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也卿》慕容茜月

2、二 罗刹

　　青楼里很热闹，人来人往的都是嫖客和妓女，这里满是无法兑现的承诺和无法实现的诺言，这里所有的人都在逢场作戏，男的薄情，女的寡幸。
　　灯火辉煌也掩不住人们的内心的欲望。
　　白也卿穿过人群，人群都静止了，整个青楼像空了一样安静——这个男人太标致了，他打这走过，所有的灯火都失了光彩，女人们忘记了怀里的生意还要照顾，只顾直直地盯着他看；男人们也无法用醋意去玷污他的高贵，只能自惭形秽。
　　他走进了一个房间，门外轰然一声又恢复了热闹，只是在人们心里，永远埋下了一个念想，男的想成为他那样的男人，女的想拥有那样的男人。
　　房间里坐着李过云，她的手撑着脑袋，看着窗外，其实窗外什么也没有，可她就是看着窗外。
　　“好兴致。”白也卿微微笑，坐在李过云的对面，也撑着脑袋，不过他看的不是窗外而是李过云。
　　“看够了没有？”李过云恶声恶气地说。
　　“看不够，女人太漂亮就让人看不够。”白也卿颇无赖地道，“说吧，今天可以说了吧？说说我怎么死，我怎么活？”
　　“我有一个姐姐，死了。就在不久前，因为她知道了一个秘密。”
　　“知道很多事的人多半要死的。”
　　李过云白了白也卿一眼，道：“她是该死，因为她是妖，为了增强自己的法力而投靠了罗刹鬼。”
　　“难道你不是妖吗？吸取男子的精纯，来修道行。”白也卿从袖子里掏出酒杯，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了。
　　“吸取精纯，就像摘果子，树上的果子那么多，我只取一个，不伤树木的性命。”李过云的脸微微地红了。
　　“快说吧，别闲扯。”
　　“她对我说，罗刹们正在筹划一个阴谋，和你有关。”
　　“世界上和我有关的事情多了，和我有关的阴谋也多了。”白也卿笑道，在他看来，李过云会红脸这件事比阴谋有意思多了。
　　“罗刹国要捉住你，然后拿你作为和天界谈判的筹码。”李过云的眼圈突然红了起来。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喜欢你。” 眼泪从李过云的眼睛涌出来，滑在她的白脸蛋上，她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世界上已经少有人能够触动她的心了，她姐姐就是这位数不多的人之一。
　　白也卿很是奇怪，冷笑着说：“世界上爱我的女子多了去，你姐姐是哪一个？”
　　李过云瞪着一双泪眼，从怀中拿出一个玉扳指，这个扳指和白也卿的酒杯一样鲜翠，一看就是出自同一块石料。白也卿见此扳指，道：“这东西我已丢了几百年了，怎么会在你那里？”
　　李过云道：“我姐姐藏着，今天物归原主。”
　　“早该还了。”白也卿接过扳指套在手指上，左右看了看，“还好，不是太脏。”
　　李过云听见这一句，知道他是嫌弃了它被狐狸碰过，干笑了一声，道：“在我看来，你这样没用的废物还是死了好。你是天帝的二王子，也是一只一无是处的寄生虫。”
　　这话触得白也卿好痛，白也卿不说话，站起身来看着天边，天的尽头就是天宫，那里住着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晚霞红得灿烂，深红浅红辉映着，这片红霞是天宫后院的那一大片彼岸花，长得出奇的茂盛，幼年的时候也曾经和哥哥在这片彼岸花中玩捉迷藏，高高的彼岸花淹没了他，哥哥找不到他，他迷路了，也没有人来找他，他就在这片彼岸花地里不断地寻找回去的路，可是没有路，只有无尽的荒原，他渺小的就像这片彼岸花形成的河流里一片微不足道的帆，漂流着，漂流着，心也跟着飘了起来，没有了眷恋。
　　“罗刹门想到我，真是算盘打错了。我不过是个二子，你知道，天帝的二子是没有任何机会的，为了保全性命，就算是一只雄鹰也必须装成一只哆嗦的小鸡，就算是一条龙也必须蜷缩成为一条可怜巴巴的寄生虫。我生而不幸，生为雄鹰却没有飞翔的天空；我更不幸的事，我是我父皇的第二个儿子。父皇根本不在意我的生死。我生，对他们没有意义；我死，对他们同样没有意义。”
