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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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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正值盛年的壮汉猛士,乍然间知晓她做的那场离奇梦境,都不一定能尽信,甚至还会将她看做异端不祥,招徕灾祸不幸,更不消说缠绵病榻的老人听了会遭受莫大打击。
温月溶当然不能提及那场梦境,伺候祖母用了些汤药,顿了顿道:“祖母恕罪,实则因为孙女已经有了心上人。”
温老太太先是咳嗽了两声,很是诧异的模样,稍刻露出慈眉善目的笑意,将温月溶垂下来的细碎头发捋顺到耳背后。
“和我猜的八九不离十。”温老太太气色舒展,拉住温月溶的手说:“宋家公子若真如你所说,是那表里不一的孟浪子弟,你又如果心中惦念着别人,祖母便替你做主,退了宋家这门亲!”
“只不过,他究竟是哪家公子,竟让我的孙女隐瞒了这些时日?”温老太太心情大好,握住温月溶双手婆娑,养在身边十几载的小丫头,长大了啊。
她该怎么说?温月溶心中忐忑,谎话妄语编不得,也瞒不住祖母,脑海里霎时涌来沈朝纶三个字,以及她送出去求人的折扇和京白玉……
天底下还没有便宜的买卖,她也不信时下话本子里面描画的那些多情公子救急帮困,别无所求的义举。
世间万事,讲求对等,被人图谋证明尚有可利用的价值,她向来看轻那些速朽的东西,譬如朝露,譬如烟霞,譬如这眼眸下的尚且青春的躯体。
一梦浮生,那块石头可以不朽,如果心如磐石,就这么一头扎进未知的一切,也好过眼睁睁陷入那片灰雾,等着命运铁蹄践踏。
说到底,不过为了活命。
温月溶略一思索,脸上涌上一层淡淡的羞涩说:“祖母可还记得一年前我们到沈次辅府宅赴宴,撞见的那位沈家三公子吗?”
温老太太挂肠搜肚想了半晌,蹙了蹙眉毛说:“原是他。”思忖片刻,叹了口气,“先不论沈家三公子人品相貌,单说沈府门第,‘一门两进士,柄国江右沈’,却非我们这样的门户可以入得沈家主母眼的。”
温月溶安抚似的握住老太太的双手,“恕孙女轻狂,沈府虽然门第比咱们高些,但我们温府也不差,祖父是嘉佑五年的举人,那时候的沈家还尚未有任何子弟考取过功名,仅靠着几亩薄田过活,沈家子弟若不是进了我们温家族内的义学,怕是也难有后来蔚然仕风的家业。”
温老太太听了长叹一口气,一番话勾起无限酸楚,“三十年河东河西,我温家子嗣若是能有沈氏枝叶繁茂,我这老太婆也不会到了祖宗祠堂脊背打弯啊。”
见孙女低头不语,温老太太忙按住不提,微一蹙眉问:“你宽我心,该不会私底下和沈家公子……”
温月溶赶紧退到床榻旁边,跪在地上,脑袋摆得拨浪鼓似的道:“祖母明鉴,我温月溶对天起誓,绝对没有和沈家公子做任何有损温家脸面的事情。”
她略一想,将昨日和白鸢去绿倚楼的事情向老太太坦白。沈朝纶的手腕她还是知道的,宋引墨捅了马蜂窝,决计不敢到街面上胡说,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流言传播开来,等到了老太太耳朵里,还不知道会加工成什么样。便道:“孙女去绿倚楼事出有因,一则临出门看见宋引墨呼朋唤友,向着黄华坊打马过去,想着之前听闻宋公子狎妓,便跟过去验证。二则因为柳姨娘私自挪用宋家聘礼,柳家舅舅专管教坊司那片的治安租税,想着刺探进去看看。”
“也是巧了,既亲眼看到宋引墨荒唐不经,也遇到了宋家三公子在绿倚楼内做寿。柳姨娘的事情倒没探到,还是老太太机警,揪住账面漏洞让姨娘露出马脚。”
温老太太听完直摇头,“你啊你,兵行险招差点害了自己。沈家公子既在里面做寿,有没有撞破你和宋家公子已有婚约的事实?”
