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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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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郊野,关帝庙。
松柏遮天蔽日,经冬更显茕劲苍翠,高大蓊郁的树冠掩映破败不堪的庙门,偶有鸟雀飞过,啾鸣之声凄惨离索,愈发显得这片天地不可接近。
像是有心人故意织罗的结界,避绝着什么了不得的物什。
一股子透心凉的北风侵入庙门,惊扰到角落里蜷缩着的人,男人年约五十,面容几许憔悴,眸色却是锐利如刀,像是惯常游走山海,锤炼出来的一股子精明果敢。
见不过是一阵风叩开门扉,男人取开避寒的毯子,拨了拨面前已经燃尽的火堆,折了些细细的柴禾添进去。
灰堆里的星火,瞬息之间腾烧起来蔟蔟烈焰。火舌卷起来一道黑烟,男人霎时觉察到极致的危险逼迫而来,立即掏出腰间的软剑霍地起身,向着房梁几道黑影刺去。
唰唰唰---
男子身形矫健,几个回合过后,已牢牢占据上风。他甩开发冠垂下来的巾饰,剑指其中一位黑衣人脖颈的动脉,锐利的眼眸扫过对面两人,“是谁派你们来的,不说,他便不活。”
两位黑衣人对视了眼神,抄起各自手中利器,猛地爆喝,双双出手刺向男子挟持的同党。
男人大骇,推开血肉模糊的黑衣人,却已来不及抵挡两柄寒光逼迫的利刃。
绝望之中,男子反手将软剑放在脖颈,仰头叹息,缓缓闭上眼睛,神色决绝凄凉道:“想我温荔儒飘零半生,一无事亲奉孝,二无娶妻繁衍,三无留下家资银钱,行至于此,垂垂老矣,有何颜面再回京师,不如引颈自刎,了却这可悲的一生罢。”
锵锵—
几声金戈交加后,温荔儒手臂一酸,软剑跌落,惊诧间回头,适才两位取他性命的黑衣人已命丧当场,倒在了血泊之中。
就在这时,窗棂外面飞进来暗器,梅花袖箭捎带进来一封信,他取下尖锐的簇头,拿蔟头掀开火漆印子,读取了这封信件。
信件的末尾,拓印着的符文似乎来自兵部,温荔儒蹙了蹙眉头,据他的推断,倒地的三位黑衣人武功招式并无章法柯岩,查验身上之物,也都是些烟草、酒壶,像是那些富户豪族豢养的私兵。
难道他此次回京已惊动到兵部,可他和兵部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缘何会为了他出手,还写了这封语焉不详的信?
温荔儒沉吟片刻后,将信件揣进衣兜,撩起衣袍,擦拭掉软剑上面沾染的血迹。路过倒地的黑衣人身边,他又取走其中一人口袋里的酒壶,以做日后证据。
临出庙门,他望向破庙大殿,关帝塑像不怒自威,宝座下面还有他最近几日从口中夺食供奉的零星野物。
或许他命不该绝?肚肠内的不甘屈辱与愤懑,放眼四方天地,又该放置何处?
劫后余生的怆然与欢喜叩击心扉,残生已是这般,既然尚可利用,便依了挽救性命的恩主,先行回到京师,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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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宜出行、作灶,祈福祭祀。
过了这日,便是京师各家各户分外看重的小年。
赶在小年前一天,东旺街的温荔广府宅四门大开,奢华喜庆的各色灯笼高悬,迈进朱漆大门,外廊的戏台上面锣鼓点子密集似雨,一干优伶戏子们正咿咿呀呀唱念宾客们点的折子戏。
此时正唱到温荔广夫人江氏惯常喜欢的‘三家店’,台上角儿唱得极为动人肺腑,江氏不禁拿起手帕,轻拭眼角的泪水,同旁边的温老夫人叹道:“好一个‘儿想娘身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要说都中的戏班,梨悼轩的这位武生当得魁首,唱得我是肝肠寸断,不敢再听半句。”
江氏觑了眼气定神闲的温老太太,要丫鬟续了盏茶,右手拍了一下自己嘴巴,笑着赔不是道:“侄媳妇秃噜嘴了,为给婶娘赔罪,待会儿筵席,婶娘不必疼我,尽管罚我多吃几盏酒才是。”
温老太太笑了笑,稍有力按住圈椅扶手挪了挪,旁边的小丫鬟以为她要起身,忙上前一步扶老太太胳膊,小丫鬟手肘落空,竟不小心打翻对面婆子刚端上来的果品点心,金贵诱人的茶点撒了一地。
碍于温老太太的面,江氏骂了两句,小丫鬟拗着跪地给她磕头,磕破了脑袋,温老太太蹙了蹙眉,倒是一笑说:“芝墨近些年理家有方,府里府外都打点的条理清晰,秋毫不犯的,要是我那执拗的哥嫂尚未回南省,瞧见侄儿侄媳挣下的家业,该是何等欢喜欣慰?”