　　“也许是这样，但罗刹门不这样认……。”李过云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听见一声霹雳，震耳欲聋。天色忽然就暗了下来，一坨坨的乌云压在皇城之上，乌云里挤着几道闪电，其中一道闪电正好击中了这所妓院。
　　“轰隆。”妓院的房顶被砸了几个大洞，人群四处逃窜而去，但白也卿和李过云是不会跑的。大洞里降下几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这些东西微微还可以看出些人的形状，但是浑身血肉模糊，散发着巨臭。
　　白也卿笑道：“罗刹门真不是个干净的地方，只有最不干净的地方才能样得出你们这样恶心的东西。”李过云撇撇嘴，往地上呸了一口。
　　为首的罗刹脸上覆着已经烂成血水的腐肉，白色的蛆虫从里面翻滚出来，掉落在地面上。“今天我们来，是因为我们罗刹王想请二王子去我们那个最不干净的地方做客的。”他的声音低沉回荡，顺着耳根爬进去，激起了听的人一阵鸡皮疙瘩。他努力想做一个笑的表情，却不小心把獠牙露了出来。
　　白也卿恶心的半死，道：“别了，看见你就够恶心的了，还要去见罗刹王，那不得把我胃给吐出来。”
　　那罗刹邪笑道：“二皇子，这些事情可是由不得你的，你今天不去也得去。”说完，那几个罗刹的烂肉上又生出几个和他们一样的罗刹出来，不多时，这里的罗刹就由几个罗刹变成了几十个罗刹。
　　白也卿冷笑道：“你们罗刹王也想得太简单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屈尊的王子。”手一抖杯中一杯酒泼在一个罗刹身上，那酒便蚀穿了那罗刹的身体，但是没有过多久，那块被蚀掉的肉又长了回去，罗刹们是无生无死的。
　　罗刹们蜂拥上来，将白也卿和李过云团团围住，恶臭熏得白也卿透不过气来。李过云手中变出一把团扇，呼呼像罗刹们杀去。她手中的团扇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在她的手中翻飞如蝶，衣袂飘飘溅满罗刹的污血，扇起扇落一个一个罗刹倒下，但是倒下的罗刹很快又爬了起来，依旧不知疲倦地向她发起攻击，罗刹是无生无死的。
　　白也卿的眼睛发着光，剑光。他伸手去抚摸自己的眼睛，从眼中拔出一把细长的剑，剑的手柄是翡翠，闪着幽绿的光，像一只幽怨的眼睛，期待复仇的血光。白也卿刺啊，砍啊，白色的长袍染满黑色的血，身上散发着罗刹的腥臭，他现在不像一个天人，却像一个失足的罗刹。
　　李过云回头看了看白也卿，他的身边，罗刹们成群的倒下，但是，她看到的不是那个洁白的白也卿，却是一只巨大的幽怨的眼睛，这只眼睛回旋着、舞蹈着，蓝色的瞳孔里放出闪闪剑光，刺倒一个又一个的罗刹，血像奔涌而下的泪水，从眼角淌下。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绝望更可怕的眼睛了。
　　忽然一道剑光像李过云射来，李过云呆住了，看着那道剑光快速的，即将以及其绚烂的方式冲进自己的额头，她闭上眼睛。她的身后一阵闷声，像一块大肉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道剑光并不是指向她的，而是她身后举刀向她砍去的那个罗刹。
　　睁开眼睛的时候，白也卿还是白也卿，那只眼睛消失了，身边是倒下的罗刹的尸体。
　　“罗刹是不生不死的，只有意念能够杀死它们。”白也卿道，白袍还是洁白的，他的手中还是握着那只碧绿的酒杯，“你有恨，那就用恨杀死它们。”
　　“你也有恨嚒？我看见了那只眼睛，仇恨的。”
　　“那不是我，那……”白也卿欲言又止，长长吁了一口气，“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李过云笑笑：“不愿说就算了，你现在太危险了，我们必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