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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室内静了一瞬,都御史杨随鹤筒起来拳心放到鼻口咳嗽了两嗓子,面色有几分不快说:“钱大人不愧是清流言官的门面,训斥得老朽面红耳赤,涔涔汗水侵上来。”

      杨随鹤放下茶盏,向着在座的诸位臣僚拱了供手,话锋一转说:“次辅大人明鉴,诸位和我同朝为官,各司其职,为君王分忧,替百姓谋划,我督察院同六科言官一道行纠察检举之职责,从来不敢懈怠。近日却是我偶感风寒,让温御史白白遭了罪,刚才少三郎说的对,兵科言路又没堵着,难不成打了败仗,反倒赖我们督察院没有及时行纠察检举之职责?”

      钱仲勇脸色讪讪,不服气地坐下,毕竟只是七品小官,若不是座师设宴邀请,他哪里能和都御史大人共处一室,吃茶品香。

      都御史大人一番话,在座的官阶低一等的也不敢再恣意发表言谈,只听得地龙里的炭火有一阵没一阵地哔爆作响,榉木炭越烧越热,诸位臣僚杯中的茶喝到见底。

      沈向篱停住手心的两粒桃仁,似是叹了口长气,终于开口道:“我沈某先向列为赔不是了。”

      诸位门生忙起身回礼,沈向篱示意他们坐下后,向旁边座位的杨随鹤拱了拱手说:“今天诸位肯赏光来府上一叙,我沈某甚是感激欣慰,客套的场面话就先放一边。既议到周高兵败一事,钱大人敢于直言,说明目前的局面还不是太坏,都御史大人今天能来,是不是也说明了情势出现了转机?”

      “据刚才周志东周大人所言,赵其庸他们就差点一把火烧了侵吞下来的内帑巨资,督察院衙门的温荔真也已足足忍饥挨冻数日,恐再难以忍受。”沈向篱汲了杯底的最后一口茶水,笑了笑说:“如今都御史大人寒疾已愈,纵然国公爷回乡祭祖,他那只握刀的手也砍不到督察院头上,他周高还能蹦跶多久?”

      都御史杨随鹤沉吟了片刻,蹙眉问道:“就怕首辅大人那边……”

      在座的臣僚们都静静地等待沈向篱示下,不敢稍作喘息,室内气氛诡异的安静,北风肆虐拍打窗棂的名瓦片,似乎稍有不慎,凛冽寒风便会熄灭屋内的烛火。

      沈向篱接过来门生周志东亲自替他剥的香榧仁,轻轻剖成两瓣,投进案几上面的一盆小缸内,缸内几尾小红鱼立即游过来,嗦弄那两片浮在水面的果仁。

      “明日我便将弹劾周高的折子递到内廷,投两块石头问问路。”

      诸位臣僚们舒展了表情,纷纷盯着鱼缸表面,顷刻之间,两片果仁悉数被拖进水底,只留下水面一圈圈逐渐平静的涟漪。

      都御史杨随鹤和沈次辅的几位门生陆续离开后,沈向篱叫住跟出去的沈朝纶。

      “父亲叫我。”沈朝纶拱一拱手,站定,低着头等吩咐。

      沈向篱命后厨新做了几样时蔬热菜,喊沈朝纶坐到炕桌用,清炒白菜,酱腌莴苣,还有一尾白烧鳜鱼。

      见儿子并不起筷子,沈向篱推开丫鬟奉过来的蕈菌汤,不留情面地说:“我还没责问你,你的面儿倒比谁都大,红莺,撤桌子!”

      红莺为首的几个丫鬟已经吓得跪地。沈朝纶起身,向着沈向篱的方向恭敬地拱手,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说:“父亲教训的是,是孩儿独断擅作,没有提前和父亲商议。”

      沈向篱冷冷一笑,紧盯着面前的儿子道:“你倒是本事大,都御史大人都能被你搅和进来,你当着我的面老实说说,弹劾周高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肃清朝堂,为了死去的将士。”沈朝纶望向窗棂外面如墨的夜色,不做任何迟疑地说。

      沈向篱听了这话,心间涌来久违的激荡,这何尝不是他为官半生行的道理。二十年兢兢业业遵循此道,跻身内阁,旁人眼里的辅国之材,太子的授业恩师,却是到了花甲之年,第一回有了力不从心,万事皆难的感慨。

      想起以前,他和儿子尚有许多话说,他的为官经验和所得教训儿子每每都能欣然聆听,奉亲甚孝。几年过去,两人连坐在一起顺顺利利吃顿饭都成了奢求。

      仔细揣摩儿子的话,沈向篱忽然有些胆战心惊,佯装镇定,脱口而出的话里边,多多少少有些失望的意味:“我知道你怨我什么,可你母亲毕竟已经……”

      沈向篱的话被打断,有些愕然。对面的儿子意外地拿起筷子,给他夹起一块鱼肉,贴心地奉到碗里,沈向篱抑制住抖动的胳膊,将鱼肉放进嘴里。

      对面的人在他耳边道:“父亲大人为儿子焦心了。”

      沈朝纶示意丫鬟们起身,红莺迅速将热了两遍的蕈菌汤端上炕桌,沈朝纶拿起汤匙和小碟,给沈向篱盛了半盏恭恭敬敬递过去,“父亲比我想的深,只不过御史大人也绝非想象中的惫懒怕事,国公爷和首辅大人双双借口回避,我们如若不棋险一招,投石问问路,怕是错过这时机,再难有扳回局面的胜算。”

      沈向篱蹙了蹙眉,听出来话里还有话,便问道:“是不是衍王那边有新的异动?”

