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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螳螂捕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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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捕蝉
张守义听见了,一下站住了脚,旋风一样转过身来。本来他第一个念头想你杀了我师父,如今还有脸求我。正要出言讥讽,入目只见姑娘站在那里面色煞白,一张娇靥之上全无一点血色。又见到两具尸身倒伏在地上,这一下不知怎么就起了恻隐之心。心想我师父死了我心里痛不欲生,她死了两个师哥,心里想必也是一般难过。又想着师傅方才一再叮嘱,要他不可向姑娘寻仇。就想到姑娘死了夫君,本来也算可怜。这么一想,心里的厌憎便淡了一些。心里这样想着,嘴巴上总是不肯示弱。一只手抱着师傅的身子,上前伸手抓了一具尸身,一下搭在了肩上,转头便走。姑娘见张守义不言声,一声不吭抱了另一具尸身,只在后头默默地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姑娘初始还能跟得上。到后来坡子越来越陡,张守义大步流星,如履平地一般,眼见着姑娘在后面就要跟丢了。姑娘喘着气说道:“你等一下。“张守义听见了,一下站住了脚,也不回身,大声的说道:”又要怎样?“姑娘放软了声气,用带着些求肯的语气说:”请你走得慢些,我有些跟不上。“张守义听见姑娘求他,嘴上什么也不说,再赶起路来,脚下总算是放慢了一些。看着将将翻过这一面坡,后头就是一大片杂树林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树林,放下三具尸身,便拿着刀剑挖坑。张守义本来动作快,又只给师父一个人掘坑。片刻功夫挖好了墓穴,把师父掩埋了,再回头看时,却见姑娘一脸的细汗,眼前一个坑儿才挖了一半。
张守义等了一会,到底等的不耐,上前帮着姑娘挖坑。一会的功夫挖好了两个墓穴,把这两个也埋了。姑娘跪在两个师哥的坟前磕了一个头,声音低低的说:“胡师哥,葛师哥,本来是帮师妹报家仇,倒连累的两位师哥丢了性命。两位师哥既已身死,师妹在此势不能独活。便就此做个了断,随着两位师哥去吧!“说着话,皓腕一翻,手里已经多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就扎了下去。看着刀尖就要扎破衣服,只听见”当“的一声,却是张守义抬手发了一块飞蝗石,一块石头正打在匕首之上,一把匕首脱手掉落在地上。
匕首掉落在地上,姑娘也没有马上去捡拾,自顾低着头,语气幽幽地说:”你又要拦着我作甚么。我若是死了,你师父的仇不就报了么?我杀你师父,是给我的夫郎偿命,你现在让我死了,便是给你师父偿命了。“张守义当时眼见姑娘寻死,想也不想,便丢手打了一颗飞蝗石。这会子教姑娘这么一问,倒问的不知应该如何作答了。吭哧了一会,怏怏地说:”我师父不让我杀你,便是原谅了你了。你若是想死,便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去死,不要让我瞧见就是。“说完了,就见姑娘抬起头来,眼波盈盈地望着他,面上凄楚地一笑,说:”你说的是,你是侠义心肠,自然不能瞧着人在你面前寻死了。“说着话,伸手捡起了匕首,收进了袖子里的臂套,说:‘我想明白了,这会子我不想死啦!”
张守义见着姑娘一双眸子瞧着他,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发虚。他一下别转脸去,瓮声瓮气地说:“你想死也好,不想死也罢,与我也全没有什么相干。咱们这一桩恩仇,从今日便算了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也没有什么相干。”说到这里,想到师父死的可怜,一时心里不禁又难过起来。当时跪倒在师父的坟头之前,用力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子说:“师父,你在这里安息,以后徒儿年年都来看你。”说着话,只觉得眼眶里泪珠滚来滚去,一时就要掉落出来。他不想让那姑娘瞧见,一下又站起身来,也不说话,自顾自往外奔去。跑着跑着,听见背后动静,回头喝道:“你又跟着我作甚么?”
