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10、第四道裂痕 我想试试

　　从梦中惊醒，顾星沫急切地推动身边的李翛然。他额头发烫，表情有些痛苦，顾星沫轻轻唤他：“翛然。”
　　李翛然闭着眼，伸手把她揽进怀抱。他嗓音有点沙哑，低低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顾星沫仍心有余悸地盯着李翛然。她不敢想象，万一梦里她也掉进空白，他们会遭遇什么，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她唇边贴着李翛然的额头，半晌才缓过劲下床。
　　光脚踢到散落床边的衣服，顾星沫捡起来看了眼，衣服和裤子大面积沾染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她低头透过睡衣领口确认伤口，但胸口光洁如初，没有伤痕，仿佛那些血不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
　　她又看了眼李翛然的黑礼服，似乎能看到他昨晚如何抱自己进屋，如何为自己清洗身体、更换睡衣，如何守在她身边等着入梦寻她。他一定紧蹙着眉，眼睛一刻不离开顾星沫。尽管他为顾星沫的任性和莽撞愠怒，也只会闷在心里，借其他方式发泄。

　　顾星沫也很懊恼，小时候同学们的愿望很好实现，大多是想要新出的玩具，想美餐一顿，想和分别已久的朋友见个面。怎么长大以后，大家想要的更多了，了结夙愿的路程也更艰难。也许是他们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

　　李翛然一直是顾星沫的后盾，他会尽力筛选委托人，不让顾星沫陷入危险的境地。但意外无可避免，顾星沫犹记得那段被困在梦里的时光，李翛然为了找到她，利用安神木在梦里徘徊了三天。不知道他制造了怎样的噩梦，才令食梦兽现身，连通他和顾星沫的梦境。此后每每进入梦里空旷的城市，顾星沫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冰水漫过脸颊，顾星沫彻底清醒。她坐到床尾的化妆镜前，掀开睡衣领口。镜子里，她的皮肉开始褪色，趋于透明，显出一个洞口。那块拳头大小的血色石头悬在该是心脏的位置，岿然不动。顾星沫第一次看到心石还觉得很神奇，后来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同，她越发厌恶这块石头，甚至因为一些事把它挖出来。现在，她习惯这样的画面了，可以面无表情地看着胸口的洞和这个死物。在正常人那里，心跳是活着。但在顾星沫这，心石若是动了，她便要遭殃。

　　顾星沫拥抱鹿筱璃时，胸口涌现久违的撕裂感。果不其然，心石表面多了一道裂痕，和其余三道裂痕纵横交错，丑的好笑。她抚摸那四道裂痕，总感觉再添一道，心石就要碎了。碎了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每道裂痕代表一个未能了结的夙愿。以往裂痕出现的时间是在顾星沫试尽所有办始终没能完成委托之后，但这次仅仅是拥抱，裂痕就出现了。什么意思，难道鹿筱璃的委托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顾星沫对镜沉思，要找到夏明天，引魂灯是她能想到的最佳寻人方式。
　　冥界的生死簿记录魂魄的生时、死期和死因，现如今科技发达，冥界有专门的电子系统归纳魂魄每一世轮回的生死档案。其实渡魂使凭引魂灯就能接引魂魄，系统是灵界强制安的，听说是出自灵主大人的私心。可怜的渡魂使们因此多了一项工作，每接引一名魂魄都要记录在案。

　　电子系统听起来很方便，但使用系统查找一个人，总得知道这人的姓名，当然得是户口本上的姓名，没有户籍的魂魄会自动延续上一世的姓名。没有姓名知道长相也行，哪怕是几句面部特征也能筛选出一批人。再不济，知道生辰也能筛。然而这些，夏明天都没有。所以只能依靠引魂灯一个一个排除。
　　凡是魂魄，皆有引魂灯。但冥界不讲究城市分布，除了往生林，引魂灯都飘在魂魄轮回的必经之路上空。也就是说，顾星沫得把人族加妖族共一百六十多亿魂魄的引魂灯翻遍才有可能找到夏明天。只是这么找，八十岁也未必找的完。

　　要不还用之前那个办法？顾星沫甩甩脑袋，告诫自己：不可以，顾星沫。你是大人了，不能再制造麻烦等别人收拾。

　　“在想什么？”李翛然问。
　　他刚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擦的半干。水珠从额间碎发的末梢滴落，他如雕塑般紧致的腰身映在镜中，胸骨下端拇指长的粉色胎记尤为显眼。

