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愿》琳汐语

3、车祸 别抱那个女

　　在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结束后，马路两边同时盯着事故现场的三人僵直身体，仿佛时空凝滞，画面重新剪辑。
　　回到红灯刚开始读秒，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对面，顾星沫眯眼细看——她正右转身体走向人行道。走出三分之二的距离，那辆汽车加速驶来撞上她的小腿，她上半身砸向发动机盖和挡风玻璃旋即飞向空中。空寂的夜被她旋转扭曲的肢体划破又迅速缝合，时间再次流动……

　　她落地后向汽车离去的方向翻滚出几十米远，再无声息。

　　迟来的知觉占据身体，顾星沫最先恢复理智。她强压住胸口火灼似的疼痛，掏出手机、指挥苏𦒍：“我打110，你打120。”

　　电话拨通，顾星沫边向警察说明案情，边趁绿灯跑到路对面。挂断电话，她蹲下身子关心吓得泪流满面的鹿筱璃：“筱璃，有哪里不舒服吗？”
　　鹿筱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握她的手，泪眼凝视远处那抹淡紫，急得语无伦次：“是羽馨学姐，怎么办……我们刚才还在聊天……她还活着吗？我脑子好乱……现在怎么办我帮不到她，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不停问怎么办，顾星沫抬手一遍遍顺抚她后背。她知道，此刻鹿筱璃更需要一个怀抱。她很想伸展双臂把她包裹起来。可身后响起苏𦒍的声音：“顾星沫！”
　　顾星沫回头，苏𦒍举着手机看她一眼，没有说出来。不过她明白，他的眼神是在叮嘱她：别抱那个女孩。

　　人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下容易滋生不切实际的寸愿。这种短暂的愿望放到事故现场，可能会发酵成希望死者复活，希望凶手去死，希望时光倒流，希望一切重新来过……这些寸愿对当事人来说，或许仅仅是自我安慰的幻象，但放在顾星沫身上是慢性毒药。
　　所以，别抱她。

　　顾星沫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她冷静下来，放缓语速：“筱璃，没事的，我们都是目击者。试着深呼吸稳定情绪，警察过来需要时间。你可以慢慢回想，今天你做了什么，去过哪些地方，见过谁。我们看演出的时候很放松对吧，你可以想象自己正在剧场看一出戏，这出戏里有鹿筱璃和羽馨。想想她们聊了什么，羽馨有没有奇怪的反应，后来她们去哪里了，怎样分开。深呼吸，只要慢慢地回想就好。”
　　鹿筱璃听从她的引导逐步安静，陷入今天的回忆里去。她纾了口气，抬头看向遍布整个路口的监控摄像头。有它们在，警察很快就能还原事故经过。“嘶！”又是一阵灼痛，顾星沫揉揉胸口，扶鹿筱璃坐上路沿。

　　收到顾星沫的指示，苏𦒍第一时间靠近车道。他第一次接触命案，多少有点紧张。但人命关天，他壮起胆子拍拍伤者的肩膀叫了两声——没反应。他蹲下来与伤者胸口平行，观察她的胸腹部——没有起伏。急救人员接通电话，苏𦒍立即简述情况，把这两点告知对方。他正要按照对方的指导给伤者做心脏复苏，就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猛然睁开双眼立起来，动作没有丝毫过渡，如同把纸张竖放般流畅。她的脖子拧到身后，看见“她”的头颅歪到肩颈处，汩汩的血液在身下停止扩散，从边缘开始凝固。碎片扎进“她”脸部的皮肤里，干涸的血迹向外延伸，“她”的脸也成了一块有蛛网状血丝裂痕的玻璃。“她”的四肢随意翻折，呈现极其怪异的姿势。身体是扎漏的水管，从各处洞口流淌的鲜血浸染长裙。她眼中的“她”，活像个失去价值的傀儡，被主人剪断提线，摔个粉碎。现在傀儡活了。她空洞的双眼移至肇事者离去的车道，注满仇恨。

　　“她她她……我试试吧。”苏𦒍强装镇定，尽力按电话里教的方法给死者做胸外按压，眼神却焦急地盯向车道。顾星沫从旁边呼啸而过，丢给他一句“照顾好我朋友”。他手上动作不敢懈怠，嘴里喊：“她还有救吗！”
　　回答他的只有夜色与车道交汇处的那点虚无。她跑了，顾星沫也跑了。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和交警先后抵达现场。经急救人员确认，伤者已死亡。交警对现场进行初步勘查时发现，路面没有刹车痕迹，但有明显的橡胶摩擦痕，是驱动轮加速发力与地面摩擦产生的车轮印。经测量，受害者与撞击点之间的距离超过30米。因此可以判断，这起案件很可能不是普通的肇事逃逸，而是故意杀人。