却原来他前头走了,姑娘竟然不声不响又跟了下来。这会子见他驻足发问,嫣然一笑,说:“我夫郎也死了,师哥也死了,一块下山几个人,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啦!”说着话,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净是盯着张守义瞧看,语气哀婉的说:“如今天下虽大,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又能到哪里去呢?”话说得越来越可怜,到得最后,竟是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张守义哪里受得了女人落眼泪,赶忙大声说:“你要跟便随你跟,可是遇见什么危险,也别指望我护着你。”姑娘听见了,又笑一笑,说:“我不用你护着,咱们谁护着谁,也还说不定呢。”
张守义在路上没白没黑的赶,想着很快赶回张家村。怎知这世界上的事情便是这样。好事未必能够成双,倒霉的事却总是一件挨着一件。张守义越是想安安生生赶回家,老天爷越是要给他添堵添乱。本来他算算路程,从江南过江北返,路上也用不了几天。可是江湖道上不太平,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张守义跟着师父四处漂泊,都是用两个脚底板量地,这走道也是走惯了的,也不晓得赶长途雇个车马。他撒开大步,顺着大陆往北走。走了一会,听不见动静,回头一看,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方才姑娘跟在后头,他只觉得五心烦燥。这会子不见了人了,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么一楞,继而又觉得神思不属的,真是好没道理。当下自嘲自讽的笑了一声,心说张守义呀张守义,师父尸骨未寒,你却净想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如此自责了一回,收起心思不再多想,自顾在那里埋头赶路。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就听见背后一阵铃声清脆悠扬,跟着隐隐约约听见一阵健马轻驰的得得声,离他这里越来越近。张守义所走的这一条路,本是州府之间的大官道。路上有马车经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此他闷着头往前走,对这一辆撵上来的马车,连转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却不料就听着那马蹄声在背后越来越近,等着听到声音撵到了背后,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唤道:“喂!”张守义专心赶路,没想到这一声是在喊他,也就没有回头,大步往前赶路。跟着又听见一声“喂!”一个姑娘家家的声音说:“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也不吭声?”跟着健马一声长嘶,一辆马车已经在张守义身旁勒停了下来。
张守义站住脚步,回头看去。就见到两头高大的马匹,一头毛色清灰,一头毛色黄褐。两匹马套着笼头,拉着一辆轻便的篷车。车辕上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根马鞭子。篷车上窗帘罩子掀的高高的,一个脑袋探了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正是方才不见了踪影的那位姑娘。姑娘见到张守义眼睛看过来,伸手招了一招,说:“上车,路还远着呢!”却原来这姑娘聪颖,猜出张守义是要赶长途,不声不响跑开去,雇了一辆篷车,这会子又撵了上来。
张守义看姑娘招手,也不言声,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头就往前走。他以为这一下姑娘又要喊他,怎知道背后无声无息,过了一会听见马蹄得得,原来马车只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他走的慢时,马车也走的慢;他走的快时,马车便也走的快些。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张守义自忖凭自己这两只脚板,怕怎样也跑不过两匹马儿的八个蹄子去。因此对两匹马跟在身后,一时也是无可奈何。这么又走了一阵,心想现成的车儿,不坐也是白不坐。心里想通了,转过身去,一脚蹬在车辕上,一个身子已经钻进了车里。姑娘见到张守义上了车来,别转头去一笑,心忖你现在肯上车了么?收了面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问:“敢问少侠大名怎么称呼,小女子请教了。”说着话,双手一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节。过了一会,见张守义还是不作声,又说:“你坐了我的车儿,便是出于礼貌,总也好该答我一句吧?”
她这样一说,张守义倒觉出有些不好意思。小伙子面皮薄,也架不住别人说。当下轻轻皱了皱眉头,嘴角一撇,也不拿眼望着姑娘,低头望着脚上两只靴子的靴尖,便像是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玩意儿更有趣似的。这么出了一会神,才声音低低的回答说:“我姓张,叫张守义。”姑娘见张守义终于肯说话了,不由得嫣然一笑,说:“我姓孙,叫孙琦华,咱们这可就算是认识啦!”张守义这时候恰好抬起头来,入目只见孙琦华这么一笑,真如旭日东升,百花齐放一般,这一下目为之迷,一时愣在那里,心里一个念头浮将上来,只觉得眼前女子饶是美貌,怎么自己初时一些儿也没有发觉?
