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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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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荔广做了内廷大珰赵其庸的干儿子,靠着这层关系捐了个造办局专理香药的采买大使官衔。
时下都中营商氛围甚浓,名义上商户人家列为末流,实际的街面市井,像温荔广这样傍上大内的巨贾,家资银钱那都是其次,要凸显商界实力,在府宅营建和家什品位方面,必须不落俗套。
小小的从九品采买大使也是官,官衔傍身,免不得附庸风雅,以读书人自居,方显得能跻身仕宦之家行业。
一路行过游廊假山、亭台楼阁、湖边杨柳,温月溶咂舌,温荔广府宅的规制绝不在侯门贵戚之下。
不过用银钱堆出来的美感,到底还差点意思。
半盏茶过后,温月溶被元吉带到一处傍湖的竹坞,据一路行来的推测,这里应该在园子的西南角,站在石桥往竹林深处的小径看,那边有一扇面南的小门,江氏宴请的几乎都是都中各大商户家眷,沈侍郎怎么会……
按耐住心间狐疑,温月溶步下石桥,迈进面前这座临湖搭建造的小竹楼。
沈朝纶一袭劲黑织金云纹斗篷,独立竹制的窗棂前面,湖面拂过冷风,吹起发冠的暗色方巾,他竟不觉得朔风刺骨的寒意,待她走近,鞋履踩在篾片编织的地板弄出点声响,他才回头看她一眼。
温月溶想到父亲已困在大内不少时日,眼下还未彻底拨开大伯和温荔广之间迷雾。又一想,沈朝纶不会无缘无故来温荔广的府宅,想要爹爹脱离目前困局,势必要将心中疑虑和困惑告知沈朝纶。
拿一些无关紧要的探了探话峰,温月溶舒了口气,向对面的男人和盘托出,“多谢侍郎大人不吝耐心,你方才提及的‘漳州山民祸.乱’,果真和我大伯失踪有关啊。”
沈朝纶笑了笑,锐利的视线氤氲出灰色雾气,掂了几下合拢的扇柄,勾唇道:“不仅有关,你大伯的性命皆系于此,不然怎么会凭空消失十余年,耗费东西两厂、锦衣卫许多追捕心力?”
温月溶想起祖母叮咛的话,一阵心惊肉跳。祖母未必不知道大伯因何失踪多年,只说大伯失踪牵涉到内廷赵其庸和温荔广二人,如果涉及到十年前闽地多起山民持械为祸,就不难理解祖母对大伯失踪一直以来的讳莫如深了。
当年纷乱起自漳州海上,闽地瘴气重生,田地贫瘠,世家大族兼并成风,加之连年灾害,山民们为了活路,纷纷抛弃田地,投身漳州附近的几座岛屿,铤而走险,靠着私船贩运海外货品为生。
货品交换当然会带来巨大收益,国中银贵粮贱,这些靠贸易发家的山民靠着低价购入本地粮食、丝绸、瓷器等物,赚取了百倍的银钱。
不受约束的番邦贸易当然会带来危害,一些利益熏心的商人为了白花花的银子,不惜和番邦之国苟且,企图扰乱闽地民众的安宁和乐,目的便是煽动民众和官府作对,将赋税降到最低,更有甚者,明目张胆抢夺民众一年到头的辛苦耕种,搅浑时局,大得其益。
陛下震怒之下,派兵镇压此次祸乱,禁止漳州海运,结果就像锋利的铡刀切下去,不管私船还是官府的船,都不再允许和番邦之国贸易往来。
大伯不幸便在那次镇压祸乱中被波及,夹缝求生,不幸遭遇到海上风浪连人带货品失踪。
不过,沈朝纶接下来的话,温月溶听了吓得煞白了脸,她又问了一遍,沈朝纶气定神闲,撩起了半片衣袍,邀她坐下喝茶,不慌不忙地说:“你想查温荔广的底细,想知道你大伯载满船的箱子到底装着什么,只需今天替我做一件事,所有的谜题都可解开。”
沈朝纶把玩了两下元吉递来的紫砂茶盏,松松一笑说:“当然,温大人不日也便会安然无恙归府。”
温月溶道:“但凭沈侍郎吩咐。”
沈朝纶汲了口茶,凑到温月溶耳边,似簧片轻叩般清越富有磁性的嗓音抚弄她的耳廓,细碎的头发多余生事,缠着这道声音,一寸寸厮磨到耳蜗深处。
温月溶霎时便羞红了脸,抵抗不过灼热的气息,败下阵来。
沈朝纶说完,退了回去,一双狭长、如墨如雾的眼神掠过对面低头的人儿,却是笑出了声来,“也别一口一个沈侍郎,沈大人的叫了,听了摧折,我表字匡纶,以后再见,也不用秃噜嘴皮,心慌意乱。”
温月溶咬了两下嘴皮,低着脑袋说:“我无表字,随便大人……匡纶公子称呼便是。”
沈朝纶下颌点了点,似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的样子,挑眉笑道:“竹掩晨雾翠上翠,月溶春水轻而寒,自古佳物,皆有所寄托,姑娘的名字已足够清绝可感,以后便唤你这个,可好?”
