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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愿师 所谓结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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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鹿筱璃腿有点麻,下车时差点左脚绊右脚。
她给顾星沫回完信息,摘下眼镜擦干净,又用湿巾擦除脸上的泪痕。做完这些,她用力拍拍脸颊,对站台的视窗玻璃挤出个笑容,穿过马路向墓园走去。
顾星沫说,羽馨学姐会在葬礼结束后投胎。鹿筱璃便戴了能见鬼的隐形眼镜,想着跟羽馨道别。桌上剩几株星渝紫,鹿筱璃挑了株摸样水灵的凑到鼻尖嗅闻,香味也比其他的浓些。她把花持在胸前,星型花瓣与嘴唇齐平,似虔诚的香客走向十字棺。
棺前默立的一人一鬼见鹿筱璃肃穆的神情,主动让开位置。顾星沫朝羽馨使了个眼色,她才想起鹿筱璃手中的花是献给她的,熟练地躺回棺材。
鹿筱璃放下花,身子弯成九十度鞠躬,却迟迟不起身。顾星沫察觉异样,轻声叫了句:“筱璃。”
羽馨也感觉不对,坐起来说:“筱璃,你看看我。”
泪意得到克制,鹿筱璃直起身子对上羽馨的鬼脸。那么好看的女人做着滑稽的表情,鹿筱璃被逗笑,酸胀的眼尾弯出弧度,唇边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𦒍充当解说,给魮珠转播羽馨的动向,学她做鬼脸,逗得魮珠捧腹大笑。
笑着笑着魮珠怔住了,周围零落的几名学生也怔住。他们看到棺材前,被鹿筱璃从背后扶住腰和一只手臂的顾星沫表情痛苦地拉扯空气。
胸口的灼痛和羽馨突然朝前飞去的动作告诉顾星沫:那个人就在这里。
她边抓住羽馨手腕,边分出视线搜寻前方的人影。但痛感愈发剧烈,视线也变得模糊,仅存的听觉充斥着羽馨的叫声:“放开我!”
刹那间,所有人定在原地,顾星沫感觉腰间和臂弯的柔软触感僵硬如雕塑。她依然抓着羽馨,咬牙问道:“那个人是谁?”
羽馨环顾一圈静止的人,眼睛落到顾星沫左胸处,震撼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顾星沫的衣服烧出巴掌大的洞,洞里没有皮肤,仅有一块浸在血肉里的石头。它通体散着橙红的光,像火山口的熔岩用极度的高温灼烧顾星沫。鲜血混合皮肉淌出胸口,羽馨想到自己的死相。车开得飞快,她没来得及感受疼痛,但她觉得那种痛不及顾星沫的千分之一。
更令羽馨震惊的是,顾星沫在这种时候还不罢休。她不知道是什么信念支撑着顾星沫,当她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已经拥抱了她。
抱住羽馨的瞬间,顾星沫失去力气,穿过魂魄扑倒在地。她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靠减弱的听觉感知羽馨在她耳边说话:“算了,我告诉你,那个人是……”
说到关键词,一阵嗡鸣刺穿顾星沫的耳膜。她感觉脑袋快炸了,耳道持续流血,胸口的烈焰如火山喷发顷刻席卷全身……
待羽馨离开现场,所有人恢复行动力,围到棺前查看。有人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被苏𦒍冲过来挂断。他稳住心神,向他们解释:“感谢大家关心,我姐就是昏倒了。救护车过来太慢,我直接背她去医院。”
有家人在场,别人就不操心了,纷纷目送苏𦒍背顾星沫离开。魮珠和鹿筱璃对视一眼,跟上去。
她能感觉到,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容器。她被禁锢在里面,连眼皮也无法动弹。她的双臂环在胸前,形成拥抱的姿势。她不记得为什么是这个姿势,更想不起来她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熬过漫长的黑暗,她睁开眼。天幕是烈焰灼灼的火海,高悬穹顶的火舌肆意摇曳,向地面投掷火球。无数枚亮得发白的火球托着长长的尾焰从空中划过,将满天飞窜的羽翼点燃。羽翼转瞬间焚毁,他们坠落至地面,背部的火焰持续侵蚀他们的身体……
她动弹不得,出不了声,亦闭不了眼。她只能听着他们惨叫,看着他们在火里翻滚,皮肉烧得焦黑,骨头一点一点磨损。火球中弥漫的彩色灰烬像无法融化的雪籽扑在她身上,糊住她的眼球、鼻孔、耳朵和嘴巴,又渗透到她体内各处。滚烫的灰烬填满全身,惨叫声在她身体里疯狂嘶吼。
除了清醒地承受这份痛苦,她做不了任何事。
不知又熬了多久,一道声音从地面尽头的黑洞传来。
她感觉附着在她身体表面的容器炸裂,细碎的伤口遍布全身,灰烬和着血液撑开伤口流淌出来。她试着挪动双腿,缓慢地走向黑洞……
意识逐渐回归,顾星沫的身体察觉她在下坠,抖动了一下。她皱紧眉头,努力睁开眼皮。眼前模糊不清,唯有声音清晰可辨,是羽馨在对她说话。
“顾星沫,我不等你送了,怕你醒来又追着我问问题。说实话,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怎么满脑子都是别人的事。有时间多想想自己行么。你抱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的拥抱好像对我失灵了。但不管怎样……祝你长命百岁。”
“别走!”
