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温老太太坐定,下人们这才抬进来炭炉,宋父表明登门退亲的来意,温老太太笑了笑,命小丫鬟沏两盏茶招待。

      宋引墨不耐地瞥了眼寡淡的茶汤,心下十分地不满。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没了准女婿的名衔,随便糊弄陈茶沫子端上来。

      宋父暗暗拉扯儿子衣袖,示意他自持,堆着满脸笑意向上首的温老太太道:“犬子见识浅薄,不识得名花佳卉,更无意摧折,还望老夫人饶恕。”

      温老太太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什么名花佳卉的,不过就是南省山坡野田随处可见的,可劈了当柴禾烧的料头。倒是令郎榜眼加身,才是那骑鹤云上,策名就列的栋梁之才。”

      越是这些捧高的场面话,宋家父子听了越是面色燥得慌,宋父刚才的话,本就带着宣泄温家怠慢之气,摆在明面推脱的意思,温老太太一番话,衬得两人更是低微,寒门小户那种尖酸,上不得台面的气质演绎得淋漓尽致。

      宋父不敢直视温老太太,停了半晌,愧怍地说:“老妇人谬赞了。”他拱拱手,佯装受害人模样,义正言辞地说:“此番登门,本该和老夫人一同商讨开春两家的嫁娶大事,岂料世事难料,竟然是宋温两家要退婚。”

      宋父清了清嗓子,眼眸终于迈到温老太太那里,心有不快地说:“想必贵府小姐也告知了老夫人一些秘辛,念在温宋两家先前的情谊,暂且不提也罢。不过,即是两家都有意退亲,需得好好计较一下彼此为这场联姻付出的心力。”

      温老太太放下茶盏道:“宋通译所言极是。即是两家都有意退亲,合该好好算一算,免得自己吃亏。”

      “阿秋,取东西来。”温老太太收敛起来先前的神色,并不接过婢女阿秋递来的一沓票子,阿秋拿稳托盘,径直走到宋家父子面前,给两位一一看过后,放置到宋父手边的案桌上。

      宋父瞥见宝钞数额盈然,端起来茶盏细细地品了两口,心满意足地说:“都说老夫人家里的安吉白茶最是一绝,适才没喝出味道,这会儿竟冲泡出一股子清甜隽香出来,不亚于市面上价值千金的福建香茗。果真妙哉,妙哉!”

      温老太太让阿秋扶着起身,送客之意写在明面,无意提了一句:“茶香再妙,哪里能好过酒香,宋大人得闲的时候,不妨唤令郎去那衍王爷家的当垆好生沽一些酒回去品香,那才叫绝妙。”

      宋父听了一阵心惊肉跳,脸色瞬间黑成锅底,碍于已足额拿回定亲彩礼,讪讪笑了两下起身告辞。

      迈出花厅的时候,宋引墨压抑了许久的不忿似泄闸的洪流轰隆打开,微一侧身,当着温老太太离开的背影,毫无掩饰地讥诮道:“不是我宋引墨轻狂恃才,认定了衍王爷家里的酒,倒是老夫人不妨细细思量一下,我那比之我还过犹不及的座师大人,为何至今尚未归家?想必自然是大内的茶酒,滋味百般,非同凡响呀。”

      宋父退后半步,一把揪住儿子的袖口,拉扯出了花厅,匆匆离开。

      温老太太停在门槛外面半晌,眩晕的感觉消失后,立即差阿秋去东院喊孙女月溶过来。

      阿秋赶到东院,告知温月溶老太太忽然身子不适,要她去花厅一趟。往前院去的路上,温月溶隐隐有些不安。

      走到照壁那里,柳吹棉母女俩见她来了,指桑骂槐,训斥得几个小丫鬟连连求饶。温月溶借前院需要人手打理,让阿秋带走两个可怜的丫鬟。

      柳吹棉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嫌恶温月溶多管闲事,温月溶冷冷地回敬道:“也得亏姨娘管些闲事,要不然剩下的那些窟窿,祖母非要校尉舅舅卖了屋宅填补不可。”

      柳吹棉气得没话说,讪讪了两下,和温月娇两人灰溜溜离开。

      来到花厅,见祖母撑着两边太阳穴,困倦无力的样子,温月溶赶紧上前,曲下膝盖,替老太太按腿。

      最近天气时好时坏,老太太腿疾复发,刚才又接待宋家父子,耗损了不少心力。

      过了稍刻,温老太太喊她起身,温月溶乖乖停下来,移步到旁边的椅子,丫鬟要给她斟茶,温月溶拎过来锡壶,先给老太太添满。

      茶叶浮沉,已经泡过第二遭,最是庐陵白茶适口的时候,温月溶利落地点茶,笑着说:“婶娘他们带来的茶叶,还是这样好,祖母喜欢配这茶用些炒米,我让丫鬟到内厨房炒制一些来?”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睛,屏退旁边的下人们,拉起来温月溶的手说:“你老实跟我交代,那日去演乐巷子,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是……
      温月溶暗道不好,原以为宋家父子拿了银钱顺利退亲了事,难道还当中大病初愈的祖母说了别的?