温月溶吸了两口凉气,吐吐舌头:“我和白鸢扮的男装,不巧被老鸨堵着做诗充数,宋引墨输了,非要私下逼问讨教,还好沈家公子相救,我们才不至于……”
温老太太捶了几下床板,气愤地说:“你爹爹识人不清,瞧他给你定的什么婚事?经你这么一说,宋家公子倒是一位仗义执言,可以依靠的良人。”
“月溶。”温老太太唤她名字。
温月溶起身,坐回到床沿,风拂过窗棂,吹进来淡淡的药香,她已经好久没像这样,任凭祖母捧着她的脸颊一寸寸婆娑。
香几上的降真香萦入鼻头,清冽之气激入泪腺,心里的事情虽然没有和盘托出,但也不会有那种故意隐瞒,沉重的负疚之感。
温月溶闭起眼睛,感受来自祖母的疼爱,眼角一滴泪落下来,她慌忙避开祖母,低头擦拭,老太太一把抱她在怀里,嗓子暗暗哑哑,亏欠地说:“我的乖孙女,从今往后,就依你的心去吧,你替我温府辨清了宋家势力逢迎的嘴脸,这是一件大功,不用你爹爹说道,我自会给你撑腰,护你周全。”
积压心中多日的惶恐和委屈,终于可以尽情地宣泄,温月溶靠在老太太肩膀,哭出声音,“祖母,珩哥儿的事,你不怪罪我了对吗?”
她顿了顿,哭得抽抽噎噎,“祖母往后都会疼我的对不对?”
“傻孩子,祖母何曾厌烦过你。”温老太太撑起腰杆坐直,看向窗外那几株刚刚被扶起来的冬青树,矍铄的眼神微微一眯,“不过是你大爷的事被有心人利用,我配合着他们唱了一出空城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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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老太太吃了药安歇后,温月溶差白鸢到库里取来几味参和黄芪、冈州陈皮等一些补中益气的补品,交予祖母的贴身婢女阿秋,叮咛了一番后出了暖阁。
南院向阳,院里的乔木山石,池水游鱼,经日暮时分的一缕阳光烘得暖意融融,祖母一去半年,她几乎每天都差人来打理,可惜到底敌不过北地严寒,边边角角没有照顾到的地方,看起来颇有些颓唐衰败。
尤其为祖母珍爱的这几颗冬青,柳吹棉糟践一番,颗颗红艳饱满的实子落得到处都是。
有一些滚到了池子边缘,贴地的北风刮过,摇摇欲坠。
她弯腰捡了它们,送到景观石背后,安置妥帖。
大伯性情恣意,洒脱不羁,不喜旁人安排干涉他的人生。院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石无不是他心性的写照。
祖母骂他狂傲小儿,不可理喻,爹爹规劝他走正道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大伯自有大伯的道理,走南闯北经营祖宗留下的产业,活得比谁都满足得意。
温月溶并不理解祖母临睡前说的那番话,直到门房小伙计将一页帖子送到她手上。
她将剩下的少许谷物撒给池子里来回扑腾的红鲤,拆了递过来的拜帖。
老太太褫夺柳吹棉掌家钥匙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府宅各处,现下老太太病着,不便处理事务,郎主办差未归,内宅一些需要主子出面解决的事情自然落到了温月溶身上。
帖子的来处就在东旺街饮马巷,送拜帖的不是别人,细细说来,原是和温府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血脉族亲--温月溶祖父的兄长一脉,如今名噪一时‘馥香居’老板温荔广。
温月溶只见过这位名义上的温大爹爹两回面,印象却是十分的深刻。倒不是温荔广生得多么凶悍广武,论样貌气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和他们这支相像,能搭上温府,全赖大伯活着的时候,替温荔广谋得一份内廷的差使。
时下京师对舶来的各类洋货需求旺盛,京师汇通天下,南来北往的商贩途经此地,都赚得盆满钵满。温荔广的铺面多经营番香,数十年来已成气候。
合上帖面,温月溶不禁望向院里的那株冬青,大伯南下琉球岛前,温荔广曾带着家眷来府上做客,拿着厚礼十分殷勤。大伯出事后,祖母拜托温荔广的商帮帮忙寻找大伯下落,温荔广借内廷打压贸易说事,百般推诿。