　　苏𦒍和顾星沫的朋友鹿筱璃惴惴不安地站在警戒线外，分别接受现场民警的简单问询。余光注意到几名便衣警察穿过警戒线到受害者羽馨学姐所处的位置，鹿筱璃从机械式的一问一答中清醒过来，泪水盈满眼眶：“学姐不是意外死亡对吗？”
　　夜风冰凉，她披着几分钟前苏𦒍脱给她的湖蓝外套，里面是一件短袖衫。她身体微微颤抖，不只是单纯的发冷，更是后怕。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女警官不免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产生心理阴影。她从口袋掏出纸巾递给面前的学生，语气添了些温度：“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刚过凌晨十二点，一男一女两位目击者乘坐警车来到交警大队询问室。由随车回来的刑侦队长颜警官安排，四名警察分为两组，分别对目击者进行询问。
　　询问期间，负责调取事故路口监控录像的技术民警发现，存储监控录像的硬盘无故损坏，案发前后两小时的监控画面全部丢失。颜警官让同事尝试修复录像文件并扩大监控范围，调取路口周边所有能调的监控画面。与此同时，两名目击者的陈述帮助警方还原了案发现场。

　　案发当晚，目击者苏𦒍和朋友在路口南侧人行横道东端路沿处等红绿灯，目击者鹿筱璃在路口北侧人行横道东端的人行道上自北向南奔跑；被害人羽馨在路口北侧人行横道由东向西步行通过路口，行至人行横道西端时，被一辆沿北向南直行车道驶来的黑色轿车撞击。车辆撞击被害人后未减速，继续向南逃逸。

　　据目击者苏𦒍反映，车辆经过他面前时，他看到了驾驶座一侧，确认司机为女性，盘发。鹿筱璃向警察借来纸笔，凭记忆画出肇事车辆的形状。她的画简洁明了，构图完整。但这种三厢轿车满大街都是，缺少关键特征。

　　目击者鹿筱璃是死者生前见的最后一人。据她回忆，案发当天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她乘坐出租车到达灵光学院，下车后直奔学校剧场观看演出——死者羽馨是该场演出的主角之一。演出结束，鹿筱璃受人之托前往剧场后台化妆间找羽馨合影。当时化妆间有四人，分别是鹿筱璃、羽馨、演出的另一位主角林琦以及苏𦒍的朋友顾星沫。合影完，顾星沫和林琦先后离开化妆间。羽馨叫住鹿筱璃聊了两句，主要是说她对鹿筱璃给美术系新生画作展览活动提供的作品很感兴趣，想找时间约她详谈。展览结束时间是晚上七点，于是两人约定七点在画作展览区碰面，顺便拿画。

　　晚上七点，鹿筱璃提前到画作展览区时意外发现，她的画不见了。经画展负责人告知，鹿筱璃的画大约半小时前被一名学生不小心泼了一整杯奶茶。恰好羽馨赶到，因担心奶茶渗入裱画的玻璃框，她把画取下带走。听在场学生说，当时羽馨学姐很生气，那名学生想上前帮忙被她怒吼。画展负责人提醒鹿筱璃去剧场找羽馨，她听话来到剧场后台，隐约听见化妆间有争吵声。走到化妆间门口，她听见羽馨跟白暮朝提分手。没等白暮朝回应，羽馨开门拉上鹿筱璃走了。

　　离开灵光学院，两人乘坐地铁到达古灵街。古灵街是汐城著名的历史文化街区之一，开往此处的地铁车厢人满为患，她们说不上话。直到进入一间名为“丧格”的酒吧，她们点了两杯不含酒精的饮料，听着民谣聊了会天。聊天内容就两个话题，一是羽馨询问鹿筱璃的画有何寓意，二是羽馨吐槽前任白暮朝。基本是羽馨不停说，鹿筱璃偶尔回应几句。这段时间里，白暮朝给羽馨打过电话，羽馨拒接几次后关机。

　　酒吧客人很多，驻唱歌手轮流上台演唱。听了差不多有十几首歌，两人走出丧格酒吧，到路边拦出租车。将近十点，出租车停在鹿筱璃订了三天的快捷酒店门口。羽馨说家离这不远，要走回去，她们站在酒店门口又聊几句就分开了。等电梯时，鹿筱璃记起羽馨拿走的画，跑去追她。快跑到路口，她被一声巨响震慑，目睹案发现场。