张守义刚和孙琦华照上面的时候,两个人刀剑相向,生死须臾之间,张守义哪里有闲心去看人家姑娘样貌生的美不美。到后来姑娘用计伤了师父,跟着下来葬师、赶路,一路上也没有那个闲心。如今两个人坐在一个车厢里头,膀臂之间不过尺寸距离,张守义鼻端嗅着孙琦华身上的幽幽体香,眼中见着她这么嫣然一笑,这才发现原来这姑娘琦年玉貌,竟着实是个美人胚子。
正在那里迷糊,低头瞧见手上握着的一把七星古剑,却正是师父留下的遗物。这一下迷迷糊糊的脑子一下醒觉过来,在肚子里暗暗责备自己。说:“张守义、张守义,你眼前这个红粉魔头,正是你的杀师仇人。师父不让你报仇也就罢了,你怎么还不知轻重,被这女魔头的美色所迷了呢?想到这里,又别转过头去,再也不望孙琦华一眼。孙琦华当时急切之下,尚能用计暗算老道;以其心思之敏捷,如何能瞧不出张守义的心思。她晓得这会子张守义心里负气,不欲与之多言。张守义不说话,她便也乖乖的不说话。两个人都靠在车壁上,张守义合着眼睛假寐,姑娘却把眼睛瞧着车窗外头。瞧了一会,突然声音低低的说:“我姓孙,叫孙琦华。你现下知道你的仇人叫什么名字啦!”只听见张守义口里含含糊糊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张守义上车之后,车把式扬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一个响鞭。两匹健马四蹄翻飞,拉着一辆轻车箭也似地望北行去。老头初时听了孙琦华的吩咐,勒着车马跟在张守义后面慢吞吞地跟着。两匹马儿不能放蹄奔驰,早已憋的不耐。这会子老头儿见着张守义上了车,他晓得自己这两匹宝贝马儿的心思,当下哈哈一笑,手里马鞭子就是一抖。两匹健马得了将令,仰头欢嘶一声,奋蹄飞奔起来。从余干到新昌,两地相距三百里多些,说近不近,说远可也不多远。以这两匹马儿的脚程,只消得多半日,便能到达新昌。等到了新昌,晚上在客栈歇宿一宿,第二日午前赶到湖口,就可以渡江去往宿松了。
这一处的道路。是乃余干通往新昌的大官道。当时江南东西两道富甲天下,修的官道也是又平又直。两匹马儿体力充沛,拉着一辆轻车跑起来真是如同飞的一般。其实在当时,所谓轻车往往都是一匹马拉——谓之一乘,只有战车才是双乘。一般单乘的轻车,跑起来一个时辰最多也就是六十里地。老把式这两匹马雄骏,一个时辰足足能跑九十里地。这一路上只见老头意气风发,见车超车,真是好不威风惬意。一气跑了两个时辰,见着两匹马儿通体是汗,这才在道旁歇下。
孙琦华说歇下,也是恰恰瞧见道旁有一个做旅客生意的酒食铺子。这时候不是正午饭点,几张桌子都还没有坐满。孙琦华占了一张桌子,叫了满满一桌吃食。又叫小二端了一些,送到车边给老把式食用。张守义望了望孙琦华那一桌饭食,却不过去坐。自己要了两张胡饼,在一边吃。食客们眼见一男一女从车上下来。女的又是焖羊肉。又是炖肥鱼的叫了一桌,瞅着十个人也未必吃得下。那男的偏偏不与那个女子同桌,自己叫了两张胡饼,也不要菜,一个人蹲在外头一口饼,一口水在那里吃着。他们一个个也猜不透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一会瞧瞧孙琦华,一会又瞧瞧张守义。一时间都傻了眼。
孙琦华自然知道别人都在悄悄地瞅她,她貌似也不在意,一个人在那里消消停停的吃吃喝喝,好不自在。不但点了各样的鱼羊之鲜,还要了一坛子老酒。大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喝上了——也是新鲜。端起酒碗顺边溜上一口,看着动作挺大,碗里酒倒是也没见少。两根筷子插进卧在汤水里的肥鱼肚子上,一下子剜下那么一大块鱼肉来,悠悠的送进纤纤檀口里。这时候你再看吧!一双星目闭上了,面上也是一副沉醉的样子,瞧这意思是觉着好吃罢?