　　据说胎记是人前世受过最重的伤，因为实在太痛，伤痕烙在魂魄上。等哪世受了更重的伤，胎记才会被替换掉。

　　顾星沫以前听苏𦒍提过，李翛然的胎记从前胸贯穿到背部。她好奇心勾起，到浴室门口偷看李翛然洗澡，没等看见胎记就被李翛然抓住了。直到新婚之夜，两人坦诚相见，顾星沫看见李翛然身体前后同一位置的两枚胎记，心疼地哭了很久。也是因为胎记，她知道人体胸骨下端的部位名为剑突。
　　久而久之，顾星沫每次看到爱人身上的胎记，脑海就会闪过李翛然前世被人一剑刺穿背部的画面，心也跟着被割一下。

　　她拢住衣领说：“没什么。”
　　李翛然俯身，从背后搂住顾星沫，手掌轻抚她的左胸：“这次是谁？”
　　顾星沫心虚道：“一个学妹。”

　　李翛然问：“夙愿呢？”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顾星沫能感受到颈间沉重的气压。她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想找回妹妹。”

　　“又是寻人。”李翛然起身看镜子里的老婆，不太满意地说：“看来以后，寻人的委托不能接。”
　　顾星沫不想回答。成年之后，她接到的委托多半都十分棘手，要挑的话根本挑不过来。她避开委托，转而问起：“你昨晚怎么从韶安瞬移到汐城的？”

　　李翛然拨了下头发：“我联系白二哥，请幻妖开了传送门。”
　　顾星沫紧接着问：“见到乐琛了吗，她怎么说？”
　　“她会处理好一切，暂时不需要我们。”李翛然强行转回话题，“用恋尘香让她忘记妹妹，夙愿消失。”

　　“不行。”顾星沫转头眼巴巴地望他，“我想试试。”
　　老婆撅着小嘴撒娇，李翛然态度软了下来：“好。”
　　他捧起顾星沫的脸说：“不许逞强。”

　　“嗯。”顾星沫颔首，结束委托的话题，“对了，李叔的相亲会结束没？”
　　李翛然想起自己有个爸，脸色僵了下，随即一脸玩味地说：“他应该要告别单身了。”

　　说曹操曹操到。客厅沙发上，苏𦒍正对着小说屏幕偷笑，某人气势汹汹地进门，先问了一句：“李翛然在不在？”
　　苏𦒍回头见李涵脸上清晰的巴掌印，腾地起身，凑到跟前细看。五根手指印在李涵脸上，纤细分明。苏𦒍憋笑道：“翛然在楼上。李叔，您被人打啦？”

　　“什么人！是妖！”李涵不忘找茬，对二楼走廊大喝道：“兔崽子出来！”
　　兔崽子套了件白色短袖衫，在走廊居高临下地回话：“找我算账？”

　　他双手漫不经心地搭着玻璃扶手，李涵仰头看他，嚣张的气焰灭了一半。他搬出长辈的身份说：“你老子被人打了。”
　　待冷淡的李翛然在李涵面前站定，他的火无水自灭。李翛然看了眼李涵的脸，说：“打得好。”

　　李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通乱指：“你们俩幸灾乐祸什么！我！你爸！你爸被人打了欸！”
　　没人搭理他，他把目光投向下楼的顾星沫，上前拉住对方的手，哭诉道：“儿媳妇，救救我！我被女妖缠上了。”

　　苏𦒍过来凑热闹：“李叔，什么妖看上你了？”
　　李涵：“狐狸精。”

　　“呦！名妖啊！放小说里，你拿的可是男主剧本。”苏𦒍手搭在李涵肩上说，“李叔，你就从了吧。”
　　“滚犊子！”李涵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老子人到中年，还能让狐狸精迷住了？”
　　李涵又求顾星沫：“儿媳妇，爸当你的委托人。孤独终老就是我的夙愿。”

　　谁成想呢，他一向好事的儿媳妇把手抽出来，躲到他没良心的儿子旁边，说：“李叔，我帮你就是背叛我爸。把把关还是可以的，要不改天，您把那位相亲对象带来吃个饭？”

　　“啊！”孤立无援的李涵对着天花板无能狂怒：“生在李家真是不幸！没个亲生儿子更是不幸中的不幸！”
　　李翛然精准打击道：“正好，趁年轻生个亲生的。”

　　李涵被咽地原地石化。他冷哼一声，嘴角抹出狡黠的弧度：“黑白无常，我跟你俩没完。”

　　苏𦒍目送他走远，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李叔疯了？笑得跟个反派似的，真瘆人。”
　　顾星沫从他手里的包装袋掏出一根薯条叼在嘴边：“估计中二病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