顾星沫猛地坐起来大喊,还伸长两条胳膊做锁喉状。旁边沙发上半躺着看小说的苏𦒍吓得一激灵,手机砸脸上了。
他顾不得揉鼻子,飞扑过来抱住顾星沫,脑袋往她脸上蹭:“星星,你可算醒了。我以为你死了。”
死。
别说,刚才顾星沫身子抖那一下,确实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
不过她自己想想行,没必要说出来让人担心。她撸撸狗毛:“放心,姐没那么容易死。”
撸了几下,她扯住狗毛:“你有没有告诉翛然?”
苏𦒍不敢动,生怕她扯掉几根头发:“没有。你说过昏倒超过八小时才准告诉翛然,我记着呢。”
“嗯。”顾星沫放松力道,拍拍狗脑,“真乖。”
昏迷七个多小时,顾星沫脑子沉得灌铅。她扶着苏𦒍这个人型手杖到厨房拿了瓶冰水,咕咚咕咚喝完,总算找回思考能力。
她屁股抵着餐桌边沿,看苏𦒍接水开火,等水烧开。她问:“羽馨什么时候走的?”
苏𦒍瞟一眼小说界面右上角的时间:“七点多,走了快两小时。她消失一下午,之后专门到界使馆拦了位渡魂使,俩人提着引魂灯来,看完你就去冥界投胎了。还挺自觉。”
“我看她是做贼心虚。”顾星沫眼前浮现羽馨嚅动嘴唇的样子,心有余悸地摸耳朵。“筱璃和魮珠,你怎么安抚的?”
“实话实说呗。”苏𦒍把面条倒进锅里,拿筷子搅动,“她俩摸不到你脉搏,以为你死了。我解释不清,只好跟她们说,你是白无常的女儿,没有哪个渡魂使敢接你去投胎。她俩才肯回学校上课。刚才我发消息说你醒了,她们想过来看你,我没答应。”
“待会吃完面,麻烦您老回房好生歇着,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苏𦒍调好料汁,把过完水的冷面夹到碗里。背后人没出声,他端起面碗转身一看,那位活祖宗又出门了。他朝院里喊:“你去哪啊?”
对方没头没尾地回了句:“找感觉。”
电动车在夜色里奔驰,街灯一盏盏从身侧闪过,划出平直的光线。迎面的风刮进顾星沫嘴里,凉如饮冰。她高耸双肩,让脖子缩进外套,下巴内扣贴着领口的拉链。汐城,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不光代表现实世界,从某刻起也变成她梦境世界唯一的存在。她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
可醒来后,她对这里的感觉缺失了一些。缺失的部分应该是真实,余下的部分很难形容。不是类似梦境的虚幻感,也不是简单的陌生或似曾相识。那更像一种认知上的模糊感,一种感官与心灵的错位。她能感知这里的一切,但她无法理解这里。好比一个在古代待惯了的人突然被扔到现代,没人告诉她这是哪、社会如何发展成这样。她看着满街的建筑物和各类虚拟产品,会忍不住怀疑:我真的还活着吗?
想找回活着的感觉,需要做一件重复过很多次但仍旧想要做下去的事。
这件事对顾星沫来说——是拥抱。
到灵光学院,顾星沫给鹿筱璃发消息。不出十分钟,林荫道上多了个奔跑的影子。月光溶溶,与路灯交织成晕。鹿筱璃踩过一圈圈光晕,在顾星沫面前刹住脚步,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林荫道附近有几张长椅,学生们平日来去匆匆,没有空闲时间在半道歇息,椅子便落了几片枯叶和灰。鹿筱璃用纸巾擦净椅面,坐在半个光圈外。顾星沫挨着她坐,正好在光圈里。
顾星沫靠住后斜的椅背,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眸光自然延向路对面的灯柱顶端。明黄的光团被镂空灯罩挤压出形状,看起来像关在笼子里的星星。
她对“星星”说:“在小卖部遇见你时,我有种预感,所以才那样问你。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十四岁,正是自命不凡的阶段。喜欢说点古怪的话,让别人以为我特别酷。”
她垂眼盯膝盖:“我预感到,你会失去重要的人。我的预感成真了。对吗?”
