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也卿》慕容茜月

3、三 诛仙台

　　天河里的鱼真自在，游荡在天地之间，不知疾苦。白若虚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掷入水中，立在天河边发呆。身后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父亲，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白若虚转过身，望着天帝。
　　“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这是人世间必逢的苦难。当初造化造人时就曾经许下这些诅咒，让人间受尽苦难，神族作为人间的统治者，免于了这些苦难。”天帝微微笑道。
　　“是吗？”白若虚似笑非笑，“我一直以为造化耍了我们。”
　　天帝苦笑一声，道：“也卿怎么样了？”
　　白若虚眼中一片闪烁，似喜似悲，道：“他很好，也许很快就能从那个阴影中解脱。”
　　“哦，那是最好了，不能总是生活在过去。”天帝声音忽然低沉了起来，“他和他母亲一样的性格，真让人担心。”
　　“那种烈火金刚般的性格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父亲，你害怕吗？”空气好像随着白若虚冰冷的口气凝固了起来。
　　“可他是我儿子.”
　　“可是你欠他一个母亲，而你给的不过是一条不值钱的命。”
　　天帝惨然一笑，道：“他不是你。他和他母亲是很像，连善良的天性都那么相似。”
　　“如果我的母亲被害死了，我也会让你死的。”白若虚浅浅地笑着。
　　“幸亏你的母亲没有死。”天帝咯咯笑了起来。他怕这个儿子，他知道白若虚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喜欢这个儿子，因为做天帝不能善良。

　　诛仙台上，那个美丽的女人守着最后的骄傲，昂着头，等着一首歌的响起。
　　看台上是铁青着脸的天帝，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孩子的脸已经惊慌成木然，另一个孩子却是冷笑着看着这一切，从他微弯的嘴角好像在说：没有比这更精彩的表演了，一个他仇恨的女人登上了断头台。
　　一遍又一遍的鼓声像蛇一样游荡，像火一样燃烧。大家都在等着那首歌的响起。
　　鼓已响过七巡，一遍一遍一遍，每一遍都催得人心乱如麻，每一遍都是死亡的声音在回荡。这一声声摧断人肠。
　　诛仙台上的女人的面色却是淡然的，甚至还有一些得意解脱的神情。她的眼中唯一的不舍就是看台上的那个木然的小男孩，她一动不动的望着他。小男孩被一种温情的眼神包围着，但是他毫无知觉，因为他的心在此时已经被恨烧成了灰烬，而灰烬也随着这凄凄凉凉的鼓声飘散。哀莫大于心死！
　　鼓过八巡，鼓过九巡，一声声，一声声。
　　那个歌声如约响起，是一种奇特的飘浮着的声音，浅唱着，低吟着，怒吼着，咆哮着。随着歌声的起落低徊，诛仙台上的女人微笑着起舞，她的脚尖踮起，轻旋，小小的诛仙台却成为一个大大的舞台。歌声高亢时，她翻飞如蝶，裙带飘飘；歌声低回时，她静美如水，荡起一圈圈碧波。
　　她的衣袖上绣满翩翩正飞的蝴蝶和含苞待放的百花，随着她的舞动，这些蝴蝶却真的飞舞起来，飞在看台上，飞向那一片烂漫的彼岸花；百花竞放在诛仙台上，美仑美奂。
　　所有人都惊叹这一场华丽的告别演出。女人的眼睛里溢出泪水，一颗颗飘落在风中，凝成碧玉。
　　舞啊，舞。风随之动，人随之痴。这个女人不停地跳，不住地跳，只要歌声还在，她就还在舞动。她不得不跳，因为她是管理舞蹈的司蝶，只要有歌声，她就不能停下舞蹈，天界的刑罚就是这样，针对每个人的特点制定死亡的法则，这样的法则才具有噬神灵魂的力量，才会让神也无力招架。
　　歌声越来越激动，女人的舞蹈也越来越激动，像一棵白草在狂风劲雪中坚持，而风已下定决心将她连根拔起。
　　女人的嘴角渗出了血，白绸鞋早已染成红的彼岸花。而她依然在笑，因为这歌声的喜悦让她微笑，她是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舞者。
　　死于舞蹈，所以她微笑。歌声依旧回荡，而司蝶已经倒下，她的手指依然随着歌声而舞动，轻盈的，还是那最美的姿态。最后连手指的动作也无力完成了，司蝶死了，天地之间最美的舞者死了。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个木然的孩子，身下的血，化成碧玉。
　　一只浅蓝色的蝴蝶从云端飞来，栖在木然的小男孩的指尖，它的喙轻吻着孩子的手指，然后深深地插进去。

　　“痛！”
　　“怎么了？”是李过云的声音。
　　白也卿睁开睡眼，眼前映着模模糊糊的女人的脸，是李过云的轮廓。他抚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多少次，他从这个梦中惊醒，而指尖依然残留着那时的痛。
　　母亲。他在心底暗暗呼唤。
　　“没什么，只是今天看了太多恶心的东西。”白也卿强笑道。
　　“哼，都说你们神仙最逍遥，我倒是不觉得，你们不也是苦着、累着、憋着？”李过云冷笑道。
　　“我不是神仙。”白也卿白了一眼眉飞色舞地奚落自己的李过云，“我和他们也没有任何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