　　颜警官从鹿筱璃的陈述中捕捉到几个疑点，他让同事就这几点深入询问鹿筱璃。
　　警官：“你说是受人之托才去找羽馨合影，这个人是谁？男的女的？你能把她画下来吗？”
　　鹿筱璃：“女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是拼车遇见的，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原本是她去学院看演出，我去整理宿舍。路上她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家里人生病，情况不太乐观。然后她把演出票给我，拜托我替她去看。她说羽馨学姐是她很在意的人，希望我能拍下她演出的样子。我也有在意的人，所以我替她去了。我可以把她画下来。”

　　警官：“她有给你留联系方式吗？”
　　鹿筱璃：“没有。她说这几天她可能要请假，让我过段时间有空的话，去古灵街的丧格酒吧找她。”

　　警官：“从第一次和羽馨分开到晚上七点中间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鹿筱璃：“我坐出租车回酒店找东西，路上有点堵车。”

　　警官：“酒店到学校来回要一个多小时，你离开学校应该也快五点了，七点再回学校找死者，时间很紧张。是什么东西非要这个时候找？”
　　鹿筱璃：“我以前画的画。在学校我遇到一个很久以前见过面的人，当时没机会叙旧。时间太久了，我知道她能帮助我，但不太确定。我害怕希望落空，所以回酒店找那幅画想确认一下。画上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她，看着画我能想起许多细节。”

　　警官：“你们学校附近有几间性价比更高的酒店，为什么选择距离更远的住？”
　　鹿筱璃：“我两天前才回到汐城，打算先去光屿福利院看看院长，顺便帮我母亲做点事。福利院离学校很远，我就选了个折中的位置订酒店。”

　　苏𦒍这边问题不大，他是如饴甜品驻汐城界使馆店的店长，和死者羽馨没有关系，和鹿筱璃在案发前没有交集。两人只是案发后经由共同朋友嘱托短暂相处了十五分钟。案发当晚，苏𦒍跟朋友顾星沫和往常一样在十点左右闭店离开界使馆，步行回住所。他们居住的流光岸小区距界使馆直线距离约两公里，步行前往一般需20~25分钟。案发路口距该小区九百多米，与苏𦒍陈述符合。

　　询问接近尾声，警官把鹿筱璃画的人像拿给苏𦒍辨认。苏𦒍仔细看两眼，回答：“不是她，那个女人看起来比她老。”

　　目前最大的疑点在苏𦒍朋友——顾星沫身上。案发之后，是她最先联系警方，并以最快速精准的语言说明现场情况。可她为什么突然失联了？还是朝肇事车逃逸的方向跑去。难道她要独自去抓凶手？

　　据苏𦒍介绍，顾星沫是如饴甜品汐城界使馆店的合伙人，界使馆少馆长李翛然的妻子。界使馆和警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顾星沫能在第一时间报警，说明这起案子显然是人为。倘若真有超自然因素存在，该出面的也不是界使馆，应该是冥界——也就是渡魂使。
　　那么问题来了，顾星沫的突然离去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她个人的社交媒体账号昵称是“结愿师顾星沫”。“结愿师”这三个字，又有何深意？

　　颜警官分别派人联系白暮朝、林琦、画展负责人和丧格酒吧核实情况，灵光学院在帮忙联系羽馨父母。三更半夜的，他不指望对方随叫随到，能接通电话就行。
　　技术部门也在加急修复羽馨的手机，希望能从中提取到有用的信息。说来奇怪，羽馨的手机看着完好无损，但一直开不了机。

　　颜警官很久没碰到这么棘手的案子了，他在监控室来回踱步，期望同事带回好消息。关于顾星沫，他隐隐有种感觉，这让他想起一个人。他知道这次和之前不同，可他就是无可避免地想到那个人。如果顾星沫的行为和他想的一样，那他必须尽快找到她。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从交警大队出来，苏𦒍悬着的心终于松快些。他向警官姐姐保证，一定把鹿筱璃安全送回酒店。用全知叫了出租车，他跟鹿筱璃说：“正好顺路，先送你。”
　　“好，谢谢。”鹿筱璃扶正镜框，问了她担心很久的问题：“星沫学姐去哪了，她不会有事吧？”
　　“放心，她福大命大。”虽这么说，苏𦒍还是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跑出接待大厅的颜警官见他们还没走远，厉声喝道：“站住！”
　　两人回头，只见颜警官几个大跨步奔到苏𦒍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声色俱厉：“说！你朋友去哪了？”
　　苏𦒍看出他眼中的怒火，但想到白二哥的叮嘱，他重复说：“我不知道。”
　　颜警官震怒：“她是不是去追死者的魂魄了！”
　　苏𦒍讶然：“你怎么知道？”
　　这时电话接通，顾星沫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颜警官听见她急促喘息着说：“我找到她了，你把位置发给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