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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报仇 我要参加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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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报仇。
这是羽馨魂魄倏离路口时,顾星沫脑海最直观的感受。如条件反射一般,她蹿出去抓那抹半身灰白外套、半身淡紫裙摆的虚影……
待思考能力和行动力恢复连接,她两条腿已费尽力气,跪地罢工。见羽馨在远处的路口前后左右来回飘腾,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瘫坐在地歇息。
看来羽馨并不知道肇事车辆的去向。
照常理说,人死后到魂魄离体所需时间至少两分钟。让意外去世的魂魄在短短两分钟内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且燃起仇欲变成怨鬼,这事前所未有。羽馨是个例外,时间在她那里好像被拉长了。
视线扫过一排共享单车,顾星沫双手撑地爬起来。看羽馨暂时没有飘离路口的迹象,她挑了一辆看着崭新的单车,解锁手机——进入全知APP——扫描二维码。车后座“嘀嘀”两声,她握住车柄把单车移出停放区,骑坐上去。
这一分神,羽馨不见了。顾星沫骑车到路口左顾右盼,却找不见那抹虚影。正踌躇该往哪个方向去,头顶忽觉阴风倒灌,她抬头往天上看,羽馨在距离地面约二十丈高的位置。
她不断腾空,凌驾于楼厦之巅,与月亮肩并肩。她的虚影逐渐形成实体,周身烧起绿幽幽的火焰。顾星沫往前骑一段路,回身掏出新买的TIME NO.16手机录制视频,画面放到最大。这款很多亿像素的手机能清晰照见羽馨充满仇恨的双眼。她在高空旋转搜察须臾,朝一个方向倾身飞去。顾星沫保存视频,顺便抓拍几张照片。她打开相册查看,想不到随手拍的照片画质都无比清晰,完全没有残影。
论鬼的视力有多好?这是个值得验证的问题。顾星沫不打算盲目去追,鬼知道羽馨有没有飞出汐城。她闭眼冥思,想起下午才见过的一件灵器——引魂灯。
正所谓:一盏引魂灯,可通阴阳界。此俗语出自《浮世纪·浮生篇》,里面详细介绍了引魂灯的起源,它存在的时日比渡魂使还早,是众多为冥界打工的渡魂使随身必备之灵器。传说死者魂魄离体那刻,引魂灯会脱离冥界闪现此地,继而跟随魂魄直到渡魂使前来接引,再与魂魄经由界使馆去冥界。
顾星沫睁眼回看来时路,在她视力触及的街道深处,一团幽冥之火正徐徐飘来。它同羽馨魂魄刚离体那会差不多,晃晃悠悠地在空中荡来荡去,离得近些才稳定身形提升速度。估计它也没料到魂魄能在短时间内积攒怨气成为实体。
眼看引魂灯和自己的距离骤然缩短,顾星沫意识到不对劲。它在循着羽馨的踪迹运动,那它岂不是也会升到高空再飞速离开。顾星沫需要它做导航,自然不能放它走。她蹬动踏板骑回路口。只见横冲直撞的引魂灯堪堪擦过顾星沫太阳穴,撩起鬓边碎发之际,她瞅准时机令其停止一瞬,伸手握住提柄。
引魂灯似乎知道顾星沫左臂的力量此刻有多强悍,任由她把提柄挂到车把上。体内的流失感再度涌现,顾星沫立即分散精力,左臂垂落握住车把,由引魂灯调转车头,带她去追羽馨。
路上,引魂灯加足马力,像爆冲的疯狗带主人在街上扫荡。所幸半夜人影疏落,顾星沫只管把好车头,免得连人带车栽个狗吃屎。可没多久,顾星沫便后悔让引魂灯带路。
它遇红灯是真不停啊!一辆横行过来的货车前轮差点撞上顾星沫的单车前轮。等引魂灯停在一栋居民楼前,本来没使多少劲的顾星沫惊出一身冷汗,呼吸不太畅快,从车上下来腿都软了几分。
引魂灯一脱离车把就飘进居民楼,顾星沫锁好车,用手机对准路边的黑色轿车拍照,桥车的前挡风玻璃大部分碎裂。苏𦒍打来电话,顾星沫简短说完,把照片连同实时位置共享给他,转身走进居民楼。
天花板的声控灯反应不灵敏,顾星沫用力跺一脚才亮,晦暗的光线笼罩拐角处,她打开手机灯光照亮台阶。楼道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顾星沫鞋底踏上台阶的“嗒嗒”声。她脚边落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中央因常年有人踩踏,形成一条黑得发光的小路。路面向上延伸,到拐角处扩散成大面积的不规则图案。斑驳的墙面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几道算术题,该写答案的地方墙皮脱落,留下几个灰突突的浅坑。
行至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嗒嗒”声突显凌乱。顾星沫探头往上方楼梯井看,黑洞边缘有双脚正急速下拐。胸口灼痛复现,她头脑一阵眩晕,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但来不及细看。她手心握紧冰凉的铁皮扶手才清醒过来。上到六楼,左侧房屋入户门敞开,里面幽光闪烁。
顾星沫进门,面朝客厅的羽馨变回虚影定定站在那,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平静如水。她面前的沙发上躺着一个死不瞑目的女人。那女人面目狰狞,脖颈处有暗红色的扼痕。
“你掐死她的?”顾星沫向羽馨确认。她有心理准备,可真到这里,她内心的无力感更进一层。
“嗯。”羽馨淡然点头。
顾星沫还抱有期望:“你此刻感觉如何?”
