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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密 绝对不能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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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途生墓园举行,由羽馨话剧社的同学全权负责。羽馨父母感激学生们对女儿的情谊,硬是给每人塞了一封红包。
风和日暄,天舒云浪。门口桌上错层摞放几百株星渝紫,苏𦒍拿起一株,走向红毯铺就的小路。红毯两侧摆满高过半身的花篮,一路星光点点延伸至前方苍绿的草坪,扩散成紫色花海。目及海面,璨然丛生,星型花瓣轮廓荧紫,攒簇有序,远比阳光晃眼。
走进花枝缭绕的木质拱门,扑面而来的香气夹杂些许甜点的奶味,有股烧檀木的气息。像木条在火中断裂时迸发的一丝焦香。三两抱团的唁客皆是一身紫色元素,手上拿着各式小巧的点心,随意站在草坪四处低声细语。
红毯尽头放置棺材的灵台周围叠满星渝紫,后边是一面闪闪发紫的花墙。花墙中央挂着羽馨的遗像,是父母从她在学校参演的话剧中挑选的——慕卿卿的脸部特写照。明媚的笑脸定格在照片里,透出隐隐的忧伤,是羽馨最美的样子。
背景音乐全是流行歌曲,整体基调深情内敛,叙事感强。苏𦒍揉揉眼睛,擦掉瞳孔被紫色入侵的不适感:“我穿越了?这场景,这音乐,还有这浪漫的氛围。我感觉是来参加婚礼的。”
顾星沫掩嘴打着哈欠,慢吞吞经过拱门。她今早头发没梳通就出门,路上靠住苏𦒍肩膀倒头大睡,临下车才咬着发圈把头发绑在颈后。这会她还没缓过劲,垂着两条张不开的眼缝,哈欠连天,一副活人微死相。
苏𦒍:“你俩昨晚追剧到几点,困成这样。”
顾星沫从哈欠中打出一句话:“别提了,一宿没睡。”
人只要脱离躯体桎梏就能无敌,这个道理被羽馨发挥到了极致。几天前,她非要跟顾星沫回家,说是渡魂使长得凶巴巴,看到她总要停下盯几眼,比鬼还可怕。
刚开始羽馨挺安分,屁股不离沙发,眼睛不离电视,打算把生前落下的剧追完。反正她不用睡觉。连续追完三部古偶剧,这鬼求知欲上来了,拉着堪称浮世词典的顾星沫从灵气复苏问到投胎指南,还得边追剧边讲。顾星沫几次被她从梦中叫醒,没睡过一个整觉。
更糟心的是昨晚,羽馨想起葬礼歌单没定,连夜让顾星沫从她音乐软件近八百首曲目的歌单里筛出一百首用于葬礼。对此顾星沫是抗拒的,架不住羽馨有“正当理由”。她说自己好歹是音乐系毕业生,必须拿出毕生听过的高逼格曲目送葬才算体面。于是顾星沫听了一晚上歌,耳朵都要废了。再看精力无限的羽馨,一大早跑到葬礼现场,躺在棺材里等大家来瞻仰她的遗容。
苏𦒍理理西服衣襟,双手捏住花枝,规规矩矩走到棺材前献花。“哇!”面目安详的羽馨猛地坐起来,对苏𦒍张牙舞爪,吓得他大叫一声“卧槽”,闪到顾星沫身后。顾星沫的死人脸突到羽馨眼前,她也大叫:“妈呀!你见鬼了?”