孙琦华吃个饭样子也足,惹着边上的人都忘了吃自己的,全拿眼睛去瞧她了。这些个吃饭的都是跑单帮,走江湖的,瞧着姑娘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因此上一个个虽然是在瞧,可也都只敢拿眼拐子悄悄地偷瞄,并不敢放肆地瞪着两个大眼珠子去瞅。这一下孙琦华闭上眼睛,半天不睁开,几个人才敢放胆在她一张娇靥上来回打量。孙琦华本来生的貌美,这一下又略饮了些酒,只见她一张娇俏无伦的玉面上洇着两坨胭脂红。所谓“白里透红“正是此刻的最佳写照。几个人瞧着孙琦华,一时被她容色所迷,一个个直眉楞眼的,竟忘了收回眼去。不曾想孙琦华这会子一下张开眼来,眸子里的寒芒冷电一般的来回一扫,几个人心里一惊,这才省觉,忙慌把脸转了回去,装出专心吃喝的模样。心里一个个在那里叫苦,只想这姑奶奶不好相与,只怕稍时就要跳出来,来寻自己的麻烦。
果然想什么便来什么。孙琦华两只眼睛来回一扫,伸出纤掌在桌上一拍,只拍的桌上碟翻碗跳,一碗酒连酒带碗摔在地上,把个黑陶大碗摔了个粉身碎骨。跟着两道柳眉一挑,人呼啦一下就站了起来。众人眼见这女煞神站起身来,心里更是叫苦不迭,都在那里文殊菩萨,太上老君的在肚皮里乱叫,只求让这娘儿们不要第一个找到自己头上。张守义本来蹲在一旁吃饼,两张胡饼这会子早已经吞落下肚。他眼见着孙琦华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心想她若是要下手伤人,我却管是不管?一时思谋不定,人倒是大费踌躇起来。
他在那里暗自琢磨,孙琦华已经两只手掐在腰上,用两道寒芒在食棚底下慢慢地扫视起来。这一处食店地方狭小,屋内并无可以安坐之处。因此店主从房檐两个角牵了绳子,又在外头插了了两根木头桩子,挂起一方篷布,权作遮阳挡雨之用。棚子地下摆了四张桌子,一共是十六个座头,就算是招待客人的地方了。现在孙琦华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另外三张桌子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东边一桌做了两个中年汉子,听他们话语间说的,该是两个贩卖皮毛的客商,趁着眼下天冷,贩些貂皮狐裘什么的到江南地方来。如今跑完了一趟,结了银子,正要赶返回北方去。
西边一桌也是两个人,瞧着样子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纪小些。桌上一人手边立着一只唢呐,大概这是一对给人吹红白事的唢呐匠。这会子在路上打个尖,准备稍后再去事主家里。老头子挺本分,其实并没有怎么往孙琦华那里瞧。老头子历练一辈子了,不惹麻烦的道理他比谁都懂。也就是徒弟憨憨的有些不知深浅,因此刚才也是跟着瞧了几眼。南边一张桌子离着最远,这一桌人最多,一共做了三位。其中两个年纪轻轻的,一身短打扮,小腿上扎着绑带,桌边上还靠着带鞘的刀剑,看着像是以武犯禁的江湖人。剩下一个背对着北边,正埋头在啃桌上大盘子里的一堆羊棒骨。
汉子大约四十开外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新旧的蓝长衫,却把下摆给掖在了裤腰带里。汉子空着两只手,叫人瞧不出他是跑长途,还是跑短途。也没带兵刃,让人吃不准这个人会不会武。他就那么坐在那里,边上盘子里的胡饼一张没动,只顾在那里啃吃羊棒骨。一根啃完了,再啃下一根。像是这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一盘羊棒骨,再没有余下别的什么。这一个食棚底下,只有他自始至终没有瞧过孙琦华一眼。这个人显然是一个吃货,羊棒骨在他的心目里比美女要重要得多。
孙琦华掐着小腰肢,像只神气活现地小母鸡。她就这么掐着腰,一步一步踱到了东西两张桌子中间,往那儿一站。两张桌子上的四位食客可就都觉出无形的压力了。四个人齐齐把头往下一缩,用两个肩膀头子夹着,瞅那个意思,大概是怕夹得不紧,教这个小姑奶奶给拧下去了。四个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也吃不准她会像哪一桌发难。只好埋头瞅着桌子面,抬也不抬一下头。孙琦华似乎对这几个人的反应挺满意,她先是把目光投向东边,在两个皮货商桌上停留了一会。停留的时间真不长,可是两个老倌却觉着像是过了有半辈子似的。好不容易等着孙琦华挪开眼去,两个老倌这才敢悄悄在心里吐了一口长气,晓得自己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这时候才发现老棉袄里头已经汗湿了。大冬天的出一身汗——少见!
