓜里的想法。院长每次给红柚送饭,鹿筱璃都跟着,友好地跟她说“你好”“再见”。之后院长索性把她们的饭放到一个餐盘里,由鹿筱璃端进来陪红柚吃。

      起初红柚有些抗拒,抱着碗背对鹿筱璃,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她吃得极慢,鹿筱璃先吃完就蹲到她面前,安静地看她吃。她不好意思让人等,也不扭捏了,敞开怀和鹿筱璃比拼谁吃得更快。后来,鹿筱璃没事就来医务室待会,给红柚讲有趣的动画片。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红柚默默倾听,仿佛那些故事她从未观看过。
      鹿筱璃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磨,直到红柚开口问她:“你为什么不怕我?”
      “我天天看你,再怕也看顺眼了。”鹿筱璃趁机说:“我叫鹿筱璃,你呢?”
      红柚摇头:“我没名字。他们只会用骂人的话叫我。”

      鹿筱璃疑惑道:“他们?你是说你的爸爸妈妈?”
      “也许是吧。”红柚低头绞手指,“他们没给我名字,也不知道我的生日,骂我的时候会说白养了我八年。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不是!”鹿筱璃气得鼓起脸颊。可她又想起自己的爸妈,他们对她倾尽所有,却突然抛弃她。他们是不是不想当她的爸妈了?

      两个小孩忧伤对坐。鹿筱璃突然说:“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
      “真的吗?”红柚抬头看她,面部暗红的肉里亮起两颗黑珍珠。
      “对呀,这样我就能叫你了。”
      红柚用力点头:“好。”

      鹿筱璃站起来左思右想,一会看窗外的天,一会看院子里忙碌的大人。最后她坐回女孩身边,认真地说:“现在是夏天,你就姓夏。你每天心情都不好,我希望明天,你的心情能好起来。所以叫你夏明天怎么样?”
      她试着叫她:“夏明天?夏明天!”
      “好,我喜欢这个名字。”夏明天在心里重复自己的名字,如获至宝。

      鹿筱璃激动地说:“我叫你的名字,你要回答哦。”
      夏明天点头:“好。”

      鹿筱璃打开医务室的窗户,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道:“夏明天!”
      她眼含期待地回头,夏明天鼓起勇气大声应道:“哎!”

      她继续喊:“夏明天夏明天夏明天!”
      夏明天也过来,对着窗外喊:“哎!我听见了!”
      接下来,整个光屿福利院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声,大家都在喊夏明天。呼声持续一阵,她们惊讶地听着,笑到捧腹。

      日暮交替,鹿筱璃回房间拿来两样东西:“今天是8月6号,以后每年的8月6号是你的生日。这是生日礼物,我给你戴上,这样你就不会怕了。”

      米白的渔夫帽上竖起两只小耳朵,口罩两侧印着几朵樱花。镜子里的夏明天遮得严实,看不见可怖的面容,反倒有点可爱。
      她摸摸口罩,不安地问:“万一有人好奇我的样子怎么办?”
      鹿筱璃想了想:“让他们看我,就说我们是双胞胎。我生日是5月5号,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夏明天问:“双胞胎的生日不是同一天吗?”
      “谁规定双胞胎必须同一天出生了?”鹿筱璃说,“别想那么多。生日分开过,我们可以吃两次蛋糕。走,吃蛋糕去。”

      鹿筱璃不是孩子了,她深知口罩和帽子挡不住夏明天的自尊心。她不可能接受自己,除非她能脱胎换骨。
      她要的不多,一张看得过去的脸就行。鹿筱璃翻遍行李箱,为她找到一张脸。

      樱花是鹿筱璃眼中最美好的存在。她家院子里有棵天女樱,每年春天,树上含苞的花骨朵会绽放绯红的玉瓣。天气晴朗时,鹿筱璃抬头,成片的樱花缀在树枝各处。阳光透过花瓣的缺口倾洒下来,犹如照进一扇由温和柔润的玉块拼接而成的窗。到了夏天,花瓣几经飘零、褪色,从浅粉化为白茫茫的碎玉,落了一地。鹿筱璃喜欢收集不同颜色的花瓣制成标本,挂在床尾那面墙上。早晨起床一睁眼,看见满目樱花能抵消困意。

      鹿筱璃想用樱花瓣为夏明天做一张脸。她们打定主意,趁货车进福利院运送物资时偷偷溜出去。到小卖部,身为姐姐的鹿筱璃给妹妹夏明天买了一袋薯片,两个小孩坐上公交车。
      有人瞟了夏明天的肉手两眼,她紧张地压低帽檐,拽着袖口。鹿筱璃拉开口罩,从她下巴的缝隙中塞进一片薯片:“好吃吧。拿完标本,姐姐请你吃汉堡包,比薯片好吃一百倍。”
      “嗯嗯。”

      鹿筱璃指指窗外路过的商场,兴奋地拍夏明天:“快看!喷泉,旋转木马。我们玩够再回去。”
      夏明天点头,靠着玻璃窗欣赏沿途的风景。伪装之下,无人看清她的喜怒哀乐。

      院门没关,家门虚掩,屋里传出砸东西的声音。鹿筱璃不放心,让夏明天在树下等。她悄悄推门观察,似乎有人在厨房砸碗盘,地上是陶瓷碎片和淌着红酒的瓶子。那人在墙后面,鹿筱璃蹑手蹑脚回房,把标本全部收进书包。厨房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听起来是女人的声音。鹿筱璃壮着胆子下楼,挤出门缝。关门前,她最后看了眼这个家。女人光脚踩上楼梯,她抬起的脚底不知是沾了红酒还是在流血。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鹿筱璃认清一个事实:这栋房子不再是她的家。
      毕竟家人先离开了,家在不在没有意义。她谈不上失落,但总归不好受。她抱着书包站了会,拿出两个标本转身炫耀:“明天,你看!”

      夏天过去了,樱花早已落尽,樱树下散落几根干枯的树枝。从此以后,这棵天女樱再也没有盛开过,鹿筱璃再也没有夏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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