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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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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俗语有言:东城坐拥紫气,显贵之家林立。西城豪奢遍地,墙角的瓦瓮里面塞的都是金子。更有那‘南门楼外虱子瘦’之类的打诳,道尽内外城市民生活常态。
这话也是不假。
温家府宅紧挨着内城宣武门边上的南熏坊市,顺着主路向北走一二里地,便是明时坊的地界。
明时坊虽然算不上内城顶大的坊市,但除却北面的澄清、黄华两大坊而外,几乎是东城地价最贵的地方了。
是夜,华灯初上,坊内大大小小的铺面临街叫卖,鲜衣怒马的公子打马走过,富贵人家的小姐携婢女挤进人堆四处瞧热闹,热气腾腾的蒸糕,醇香四溢的琼浆,孩童的笑闹,端的是富贵迷人眼,繁华织锦绣。
坊内闹中取静,不可用银钱衡量的沈宅内,四下挂起红通通的琉璃灯,各处的围墙静默肃穆,夜幕一点点拉开后,竟完全隔绝咫尺之间街市那无尽的喧嚣。
深宅大院无外如是。
二门内的小花厅,地龙烧得正热,沈家主母许氏坐在烘得暖暖的罗汉榻上面,摇晃拨浪鼓逗弄丫鬟抱着的两个孩童。
不用说,正是沈家大郎,沈朝瑾的一对孪生孩儿,到年根将将满两岁。
“听音,你去看一看三少爷回来了没有?”许吟梅逗弄了一阵,手臂酸麻,拨浪鼓丢给旁边的嬷嬷道。
听音出去了稍刻很快回来,趴在许吟梅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许吟梅登时推开旁边小丫鬟奉给她的茶水,嬷嬷怀里的两个小孩儿似是受了惊吓,哇哇哭着找妈妈。
许吟梅厌烦听到哭闹,摆了摆手,两位嬷嬷这才抱着孩子离开。
听音拿走小丫鬟手里的茶盏,换了盏新沏的安吉白茶,恭恭敬敬奉给许吟梅,撒娇道:“姨妈莫恼,表哥这会儿估摸着还在路上,您先将就着用些点心糕子,这安吉白茶不错,姨妈向来喝得适口,我换了盏来,您好歹用一些吧。”
许吟梅接过了,喝了一口,搁回到外甥女手里,陈听音拿稳茶盏,乖巧地放回到炕桌坐下,又取了一块酥酪递过去,见姨妈撑着脑袋叹气,便又懂事地放下。
“还是听音孝顺。”
许氏叹了口长气无可奈何地说:“你三表哥哪里是被公务绊住了脚,分明还在和我怄气。他是不知道得罪驸马府是什么结果,公主驸马爷那么大的脸面,把捧在手心的清河县主许给他,八字都拿给老太太看了,他竟一点也不关心,问他什么心思,他一概不理不说。眼下我这么天天堵着,总也不能见着面,天寒地冻的,得亏有你陪我坐着开解,不然我这颗心总也踏实不下来。”
花厅的小门被风撞开,许氏迎了风,捂住鼻口咳嗽,陈听音忙给她拍背,拿来茶盏伺候她漱口。
门外走过一抹白色,夜里有些熠熠亮光,陈听音伺候许氏漱了口,借口出去关门,循着那道背影疾步跟了过去。
走到廊檐下面,陈听音思忖两息,叫住前面的人:“表哥别走,姨妈在花厅有事找你相谈。”
沈朝纶将月白色的斗篷卸下来,交予旁边的元吉,微一拧眉说:“凤丹和凤阳积食还未见消?”
陈听音此次来沈府,的确为了帮姐姐照顾两个小外甥女,见沈朝纶这么说,略微迟疑了片刻,笑着说:“两个小家伙都大好了,姨妈念着想吃我做的杏仁酥酪,多留了我两天。”
沈朝纶也不看她,吩咐元吉去厨房给花厅那边备些晚膳,淡淡地说:“既然太太留你,你便好生住下,缺什么,尽管找到各处便是。”
陈听音福了福,见沈朝纶抬步迈上台阶,那种一向隔绝于她的姿态,容不得她半点亲近的模样,到底激得她鼻尖酸楚。
待人走远,陈听音的耳朵里只剩下姨妈念叨的清河县主、以及沈朝纶刚刚客气的没有半点温情的两句话。
她没有立即回到花厅,等到元吉和三两个丫鬟小厮抬进膳食从花厅里面出来,陈听音揣着碎银子,等人散开,堵住元吉打探消息。
元吉推掉银子,笑着打了个恭说:“表小姐有心了,太太挂念了,实则最近公务繁忙,衙门有要事需要三爷盯着料理。”瞧见对面人失望的样子,元吉顿了顿,也不拖泥带水,照实说:“不瞒听音小姐,才将太太问话了,我照着三爷吩咐的意思说给了太太,太太那边……”
一阵穿廊风拂过,陈听音嘴唇微微泛白,元吉的话已经说得这样明显,她再拽着不放,闺阁女儿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元吉见她不做声,知趣地拱了拱手,恭恭敬敬离开。
来到花厅门口,陈听音没有立刻进去,半边门虚掩着,屋内飘出来饭食香味,往门缝里面看,两个小丫鬟抹着眼泪低头清理洒在地上的碗碟。
往炕桌上瞧,许吟梅撑着脑袋气得半死不活的模样,心道元吉说的不假,便理好脸上的表情,迈进屋内,直奔姨妈那边安抚。
许吟梅支开丫鬟和婆子,陈听音将藏了几日的传言一股脑儿倒出来,许吟梅听完,扬手就摔了手里的紫砂茶盅。
“你是说,朝纶他已经有了心上人?”许吟梅气得脸色煞白,叹了口大气,神色焦灼又问:“你到底探明白没有啊,果真是什么左佥御史温府,南熏坊温家的女儿?”