脸上的胭脂色还没有完全消退,温月溶含糊地说:“匡纶公子喜欢便是。”
沈朝纶顿了顿,收敛起来稍许形骸之色,对面的人儿烟眉微蹙,显得被他吓到,他笑了笑起身,让元吉将一个手掌大小的物什递给温月溶。
温月溶这才消解掉脸上的红晕,翻面看了几遍这物什,疑惑地问:“像是酒器,不过材质和做工绝非出自寻常人家。”
沈朝纶沉吟片刻道:“这件东西得来不易,和你有莫大渊源。”沈朝纶暂时按耐住心里的话,眉峰一凛,负手看向窗外的湖面道:“这就是这盘棋局的破杀命门,只消在这儿寻到蛛丝,凭它盘根错节,不可撼动,也会似破竹之刀,连根翘起幽深似海的竹篁。”
那么,她手里的东西便是沈朝纶此番来温荔广府宅的目的。离开竹坞后,温月溶由着装扮成家丁模样的元吉带出园子。
行至照壁那里,隐隐的丝竹南曲儿灌入耳内,这里是内宅和外堂的分界线,元吉不便再走,停下来叮咛了两回,欲言又止道:“温姑娘,我就送您到这里。我家少爷其实他……”
“他怎么?”温月溶有些奇怪,见对面行来三五个丫鬟和小厮,便收住嘴巴,等丫鬟小厮错过肩膀离开,回头再看元吉,哪里还有人影。
手里的东西应该是某种证据,大伯失踪牵涉漳州山民暴乱,朝内朝外有几个敢和陛下叫板?
沈朝纶亲为此事,应该是担心惊扰到大内耳目。眼下三法司哪里管得了大内忌惮的积案,如果真如沈朝纶所说,这个东西出自这里,能揭开迷雾,使得爹爹平安回家,她冒点风险算什么?
也亏得来之前,她差白鸢打探到一点温荔广府宅的布局,内宅不比外堂和园子,等闲人是不能踏足的。跟随着白鸢先前的描绘,走过几道门廊后,她来到一处悬挂着‘风清气正’匾额的偏厅。
她还未迈进院内,忽然从里面走出来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堵住去路,皆满脸狐疑,不耐地赶她走,“又是哪里来的没头脑,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不设席面,要吃席左边拐弯,顺着一溜槭树行过去,不把你吃得肚儿圆今儿个别想走。”
其中一位长着髯须八字胡的扫她几眼,推推说话人的胳膊肘,同她客气地说:“姑娘勿怪,实则今日里面有贵客,这会儿老爷在里面。”
“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轰走轰走。”那位瘦高的,迎面向温月溶迈了一大步,不耐烦地扬手说。
温月溶笑了笑,向门槛里边几位福了福,笑说打扰的话,转过身子离开。
后面有粗声粗气的话落在耳朵里,明显带着刚喝过酒的醉意,骂骂咧咧地说:“这里是温宅,不是你们王府,白吃白住白拿,白戏耍我的相好,还、还对府上来的宾客这么无礼,你、你们可恶、无耻、无耻之尤!”
后面紧接着一阵拳打脚踢传来,咚地一下,有金属碰撞石头发出的清脆响声,温月溶循着那声音看去,不远处台阶下面的石板空地,躺着一块手掌大小的铁器。
仔细看铁器的花纹和整体样式,和沈朝纶交给她的酒壶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那东西忽然被一只鞋底牢牢覆盖。
抬头看,踩住酒壶的鞋面精致异常,绣了意头很好的蓝莲,视线往上抬,来人穿着湖蓝色马面裙,藕色织金松纹比甲,外头罩着富贵菊姜.黄氅衣,妆容甚是浓艳,虽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但看起来估摸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七八岁。
是位贵妇无疑。
贵妇身边还有一位打扮精致得体的小姐,眉眼和贵妇有几分神似,穿着素净,妆容浅描,不像这位贵妇这样肆意张扬,内敛沉静许多。
温月溶刚要开口,贵妇身边的小姐向她走来,弯下腰捡走她想要细看究竟的酒壶,拿给那位贵妇,那贵妇看也不看,红而艳的唇指向她,冷笑一声说:“想必是那位大家都在寻,怎么也寻不到的温家二小姐吧,只是你居然逛到这里,到底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