羽馨仿佛被戳中爽点,竟笑起来:“好极了!终于帮——我自己摆脱噩梦了。”
她语意中的停顿莫名其妙,顾星沫听着别扭,又问:“究竟什么恩怨让你跟她互相残杀?”
羽馨警觉的目光锁在她身上,神色笃定:“她开车撞我,我报复她,很正常。”
顾星沫也目不转睛地看她,试图从她眼中寻见一丝悔意,但她显然不后悔。曾经的一面之缘不代表全部,也许是她看错人了。羽馨并非她想的那般善良、纯粹。
更何况她现在仅剩一缕魂魄。生死已定,何来后悔之说?
她们眼神对峙着,屋内闪现第二盏引魂灯。两团火焰照得顾星沫脸色阴绿。她暗骂“槽糕”,看向沙发里重叠的一尸一魂。女人魂魄缓缓坐起,僵硬地扭动脖子,环顾四周。
姗姗来迟的黑袍使者左脚刚踏进门,就瞧见两盏悬空浮动的引魂灯。他十分纳闷地拎起两盏灯反复端详,自语道:“不是死一个吗?怎么多一个?”
他身上的袍子无半点白斑,是新来的渡魂使。为防止场面失控,顾星沫小声与他说:“使者,我是界使馆的。现在情况有点复杂。”顾星沫抬手指向羽馨,又移到沙发上:“你要接引的魂魄怨念深重,追到肇事者家里把人掐死了。这女人魂魄刚离体,暂时没意识到自己的死因。我建议你趁她们大打出手之前,直接把魂魄收进引魂灯带回冥界。”
她语速快,但吐字清晰。渡魂使听罢迟疑道:“冥界有规定,要以魂为本,不能随便往灯里收。”
又是个不听讲的。顾星沫晓之以理:“小哥,入职培训没好好听吧。以魂为本的原句是‘身为渡魂使,必须牢记以魂魄为根本,以渡魂为己任,以轮回为宗旨’。注意听这句话的逻辑重音,重点在‘轮回’。也就是说你们渡魂使的终极目标是确保魂魄进入轮回之门,至于怎么送进去其实没人在乎。”
渡魂使有些动摇,顾星沫示意他看两个魂魄的状态:“我可是亲眼看着她俩互相残杀的,场面非常混乱,你瞅瞅那具尸体脖子上的痕迹。别怪我没提醒你,待会她俩万一怨气冲天打起来,难免伤及无辜。”她指指天花板和地面,“到时候这房子可能都得塌成废墟。你的上司黑无常如果知道这一切皆因你上班迟到,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渡魂使听懵了,顺嘴问道:“怎么对我?”
顾星沫吓唬他:“当然是一脚给你踢回往生林喽!”
“往生林”一词惊醒渡魂使。他面相都变了,半信半疑道:“没这么严重吧?”
顾星沫:“怎么没有?其他渡魂使没跟你提黑无常么。他脾气火爆,连冥帝都不放在眼里。你说你好不容易从往生林杀出来,应该不会想回去吧?”
她脸被引魂灯映得阴森森的,看得渡魂使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委屈:“唉,要是这灯肯停下来等我,我也不会迟到。”
顾星沫继续火上浇油:“节哀,回头我去往生林看你。”
渡魂使恳求她:“求你别提那地方行吗!”