大伯一去十年,音讯全无。祖母对外只说大伯遭了海难,已经身死,只字不提这些年四下托人寻找。
祖母缘何说配合唱一出空城计?难道和大伯有关?多年未登门的温荔广忽然送来拜帖,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温月溶想破了脑袋,府宅内部,温家大爷这个字眼向来讳莫如深的,祖母不提,没人敢冲撞半个字。
眼下祖母又是病中,手里的帖子当真有些烫手。好在还有一个人,能顺顺利利将这帖子交予祖母。
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温月霰带着珩哥儿从学馆回到府中。
解铃还须系铃人,温月溶将拜帖交给温月霰,拿来拂尘给她掸衣服,温月霰自然是不用的,惯有的冰冷语气说:“守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温月溶笑了笑,又亲自给她倒上热乎乎的油茶,剥了两粒温月霰经常用的香丸递过去,“姐姐受冻了,珩哥儿现下回来了,有学馆的先生们、府里的嬷嬷们照管着,姐姐也好歹可以松快些,你这香丸制的好,扑鼻的清冽甘甜,等开春都冒出来花芽,姐姐也给我制一些。”
温月霰听了受用,她虽名义上为温府的大小姐,下人们都礼遇三分,但碍于外室女的身份,不免心里没有底气。老太太倒是一碗水端的平,但哪个又不懂得手心和手背的区别。
眼下珩哥儿回来了,她也确实松快了很多,不用天天督促,当半个老妈子。但人也要有点长久的打算,她性子冷淡,又没有根基,不如温月溶圆滑讨巧,能博得老太太长久欢心。
她能引以为傲的,便是这制香丸的手艺,偌大的府宅,也唯有温月溶这个知心人懂得香丸的好处,老太太那边,半个字也不敢提。
温月霰吃了两粒递过来的香榧,冷淡的态度一转问道:“你要是用的惯,我那里还有。”
“只不过,要我帮忙套老太太的话,你倒是胆子大的很。”温月霰推开面前的茶,一口不喝。
温月溶也不恼,掰开半粒香丸放进嘴里,连连称奇,十分享受地说:“姐姐错怪我了,我要是知道混合了胡椒、茯苓还有梨蕊、山楂的香丸这等滋味的话,我早就央着祖母为姐姐在东旺街开一爿香料铺子了。”
温月溶会如此说,也是出于想尽快弄清楚大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真正原因。能让祖母讳莫如深多年,干系必定十分重大。
那场梦里,爹爹革职回到家不久,就因为一件陈年积案进了昭狱,那件案子和内廷大珰赵其庸有关,而温荔广恰好又认了赵其庸做干爹,由不得温月溶联想猜测。
如果温荔广这回是奔着爹爹来的,不弄清楚大伯和他之间的过往,就算沈朝纶那边肯出面帮忙,但和内廷牵涉上,事情就很难办了。
温月霰听闻拜帖事关父亲,又心痒温月溶提及的铺面之类的话,便答应接了拜帖,亲自递给祖母。
两人聊到后面,温义珩拿着小木剑跑到花厅,边练边舞,一向顽皮惯了的他抄起木剑刺向温月溶,温月溶当时正拎着锡壶倒茶没注意到旁边的珩哥儿,倒是听到温月霰怒喝一声,按住温义珩调皮捉弄人的把戏。
“大姐姐,你怎么吼我,呜呜呜呜……”温义珩委屈极了,哇地一声大哭。
温月霰挺直脊背,学着学馆先生教育弟子的口吻道:“祖母都原谅你二姐姐了,你还造次,忒不像话了吧。《四字鉴略》给我抄五遍,不抄完今天不给吃饴糖。”
温义珩可怜巴巴说:“大姐姐,你变了,不疼我了,呜呜呜呜……”
温月霰哭笑不得,握住温月溶手说:“往后常来我这里坐坐,也替我管教管教珩哥儿,也多暖暖这冷冰冰的屋子,充点人气进来。”
温月溶一笑,拉起来她这位哭哭啼啼,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的弟弟,替小家伙掸干净衣裳的灰土,扶住两个小小的肩膀说:“珩哥儿,你可是男子汉,我们温府顶天立地的小爷们,爷们要有爷们的样子,会哭可不是本事哦,还要不要吃沾满了芝麻的饴糖呀?”
珩哥儿疯狂点头:“要,想吃。”
温月溶点了点小家伙的额头,“两个姐姐替你研墨,抄完就能吃到哦。”
珩哥儿擦干净泪痕,终于止住了哭声。
花厅的香几,飘来降真香似有若无的清寒,混着微微的墨香,融尽瓦楞最后一片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