“嗯。”鹿筱璃淡淡地应道,“那年我失去父母,还弄丢了妹妹。”
鹿筱璃想不到自己能平静地诉说此事,也许是因为今晚顾星沫不太一样。她墨黑的长发粘连衣襟,遮住大部分侧脸,鹿筱璃只看得出她浓密的睫毛,和在光影中清晰可见的轮廓。她一身黑色,坐在那像个忧郁的影子。鹿筱璃看着她,情绪就波动不起来了。
“星沫,这些年我时常想起你,想你说的那句话。我在梦里推演过无数次,好像我们一家人的命运是从那天开始转变的。时间越久,我对那天的记忆就越清晰。直到几年后我才想通,原来那天发生的事都是不幸的预兆。唯独你不同。我至今无法理解你口中的‘抱抱’是什么意思,但我能感觉到,它意义重大。我甚至会为此后悔。”
“顾星沫。”鹿筱璃忍不住用双手搀住顾星沫的右臂。她眸色倏然点亮:“如果那天我抱了你,是不是可以留住他们?”
她的脸匿在黑夜里,顾星沫看不清,只依稀辨认出她眼圈暗红,那双框在镜片里的琉璃眼已泛起水波。换做那天的顾星沫,肯定会找个支点单腿屈膝、手肘撑起下巴、挑高眉毛,傲慢地说“是的”。但现在,顾星沫没把握说是与否。她不敢抬高委托人的期望,也不想掐灭他们的希望。她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然后尽力完成。
“也许吧。”顾星沫说,“你现在还想抱我吗?”
“想!”鹿筱璃挪到顾星沫的光圈里,抹了把泪,“我想找回妹妹。”
“拥抱之前,我有必要向你说明身份。”顾星沫握握鹿筱璃的手背,走到一旁的路灯下,背对她:“我是结愿师。”
所谓结愿,就是了结夙愿。
世人都爱许愿,譬如陪亲人共渡难关的心愿,努力为之奋斗的志愿,临终前尚未达成的遗愿,或某个时刻涌上心头的寸愿。有些愿望许给自己,成为督促许愿者砥砺前行的兴奋剂;有些愿望许给他人,成为支撑他们突破障碍的武器。无论哪种愿望,总有拼尽全力也无法实现的时候。它们像沉甸甸的石头捆在身上,既是希望也是枷锁。
顾星沫称这类愿望为夙愿,她的使命是替委托人了结夙愿。
顾星沫转身,靠着灯柱说:“拥抱是委托人和结愿师缔结契约的方式。拥抱的瞬间,我可以看到委托人此前的人生,并确认他们的夙愿内容。而委托人也会明白结愿的含义。”
“筱璃,寻人是我接过的委托里最难了结的。我没办法保证一定找回妹妹。”她走到鹿筱璃面前,抬高双臂,“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可以抱我。”
听顾星沫介绍完,鹿筱璃其实有很多疑问。但这些天的经历告诉她,顾星沫是个靠谱的人。这次她不能再错过机会。
夜幕下的光圈里,鹿筱璃拥抱了顾星沫。她们周身萦绕着奇异的光彩,似彩色亮片缀在空中。鹿筱璃忽然想起,她很久没拥抱过一个人了。顾星沫的怀抱温暖绵软,和她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重叠。她舍不得离开这个怀抱。
直到顾星沫笑着拍拍她的后背说:“睡着了?”她才推开她,在对方的催促声中走回宿舍。
等鹿筱璃走远,顾星沫难忍痛意,捂着胸口跑进学校附近的暗巷,躲在杂物堆旁。
这次不是灼痛,是徒手掰生肉的撕裂感,她胸口的心石就是被掰的生肉。冷汗濡湿内衣,她摸了把外套,手心发尾都是血迹。手机掏不出来,她唤醒语音助手小T,给苏𦒍拨打电话。
挂断电话,顾星沫仰头靠墙,眼皮硬撑着看卡在巷子里的天。随着身体愈感疲惫,她低垂脑袋,堵胸口的血手瘫到腿面,身子擦着墙壁缓缓向右/倾倒……
“沫沫!”
伴随这句呼声,阒寂无声的暗巷一时间有了生机。脚步声迫近,顾星沫半眯的眼缝看见一个模糊人影。意识恍惚间,她见人影眼眶猩红,眼神锋利,一身纯黑色礼服,背上有对巨大的羽翼。他隐在迷雾中,宛若天神降临,以极快的速度接住顾星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