顾星沫噤声。渡魂使对着屋里静默的两个魂魄思忖片刻,无奈妥协。他走到沙发旁,提起女人的引魂灯对照相貌:“唐选玉,没错。跟我走吧。”
引魂灯震动几下,魂魄被收进灯里。见唐选玉从眼前消失,偷听顾星沫和渡魂使聊天的羽馨不淡定了。她明白渡魂使就是鬼差,跟他走的结局只有投胎。
她还不想投胎。
渡魂使提灯朝羽馨走来,她立刻躲到顾星沫身后,悄声说:“记得林琦的吉他吗——你欠我个人情。”
鬼低语,真恐怖。以为事情结束的顾星沫顿时一脸死相,把渡魂使吓得够呛。他问:“你没事吧?”
顾星沫秒变微笑脸回他:“没事。这位客人有点诉求,我跟她沟通一下。”
她侧头,咬牙切齿地对羽馨说:“下辈子还行不行。”
羽馨嘴唇贴近她耳边,说了句暧昧的话:“那你陪我去下辈子。”
顾星沫笑容僵住,脖颈发凉,感觉有一双手搁在她锁骨,渐渐收拢。从渡魂使无变化的神情来看,是她产生幻觉了。可幻觉会不会成真?难说。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决定先把渡魂使打发走。
顾星沫刻意搂住渡魂使肩膀,带他往门外走。“小哥,我们做个交易。”她边说边下楼梯,“你先送唐选玉去轮回,羽馨留给我。过两天我送她去冥界。”
渡魂使还惦记落下的魂魄,扭头往屋里看。顾星沫趁机拿走羽馨的引魂灯,提到他脸前:“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驯服引魂灯的方法。以后你就不会迟到了。”
引魂灯对渡魂使的工作至关重要。他干脆答应。
“行。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必须牢记。”顾星沫晃晃手里的引魂灯,“它慕强,而你们冥界战斗力最强的是黑无常。你对它做一件黑无常做过的事,保管它以后对你唯命是从。”
“附耳过来。”顾星沫勾手,渡魂使凑得更近了。她低声说:“定期拿一些引魂灯浸到忘川清洗干净,千万别让黑无常碰见。”
渡魂使低声问:“碰见会怎样?”
顾星沫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仗义道:“那你就大喊‘是顾星沫让我干的’,他会放过你。”
“顾星沫是谁?”
“我。”顾星沫指指自己。
“你是谁?”
“你这方法靠谱吗?”
“灵器也用洗?”
一连串的提问。顾星沫默不作声,心里实则万马奔腾: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回去坚守岗位行吗,每天死多少人你心里没数?还有空在这跟我唠嗑。我一堆事,楼上还有个大麻烦,天哪我就不该来,我干嘛多管闲事!翛然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情绪又不稳定了,好想哭。我单车呢,谁把我单车骑走了?我要逃离这里,我要回家!天怎么还不亮啊……
尽管如此,她说:“小哥,灵器也是物件,会落灰。时候不早了,你快接任务去吧,有缘再见。”
送走渡魂使,顾星沫可算能歇会了。然而羽馨等不及,瞬移到她面前:“帮我完成遗愿。”
她真想清静会,选择无视羽馨,在路边张望警车的影子。
“我要参加葬礼,我自己的。”
“我爸妈会安排,不用你张罗。”
“我待到葬礼结束就走,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转到哪边都能看见羽馨,顾星沫偏不接茬。羽馨忍无可忍,冲她吼道:“顾星沫!林琦不是白收礼物的人,要不是我帮你,她不会收那把吉他。”
复杂的情绪顷刻涌上来,顾星沫眼眸低垂,将泪滴箍紧,清冷地反驳:“你帮的不是我,是林琦妈妈。”
羽馨冷笑一声:“有区别吗?你是结愿师,林琦妈妈是你的委托人,我帮她不还是为了你!”
为了我?
这个局外人的控诉令顾星沫胸口掀起无名火。她抬眼抑住火苗,张开双臂,嘶哑的嗓音牵带出两行热泪:“既然你知道我是结愿师。那来吧,抱我。”
羽馨下意识后退,不再反唇相讥。此时远方出现一抹红色,在她脸上无声旋转,渐行渐近。
面前的虚影眼眶聚起两滴摇摇欲坠的血泪,却始终无法落下。顾星沫怔愣一瞬,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羽馨连忙伸手制止道:“别过来!”
她的声音异常决绝,两滴血泪失去警灯衬托,转化成清透的泪珠落到地面,不着痕迹。午夜街道的孤寂氛围因警车到来瞬间荡然无存,她像忘记自己隐形的身躯,朝顾星沫身后飞去,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顾星沫,我不能抱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