      近一两天,祖母大好后,一直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面上虽然不说,她和月霰带珩哥儿玩闹一阵消停后,祖母总会念叨起往常父亲宅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事情。

      以往衙门公务繁忙,更多的时候,父亲要外出公干,一走数月,祖母也没有像最近这些时日频繁念叨。

      温月溶心中泛起酸楚,恐是母子连心吧,宋家父子皆位列朝堂,即便官阶底末,左佥御史大人奉命清查内库账目的差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不会不知道。

      如此说来,父亲久困于大内的事情,祖母今天终于知道。

      想起先来拜托温月霰递给祖母温荔广拜帖的事情,温月溶倒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照顾到祖母生病,她有意隐瞒了一阵,现下宋家父子挑明,她也再没有任何理由隐瞒下去了。

      便将去绿倚楼找沈朝纶替父亲说情的事情告诉了祖母。温老太太听了以后,抱着温月溶,老泪横流地说:“我的孙儿啊,你早就知道郎主受了内监诸多磋磨迫害,为什么不早早地告诉祖母,小小年纪自个儿承受这么多。”

      温月溶安抚痛哭不止的祖母,心下的疑团渐渐清晰起来,她并未提及内廷,缘何祖母说到御马监太监赵其庸的名字,还提到大伯失踪前,和温荔广交恶的过往。

      于是便试探着能不能问出更多关于大伯的事情,伺候温老太太净面之后,温月溶向祖母提及此疑问。

      温老太太面容凄苦,似已到了情绪奔溃的边缘,现下二儿子办差久久未归,也和内廷牵涉着,便将一直暗藏心间,从未和别人提及的一段往事告诉了温月溶。

      温月溶听后,既震惊,又感到芒刺在背,屈辱不已。

      具体说来,缘于庆贞十四年的一桩至今未破的积案。当年大伯商运旺盛,接连在京师开了几家铺面,其中最能赚钱的当数经营番香,当时上至王公贵族,下到普通的小市民,都愿意到大伯的香料铺子采买。

      一来二去,名气就传到了大内。当时赵其庸还只是侍奉余答应的随侍小太监,听闻大伯那里的香不错,便亲自出宫采买。

      余答应用后,竟有十二分的奇效,合该余答应苦尽甘来,一日陛下逛到余答应宫中,闻得此香,便宠幸了她。

      后来恩宠日隆,余答应封了妃位,感念昔日用香,差遣赵其庸亲赐大伯匾额,可谓当时京师街面一道盛景。

      可惜后来余答应不知道因为犯了陛下什么忌讳,忽然不受宠了。宫中秘闻的细枝末节哪里能一字不差传到外面,半年天气,余淑妃突然暴毙,大伯深感惶恐,还关了半年时间的铺面,以求风声过去。

      余淑妃的死闹得沸沸扬扬,当时阳春三月,有位儒生到午门外面敲击登闻鼓,为余淑妃的死鸣不平,被锦衣卫鹰犬们当场打死。

      当时陛下彻查余淑妃暴毙的懿旨下到三法司,数月过去,三法司也没能给出陛下合理的解释,又过去半年,余淑妃的案子便搁置下来,这块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敢碰,不敢提。

      后来赵其庸进了御马监,竟一点也没有因为余淑妃案件牵连,安然无恙做到掌事太监的位置。

      事情渐渐平息,大伯的生意好转,赵其庸想起这位昔日助他升迁之人,和大伯重新建立了联系。

      后来温荔广攀附上赵其庸,赵其庸又将温荔广介绍给大伯,一来二去,温荔广几次登门温宅,借着宗族亲缘关系,渐渐成了温府常客。

      从老太太激动愤恨的语气里,温月溶听出温荔广势力逢迎、见利忘义的小人做派。

      大伯失踪前,带着商队南下漳州海上替赵其庸接一批货,遭遇风浪下落不明。温荔广趁火打劫,不仅没有理会祖母的苦苦哀求,反倒趁机低价买进,抢占了大伯最看重的香料铺子。

      温月溶分析祖母提供给她的这些信息,心下澄明了几分。大伯失踪的确和内廷牵涉,赵其庸和温荔广两人都脱不了干系,当时大伯为何急匆匆南下漳州,怕是只有那批一同消失海上的货物知晓其中缘由。

      现下父亲由着赵其庸扣留在内廷,温荔广又恬不知耻递来帖子……

      温月溶不禁打了个寒颤,温家到底哪里值得他们这样?非要逼迫至此吗?

      思忖两息,温月溶握住祖母的手安抚,“祖母还是不要忧虑太深,沈侍郎答应我会在言路上帮爹爹说话,另外……”她望向花厅门口放着的两盆嫣红山茶,笑了笑说:“马上要过年,我们庐陵温室宗族的习俗,要赶在年尾聚在一块听戏、采买逗乐,既然祖母已经大好了,我们不妨登一登温大爹爹的门,瞧一瞧他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