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强]日暮何归》清商辞

6、第 6 章

　　丹朱清醒在一片倾盆大雨中，浓浓的土腥气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又大又重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就将他变作了一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落汤鸡。

　　向来不怎么喜欢水的丹朱心里燃起一丛怒火，无形的火焰自精神海向外燃烧，将所有试图侵入他周围半米的雨水悉数蒸腾殆尽，最后形成一个以蒸汽为无形边界的半圆雨水真空。

　　气化的雨水在领域外再次凝结成水雾，给真空区域的边缘笼上了一层雾气。

　　丹朱不适应地抖抖先前被淋透的衣服，哪怕上面的水分已经被火焰蒸干，心里却总觉得还是黏糊糊的别扭，想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

　　环顾四周，尽是一片陌生的景象。一条由小石子之类的东西铺成的路从他的脚下弯弯曲曲延长至远方，

　　路面上画着或虚或实的几条沿路中心对称的白线，路边是金属做的栏杆，每隔一段距离还竖着一块内容不同的牌子。

　　在这条几十米宽的大路外面，是稀稀拉拉的草地，在暴雨下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洼。

　　哗啦啦的雨水声不绝于耳，明明是该一副嘈杂热闹的环境，但丹朱站在大路中间，环顾着周围陌生又奇特的景色，总觉得四周一片死寂。

　　不是无声的死寂，而是生灵绝迹的沉凝。

　　他往回倒了倒自己的记忆，细细梳理了一遍自己的精神海，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整整齐齐穿着的雪青色长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番莫名其妙的遭遇，大概是被捞进了别人的梦里。

　　至于梦境的主人是谁，先来也没什么悬念，只能是睡在他身边的那只凤凰幼崽。

　　丹朱一面为这里压抑的基调皱眉，一面又为自己能够出现在这里感到欣慰。

　　梦也好，思维也好，都与主人的精神意志息息相关，对于以精神作为力量本源的凤凰族而言，都是不容外人侵犯的神圣领土。

　　丹朱能够出现在楚浔的梦境中，只能是楚浔本人对他有着发自内心的信任，在梦里想到他，而他对楚浔也没什么防备，才能进到这里。

　　两人对彼此都充满信任，互不防备，自然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在于，作为梦境主人的楚浔，究竟在哪里？

　　他又为什么会希望自己进来？

　　像是察觉到了丹朱的疑惑，远方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巨大的光焰冲天而起，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出现在光焰的照射之下，以一副随手就能捅破天的身高横亘在天地之间，哪怕丹朱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嚯，好大一个靶子。

　　凝固的气氛在“靶子”出现后缓缓开始流动，丹朱觉得这应该就是梦境的开始了。

　　他看了看周围，没察觉出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便放开速度向巨人的位置赶去。

　　大概飞了几分钟，这片梦境终于热闹起来，密密麻麻的人形生物和类人形生物朝着巨人的方向蜂拥而至。

　　如果丹朱曾经看过人类的末日片，大概就会发现，眼前的这一幕录下来，直接就可以去做传说中的丧尸围城的电影宣传片。

　　丹朱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想接着去找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楚浔，但一次性看见这么多被侵蚀了神志的生物，就算不是同族，丹朱还是对那扼杀神志的幕后黑手产生了浓浓的厌恶之情。

　　要不是理智提醒他这里是楚浔的梦境，用力过猛可能会对楚浔脆弱的精神海产生更严重的破坏，他真想将眼前这些已经沦为行尸走肉的可怜人和幕后的黑手一起付之一炬。

　　可惜没有失去灵智的生灵没有可以投胎的黄泉路可以走，不然还能让他们给自己在下面报个仇。

　　出去以后真的要让重明去查查主世界多了些什么妖魔鬼怪了，按梦境里出现的这个规模，如果不是楚浔自己梦里的夸张，人类那边大概至少空了一座城。

　　丹朱一边想着，一边避开这些只剩下毁灭本能的行尸走肉们的攻击，终于在巨人脚下看见了楚浔的身影。

　　从身形上看，这个楚浔比现实里的那个要年幼一些，但他脸上的冰冷与坚毅，又让人完全无法将他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他昏迷时就不肯放手的长刀，身边缠绕着暗红色浓稠的火焰，一遍一遍地攻击着巨人露在外面的皮肤，还未被时光雕刻出棱角的脸上充斥着刻骨的恨意。

　　这点攻击对巨人而言不过是蝼蚁憾树，不仅对巨人毫无效果，楚浔自己反倒因为用力不当被自己的力量反震出道道伤痕。

　　丹朱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两位梦境主要人物的关注，巨人近乎纵容地看着楚浔的愤怒、仇恨、还有攻击，那是强者对蝼蚁的轻蔑，浑厚的声音在四周回响：“死亡的审判尚未降临于汝，不必急着送死。”