没错,我上辈子欠你的,见了你这个讨债鬼。顾星沫阴冷一笑,捉弄夺走她睡眠的罪魁祸首:“对,你身后墓地全是鬼。”
羽馨还真回头看了,再转过来被顾星沫的鬼脸吓得飞出棺材。
葬礼没安排致辞,也就没摆放座椅供人休息,大家一波接一波的献花、闲谈、离去。只有顾星沫和苏𦒍在那站桩,瞅着羽馨跑到人堆里探听八卦。
良久,她回到两根桩子中间:“真无聊,早知道就安排Angmise现场演出,唱几首摇滚乐。”
顾星沫抱臂瞥她:“葬礼搞成音乐节,你爸妈还活不活了。”
苏𦒍好事地问:“他们议论你没,说来听听。”
羽馨昂起头颅,甩甩头发:“都是些彩虹屁和惋惜之词。还行,没差评。”
瞧她那得意样,苏𦒍拆台:“依您这折腾人的性子,估计他们是不敢说你坏话。”
羽馨没搭理他,自言自语道:“葬礼都快结束了,筱璃怎么还不来?”
知情者顾星沫目光迎接去献花的魮珠,嘴上回她:“这得问你。你把人家的画弄哪去了,林琦在你家没找到。”
羽馨:“……”
顾星沫打量她的长裙下摆:“倒是找见和你身上这件一样的裙子。”
羽馨:“买一送一不行啊!”
“行。”一件衣服确实没有值得在意的点。顾星沫重问:“那画呢?”
羽馨瞄了眼在用餐区扫荡的魮珠,岔开话题:“对了,你们见白暮朝没。刚才大家还议论呢,身为我男朋友,他居然不来送葬。”
苏𦒍嗅到八卦,接过话茬:“他长什么样?有我帅吗?”
此时,魮珠拿来两个芋泥蛋挞分给两人:“沫姐姐,你们家的蛋挞巨好吃!”
这一打岔,羽馨不知跑哪去了。苏𦒍脑袋转一百八十度也没见个鬼影,悻悻地吃起蛋挞。
魮珠看他俩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光吃不说话,可惜道:“馨姐姐在就好了,不会无聊。”
“她刚刚在这。”说完苏𦒍想起来,“你戴着锁妖环,看不见她。”
顾星沫踱向十字棺,心里疑虑重重。车祸那晚,她就感觉羽馨怪怪的,说话有点别扭。而且她真正的遗愿不会只是参加葬礼。设计葬礼是顾星沫提的,如果没这回事,承办葬礼的人会是羽馨父母。羽馨离世这几天,没回去看过他们,她和父母应该有隔阂。但她还在意他们,否则不会一大早跑来。她的遗愿可能与父母有关。
孩子去世,父母脸上最常见的情绪是悲伤。这股悲伤在得知孩子去世消息时最强烈,过几天总要淡化一些。羽馨是不忍心看父母为自己悲伤,所以选择等几天?
见父母这条理由或许可以令羽馨在渡魂使面前要挟顾星沫,却不足以支撑她拒绝顾星沫的拥抱。从那晚她和羽馨吵架来看,结愿师这个身份在羽馨的认知里不仅止于字面意思。相反,她很了解结愿师。正因为了解,她才拒绝拥抱顾星沫。所以参加葬礼背后除了见父母,一定还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根据顾星沫以往的经验,大部分人在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面前,是不会紧紧抓住一个秘密不放的。除非这个秘密泄露能立刻结束他们的人生,这是活人的顾虑。死人的顾虑是,秘密泄露会结束他们最在意之人的人生。这些都是极少数的情况,通常来说,委托人答应结愿就表示他们无条件信任顾星沫。再者说,抛开职业道德不谈,委托人的负面情绪已经够顾星沫受了,哪有空管他们的秘密。
羽馨对顾星沫不存在信任问题,她让顾星沫无条件为她完成遗愿本身就是对其人品的信任。她确定顾星沫会帮她,那她的顾虑就是她最在意之人的秘密。
什么样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哪怕是结愿师?
顾星沫只能想到一种情况:杀人。羽馨最在意的人杀过人。
躲在尸体里装死的羽馨感觉眼皮被阴影笼罩,佯装淡定:“麻烦帮我把棺盖盖上,谢谢。”
顾星沫拍拍棺口,打趣她:“怎么着,准备随棺下葬?”