江氏听了这话,立即差几个婆子架走磕头的丫鬟,脸上心里都是满满的不痛快。
温老太太抬起来胳膊,阿秋稳稳扶住,搀扶老人家步出廊檐,老太太微一回头,将那江氏所有心思摄入眼帘,笑着说:“婶娘不过提一嘴,侄媳妇倒像遭了什么锤击,骇得白了脸面。府里没长辈尊亲,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介怀成这样,婶娘我倒是没法子待了。”
江氏赶紧放下茶盏,送了出去,赔笑道:“婶娘是稀客,我怎么会不识抬举,既坐累了,我便陪着婶娘走动一下,活络活络,待会儿好侍奉婶娘吃席。”
温老太太点点头,笑眯眯地说:“那就有劳侄儿媳妇,咱们两家血脉至亲,是该好好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
温老太太回头,向着廊檐下面坐着的几位温家姐妹招手,旁边廊柱下面坐着的柳吹面起身,柔柔顺顺地向着老太太行了福礼,并不带几个小姐跟过来。
温老太太还在纳罕,江氏挽着老人家胳膊,笑盈盈说:“还没来得及告诉婶娘,今个儿王爷府里来了几位管事嬷嬷,张罗着相看府里的几位小姐。婶娘也知道,侄儿媳妇肚子不争气,单只生了两个小子,府上姨娘倒是给老爷生了几个闺女,虽说都是聪明伶俐的,但要送到王爷府上,总归有所缺欠……”
“哪个王爷?”温老太太装不在意的样子,自我嘲解地说:“想必是金桂巷的衍王爷吧,侄媳妇心思细腻,主持家务从不偏私偏废,也绝无那些嫉妒侧室宠妾的流言传出来。倒是在儿女嫁娶上面有些妄自菲薄,我老太婆也见过一些高门大户的娇养女儿,春池和秋霜两位姑娘,模样品性都是一等一的,怎就配不上王府?我家里头的三个,个顶个的不驯服,我这老太婆都替她们惭愧。”
江氏又说了一些场面的客套话,温老太太笑了笑,只说待会儿要狠狠地罚酒的话,便依了江氏的安排,由着这位侄儿媳妇领着,沿着园子一路逛向北边的人工湖。
这厢,温月溶一直默默思量祖母和江氏先前谈及的话。戏台上面唱的这出秦琼起解,极尽哀怨,唱出了冤狱的不忿,唱出了儿子无力事孝,诸般无奈悲愤的心绪。
想必也并非宾客们随意选取的折子,倒像是江氏有意为之,特意选了这出戏,好让祖母触景伤情,好从言谈之间套出别的机锋。
至于祖母回敬江氏的那些话,温月溶不禁弯了弯唇,别看江氏面面俱到,顶着东旺街温宅贤良淑德的当家主母名头,外头街面夸得花似一朵的,其实内在,跋扈嚣张的很。
单看刚才那位脑袋磕出一滩血的丫鬟,就知道江氏绝非善茬。祖母提及江氏的公婆,江氏明面上打哈哈岔开,内里还不知道什么滋味。
温月溶笑了笑,大内官家尚且知道好生侍奉双亲,到了富户内宅,倒是生生将一对公婆赶到了南省老家,传出去岂不让街面四邻戳温大爹爹的脊梁骨,若传到了衙门官老爷里面,还会罪加一等,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暂且放下,此番前来,为的是打探大伯和温荔广过往的私密事情,这厢祖母和江氏离开后,游廊外面来了几位打扮得体,穿戴不一般的嬷嬷,和府里的婆子们无论神色和举止都不一样,见柳吹棉飞快迎了上去,仔细听他们议论点头,像是对廊檐下面的几位姑娘评头论足。
有些不明所以,为打探清楚眼目下的状况,温月溶拿了碟点心,来到春花和秋霜两位姑娘跟前,笑嘻嘻递过去酥皮枣泥点心。
“两位姐姐,台上戏唱完了,一下子竟空落落的,无趣的很,不如两位姐姐带妹妹到处逛逛,听闻府上腊梅开得正旺,我们移步一起去瞧瞧?”
春花和秋霜蹙眉看了她一样,嘘她小声说话,个头高一点的春花一把拽过她的袖子,警告的口吻道:“你也是个冒失的,对面那位没告诉你吗,王爷给世子爷纳妾,借着府上尾牙宴会客,专门差遣王府的嬷嬷来相看都中商户之家的诸位小姐。”
秋霜摘开春花的胳膊,忌惮地盯着温月溶,撇撇嘴巴说:“她又不是商户之女,犯不着同她说得这样仔细。待会儿夫人问起来,又要骂我们不务正事了。春花姐,咱们快些到园子里去吧,省得姨娘她们过来揪耳朵。”
“也无须轻贱自己抬高她们”春花鄙夷地朝对面廊柱下面瞥了眼,对着温月溶嗤道:“你家姨娘惯会攀高谒贵,就是不知道来的三位姑娘哪个能入得王府嬷嬷们青眼?瞧那举止做派,也不嫌燥的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我们府里的正牌夫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温月溶只说两位姐姐叨扰了的话,由着两位讥诮着离去。柳姨娘如何逢迎她不关心,两位姑娘一口一个王爷王府还有世子爷,莫非说的是东城仁寿坊牌楼下面的衍王府?
这么一说,一切都通顺起来。
跟着几位嬷嬷、大姐月霰、其他商户之家小姐,还有柳吹棉母女俩移步到园子。
走过一处太湖石搭建而成的假山的时候,头顶的石头缝隙吹下来一缕青烟,她刚好走在最后。循着那道青烟往透下来一线光的高处看,始作俑者的模样和沈朝纶身边的长随元吉有几分相像。
青烟散尽后,头顶垂下来一个纸卷,元吉在上头压着声音道:“月溶小姐,我家少爷在前面竹林等你,还请姑娘务必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