      沈朝纶放下汤匙,眼神深了深,几不可闻地叹了叹,支走屋内的丫鬟们,压低声音道:“怀善递出来的消息,陛下的病越发地重了……”

      沈向篱惊得脸色煞白,赶忙张口喊他的长随,“快快快,叫御史大人留步,我有要事和他详谈。”

      沈朝纶却是不紧不慢地拿出来准备多时的折子,笑着递给对面的父亲,“父亲勿急,擒贼先擒王,我已亲自拟好衍王几大罪状,还请父亲一并带到内阁,让诸位大人好生议一议。”

      沈向篱脑袋一阵眩晕,一口气没缓上来,指着沈朝纶鼻子骂:“你、你是嫌我活得太久了吗?还是嫌我沈家人丁的脑袋不够砍?弹劾周高还不够,还敢弹劾衍王,你、你混账!”

      沈朝纶抱臂向着北面拱了拱,正气凛然道:“国朝养士两百年,宗亲食邑半壁江山,一遭北狄进犯我边疆,上上下下这些人竟然想发设发将陛下内帑的金花银要出来用。江汉王食邑最多,富得流油,陛下好说歹说,才要来万两银子补给战事,这衍王爷就更绝了,不仅经年累月积欠的税款懒得缴纳,还撺掇周高等人挪用军饷。”

      “此战事不能击退北狄,衍王爷难辞其咎!”窗外树枝因狂风四下招摇,肆无忌惮地撕裂夜幕,周遭一切似乎氤氲在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巨大恐慌里面。

      沈朝纶微眯着的眼神回转到炕桌上的可口饭食,安抚心绪紧张不宁的沈向篱道:“不是儿子揣测圣心,实在是衍王的行径太过恶劣,以到怨声载道的地步了。如若陛下真的如怀善所说……陛下的心里面就没有任何为太子将来打算的心思?”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沈向篱也无话可说。气极了,气也顺了,长叹一口气说:“你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啊,将我们沈家一门悬在了刀尖上。”

      沈朝纶笑了笑道:“天塌下来还有陛下和朝中衮衮诸公顶着,父亲大人忧虑什么?再说了,难道父亲大人眼睁睁看着衍王势力坐大,不顾太子将来?我沈氏一门因太子垂爱,才有了今天,焉能不为太子效力,让小人当道,乱了纲纪国法?”

      “自古邪不压正,父亲大人一向正气凛然,怎么如今却……”

      沈向篱指着沈朝纶鼻子,无可奈何地说:“你啊你,等你到了我的位置,才会懂今天这局面啊。常言道,积病久矣,乱下药会出大乱子的。”

      沈朝纶盯着父亲眼睛,正色道:“如果一剂猛药,或许会药到病除,也说不定。”

      沈向篱拿走儿子递给他的折子,思忖良久,苦笑道:“但愿如你所说,这是一剂猛药,不,好药。”
      -

      腊月日子过的快,一晃过去三五天。这晌温宅府中热闹了一阵,温老太太吃了惠民药局张郎中的几副药过后,身子骨大好了。

      珩哥儿做的小诗得到学馆先生的夸赞,正得意洋洋依偎在老太太怀里讨糖吃,月溶和月霰两个姐姐争相给他拿饴糖和冬瓜糖,几个人和乐融融的,老太太越看越高兴,叫下人们烧热火盆,大家到花厅赏姑苏本家亲戚北上探亲,带来的几盆山茶。

      一堆人刚要移到花厅里边,门房来报,说是宋家父子登门,老太太让嬷嬷带走珩哥儿和两个姐姐,安排宋家父子到旁旁花厅稍坐。

      宋家父子由着温府下人一路带到南院花厅,坐定后,宋家父子不见来人给他们奉茶,也不见温府的主人接待,顿时气得腮帮子鼓起。

      屋内也没有烧火盆,宋引墨茶不知味地喝到杯见底,坐不住了,站起来四处走动,这才感觉暖和了点。

      “爹爹,他们温家怠慢人!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我好歹也是新科榜眼,他们、他们简直太过分了!”宋引墨气得拂袖,旁边有一盆嫣红的山茶甚是喜人,但在宋引墨眼里,却是过分的招摇挡路。

      他避开父亲的视线,抬脚踢了过去。就在这当口,丫鬟阿秋扶着温老太太,迈进了花厅。

      “宋家小爷,也不知道是我那倒霉催的山茶遭罪,还是你那崭新羊皮短靴非要跟着你受罪,下人们也都是没眼力见的,大冷天的让你们爷俩在这儿受冻,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们温宅有意要怠慢似的。来人,把那山茶搬到外面,白堵着给宋小爷气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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