“正有此意。”她改为侧躺姿势,脸藏进棺材内壁,“侧着比较好睡,麻烦把我的尸体也扭成这样。”
“有本事自己来。”顾星沫配合音乐节奏敲击棺壁,声音不大,正好敲在羽馨脸上。
羽馨拿她没办法,坐起来要飘走,哪知对方已有防备,擒住她手腕拽回来。她抗议道:“不公平!不是说出了界使馆,我什么都碰不了嘛,你的手怎么回事?”
顾星沫把她扯出棺材:“我说的是你碰不了我,没说我不能碰你。”
“什么逻辑!”羽馨还想耍赖,顾星沫一个动作让她噤声。只见顾星沫张开双臂,作势要贴上她。她紧急出手撑在对方胸前,然而顾星沫的胸膛直接穿过她的手。眼看她们要抱上,顾星沫停止动作,对她说:“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不抱你。”
“三个有点多吧。”羽馨趁机后退一大步。
顾星沫提高她手腕,在她眼前晃晃:“你没优势跟我讨价还价。”
看她这架势,羽馨不说点实话可能都没法投胎。况且顾星沫这几天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样,她再闹下去,就太不识好歹了。
她放弃挣扎:“知道了,快问。”
基于羽馨之前的表现,顾星沫决定等她答完问题再松手。
第一个问题:“你参加葬礼是想向你父母确认什么?”
羽馨没想到她如此敏锐,愣了一下说:“我想看看他们能悲伤多久。”
顾星沫:“七天算久吗?”
“算。我们一家人分开七年,他们悲伤七天,不少了。我不确定他们明天会不会悲伤,但至少今天早上,他们还在哭。”羽馨看她一眼,“这算附赠答案。”
第二个问题:“筱璃的画在哪?”
“嗨呀,能不能别问画,我头都要炸了。”羽馨撇嘴瞪顾星沫,“之前在储物柜,现在说不准。”
第三个问题:“我们拥抱过,对吗?”
“什么?”羽馨似乎没听清。顾星沫复述一遍,她“哦”道:“没有。”
第一个问题羽馨没必要撒谎,第二个问题她两次给了不同的答案,都绕不开储物柜。如果没有画这个因素,短时间内没人会打开羽馨的储物柜。她撒谎说父母拿走画,应该是为了转移鹿筱璃的注意,给那个人腾出时间。储物柜里可能有跟秘密相关的物品,她知道对方会打开储物柜拿走,但不确定TA什么时候打开。所以她先拖延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羽馨明显迟疑了,用没听清作掩饰。顾星沫松开她,陷入沉思。
复盘这几次心痛的情形,顾星沫发现每次羽馨都在场。其中一次心痛是在居民楼的楼道里发作,顾星沫本可以看清那人,却被心痛扰乱什么也没看见。当时TA从上往下跑出居民楼,在脚步声出现前没有开关门的声音,说明TA从唯一敞着门的死者家里出来。羽馨那时是实体形态,TA有可能目睹羽馨掐死唐选玉的过程,他们说不定还交流过。
顾星沫屈指在左胸处画圈,此刻心石平稳跳动着,但她希望,它能再烧一回。
它让顾星沫看不清那个人,也许因为TA是羽馨最在意的人,是羽馨的秘密。它在帮她掩盖秘密,前提是它把羽馨当成委托人。换句话说,顾星沫曾经抱过羽馨,因为羽馨的夙愿跟秘密有关,它斩断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风险。包括让顾星沫忘记羽馨的委托。这也是羽馨抗拒拥抱顾星沫的理由,她怕顾星沫想起TA。
以上推断一旦成立,除非羽馨主动说出秘密,否则心石不可能让顾星沫想起TA。假如TA为了以防万一,拿走储物柜里所有的东西,鹿筱璃的画就永远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