看完了东边,姑娘两只深如潭水的眸子就又瞧上了西边。也巧,唢呐徒弟将将抬起头来,两个人四只眼睛就照上了。小伙子也不知是不是猪油蒙了心,脱口说了一句:‘大姑娘早。“他师父本来没出汗的,这会子汗下来了。心里直叫唤你个憨大,这会子你倒是多的哪门子嘴哇!早知道真该把你那张笨嘴给缝上,可是缝上了吧,这唢呐不是也吹不了了。这事情闹得,嗨!
做师父的捏了一把汗,以为徒弟闯祸了。回头姑娘再一巴掌过来,打掉徒弟几颗牙,这嘴巴关不住风,唢呐可就真别吹喽!抖抖颤颤的,就想开口代着徒弟告饶。岂知姑娘不但不着挠,反而咧嘴就是一笑。这一笑嘴角儿弯弯,连带着两只眼角也弯弯,天上挂着的的月牙儿似的。张口说:“小哥儿早!”这一下不但老头儿傻眼了,两个皮货老倌背后听见了,也在那里傻了眼。心里就想这姑娘喜怒无常的,真是吃不准摸不透。这要是谁摊上了,可真够喝一壶的。
再往前走,可就是最后一桌了。桌上东西相对的两个年轻人,此刻都缓缓抬起头,四只眼睛稳稳地瞧着走过来的女侠客。两个青年人晓得这是一朵带刺的娇花,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和尚、道士、大姑娘,这三类人遇见了你都得小心着点。这是走江湖的规矩,老辈人就是这么说的。今天这姑娘跟着一块来的,就是个年轻的道士,这三种人可就占了两种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你不惹事,也不能就怕事吧?这要是什么都怕,可也就不用出来混了。如今眼看事情惹到头上来了,可就不能做缩头乌龟了。两个年轻人有一身武艺,本就是带着热腾腾的期望扎进了江湖里。如今大姑娘奔着他们这一桌来了,显然是要找他们两个的麻烦。也是,桌上就三个人,不找他们两个,难不成是找啃羊棒骨那位老兄?瞅瞅那位老兄啃得,那叫一个解馋。汤汁淋到了手上,还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去,在那里一通吮吸。那副吃相,两个人瞧着也是觉得够了。
现在女人过来了,要逞强斗狠自然是冲着他们两个来的。都是江湖道上的人,谁跟谁也不能含糊。咱们不惹事,可也万万不能怕事。瞧见桌边的兵器了吧?瞧见了就该知道他们并不是软柿子。两个年轻人打定了主意,先客客气气的,有理说理,这叫不卑不亢。能说通了不动手最好,大姑娘真要不讲理,他们手底下可也并不含糊。年长两岁的那个两只手按在桌沿上,用温和的目光迎向走过来的孙琦华,心平气和地说:“大姑娘好!”孙琦华听见了,像没听见一样。她突然伸出手去,对着专心啃骨棒的汉子肩上一掌拍落,口气冷冰冰地说:“朋友,你扮的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