陈听音笑了笑,眼眸里难掩失望至极的神色,拉住许氏的手说:“不瞒姨妈,近日都中都传遍了,姨妈猜表哥和那温家姑娘在哪儿相看上的?”
许氏摇头,催促外甥女照实说。陈听音望向窗棂外面如墨般氤氲的夜色,勾了勾唇,语气冷若寒霜,“温家嫡女手段了得,只不过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恁她怎么算计到表哥头上的,一旦和教坊司沾染上,偌大的都中哪一家会瞧上这样的姑娘?”
许氏听了眼前一黑,晕倒之前,陈听音抓住她下坠的袖口,等屋外伺候的仆人们跑进来将许吟梅扶到内室,陈听音掏出一块旧旧的手帕,无比疼惜地一寸寸抚摸。
月牙白的手帕上面绣着两个栩栩如生的孩童,两人手里牵着风筝线,春风也绣进了里面,她的眼前浮现芳草萋萋的小河,还有他为她折下的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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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吉抱着主子的斗篷,一路小跑来到北院,路过东书房的时候,瞥见几个丫鬟抬着食盒迈进门内,小心翼翼提醒要不要先去看看老爷。
见沈朝纶没应声,赶紧迈下台阶,弓着腰在前面带路,却不见主子跟来,回头看,沈朝纶似是思考着什么,待他脚尖转过来,听见沈朝纶吩咐道:“怪冷的,你去拿衣服来,我进偏厅换上。”
元吉暗喜,赶忙应是。一溜小跑去北院三少爷的卧房取常服。
最近府宅气氛怪压抑的,三少爷已经接连多日没有去见老爷太太了,才将又让他编排了那些话说给太太听,适才回到府宅,门口停了几顶软轿,估摸老爷的门生知友前来探望,三少爷会一会,岔开闷着的情绪也好。
元吉飞快拿过来常服,伺候主子换好后,巴巴地盯着沈朝纶掀开东书房的猩红毡帘。
室内暖意扑面,主子进去没多久,几个丫鬟端着碗碟掀帘子出来,为首的大丫鬟叫红莺,元吉和她交情颇好,等小丫鬟们离开后,拿了没舍得吃的饼子递过去,笑嘻嘻问:“红莺姐,里面什么情况?”
红莺退后半步,连连摆手,压低声音说:“你寻常也是机灵的,这会儿眼拙成这样?赶紧走,待会儿老爷的气撒到你身上,你到外头菜场捡命吧。”
元吉心里咯噔两下,忙将饼子塞回到怀里,和红莺两个迅速离开。
东书房里面,确实如丫鬟红莺说的那样,气氛有些紧张,甚至是十分的沉闷。
为首的太师椅坐着的,便是如今内阁次辅沈向篱,右边靠着屏风坐着的则是督察院都御史杨济海,余下几位皆是沈向篱昔日的门生,如今也都在官场有一定的建树。
此间室内静悄悄,气氛有稍许压抑,全赖刚才沈朝纶进门说的那番话。
这会儿没人开腔,几乎都在等沈向篱将敲未敲的鼓面,户部主事周志东汲了口茶,打破沉闷的局面道:“座师,少三郎此话不假,也绝非攻讦妄言。先前学生被临时差遣到太仓银库、二十三马房仓及京府燕山草场,深知各个关节藏污纳垢的猫腻所在。俗话说的好,水至清则无鱼,甭管用金眼银眼还是青眼白眼,或者包龙图的第三只眼,你都琢磨不出来账面上的每一笔银钱到底有没有分毫不差地用到该用的地方。”
“就拿内廷赵其庸闹的这出拆东墙补西墙来说吧,御马监大小太监以及锦衣卫北镇抚司里头的大人们,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何等的嚣张,就不说我们户部甲字库里头的几位匠作白白下狱,就是他们自个儿辖理的天财库,里面的香蜡、茶叶、白粳米居然比账面少了两层。就这还不算他们挪了金花银让外面的铺商帮忙买回来缎匹象牙充数。”
周志东叹息两声,摇摇头说:“经年战事,已损耗内帑诸多银钱,陛下早年间虽然万分看重内库金花银,但也绝非坐视不理战事,周高等人耗尽军饷却打了败仗,我们六部十库战战兢兢,耗尽所有反倒要自己的吏员在赵其庸跟前受尽窝囊气,还是那句老话啊,清查内库实属于谨慎清苦落不到好的苦差。”
吏部给事中钱仲勇起身,向着太师椅上面的两位大人,拱了拱手说:“周大人说的也是实情,回到少三郎先前谈及弹劾周高折子的事,兵科给事中熊淞两日前递了此折,座师留中未发,想必也是不想让少三郎牵涉到其中。”
“座师的考虑,自然是为了朝堂臣僚之间和睦共处,在眼下这万难的时节为陛下分忧,也是为我们这些科道小官谋求安稳前程。”
钱仲勇心有戚然,抱臂悲戚地说:“如今在这紧要的关头,首辅大人称病不出,国公爷也借着回乡祭祖的名义避开周高这趟浑水,眼下陛下虽然没有递出来具体的意思,但倘若突然追究起来,我们这些食君俸禄者,岂不落下背弃君恩、渎职的口实?”
“另外,都御史杨大人,贵衙门的左佥都御史温荔真,听说已经足足被赵其庸他们无故扣押数日,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若是赵其庸他们狗急跳墙动了歪脑筋,保不准还会像辛酉年闹一出内库火灾,到时候恐怕我们这些人都难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