　　楚浔脸上的怒意更胜，长刀挥舞，暗红色的火焰温度越来越高，中心几乎冒出了刺眼的白光。

　　但以此同时，火焰边缘的红色也逐渐减少，几乎变成了浓郁的黑色。

　　除了几种特殊的灵力属性，变黑大多象征着力量的失控。

　　眼看楚浔的力量即将一去不复返地迈上失控堕落的道路，丹朱终于观望不下去，出手捞人。

　　应激状态的楚浔下意识一刀砍过来，早有准备的丹朱往旁边一躲，顺便在他力竭之时往他手臂上穴位一敲。

　　楚浔手臂一麻，紧接着就被夺走了武器：“你……”

　　“小孩子就不要老是逞强了，乖乖向大人求助不好么？”看上去并不比此时的楚浔大多少的丹朱轻哼一声，指尖弹出一道看似无害的火焰，射向巨人的脚踝。

　　之前本来不以为意的巨人“嗷”地一声，抱着脚向后连跳了几步，碎石路“咔嚓咔嚓”裂出放射状的痕迹，巨大的水花溅起到空中。

　　要不是丹朱早有预料地躲到了空中，大概会被这片泥水扑个正着。

　　楚浔看看丹朱拎着刀的左手，又看看他抱着自己的右手，没有收回自己的火焰，但也没有放任火焰继续失控下去。

　　暗红色的火焰盘旋着，纯黑色的杂质越来越少。

　　丹朱把刀换了只手，没察觉到这个楚浔和他认识的有什么区别，习惯性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乖，交给我。”

　　楚浔眨着暗金色的瞳孔看了他几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眼神莫名有些飘忽，虽然乍看上去还是没什么表情，耳朵却莫名其妙红了：“你是谁？”

　　丹朱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所以梦境里的这个楚浔，是个失忆前的楚浔？

　　他想想先前青鸾的诊断，依照梦境和记忆的关系，他记起过去忘记现在，倒也算合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楚浔端着冷静的脸露出这样像是害羞一样的反应，丹朱心里竟有种想去欺负他的冲动。

　　就算他醒来会忘记这段记忆，真欺负对方也是不好的……

　　丹朱想到就做，揉头的手下移，去捏他通红的耳朵。

　　幼年楚浔偏着头想躲却没躲开，被揉地不知所措，连脖子也红了。

　　“汝是何人？”一旁的巨人终于熄灭了那簇火苗，震怒道，“竟能伤到吾！”

　　丹朱扭过头去打量了一下自己造成的伤害，轻“啧”了一声。

　　他的火焰效果他自己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就是烧那些皮糙肉厚又会控火的龙族都可以给他们扒下一层皮来。

　　眼前这个傻大个除了个子高也没什么别的特点，气息弱得还不比不过一个凤凰族刚出生的幼崽，被他这么一烧竟然连个疤都留不下？

　　这自然不可能是他的水平下降了，只能是梦境主人的认知强削了他的伤害。

　　换句话说，在楚浔的认知里，眼前这个傻大个自带不可战胜无法伤害的光环。

　　但丹朱仰头打量这个巨人，看得脖子都酸了，依旧没看出这人有什么值得在意的特殊之处。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紧张的楚浔，心道：

　　恕我眼拙，搞不懂你们。难道在你们人类的认知里，都是按照体型大小判断强弱的？他这样的就能定天立地，那我们凤凰族不得顶出宇宙？

　　丹朱不是很想搭理这个傲慢暴躁的家伙，带着楚浔向后退了几百米，又飞高了一些，省的自己仰得头都要掉了才能看见巨人的脸。

　　他瞥了眼因为没人搭理开始怒气四溢的巨人，扭头问楚浔：“这儍大个儿是谁？”

　　楚浔的眼里闪过一丝古怪又好笑的神色。

　　听见自己被称为傻大个的巨人直接气炸了肺：“放肆，汝竟敢侮辱神明，吾乃死神阿努比斯。”

　　丹朱在阿努比斯爆发的灵压下不甚在意地耸肩：“哦，没听说过。”

　　一言不合就以势压人，太没品了。

　　只是这份阿努比斯的灵压，他受得了，楚浔受不了。

　　被丹朱抱在怀里的楚浔闷哼一声，还没怎么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可能是不舒服到了极点，偶尔还会不自觉屏息。

　　丹朱偏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瞳孔正在扩散，好像有些不清醒了。

　　但在楚浔的梦里，所有的规则都是用梦境主人的精神力维护的，丹朱只要不想伤到梦的主人，就必须遵守梦境的规则。

　　傻大个巨人还在他眼前跳脚，将完整的地面破坏地坑坑洼洼。

　　空有一身实力硬是用不出来的丹朱无奈叹气：“所以你要我来，究竟是希望我做什么呢？”

　　不知道他的话让楚浔想到了什么，他在丹朱怀里挣扎了一下，盯住了远方的某处。

　　丹朱眯了眯凤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一个夹在行尸走肉们中间的扭曲的铁盒子。

　　他回头看看楚浔，从少年一片空茫的脸上觉察出了一丝无声的悲戚。

　　被无视良久的阿努比斯忍无可忍地举起长矛：“无知的逆神者，为汝等的冒犯付出代价吧。”

　　随着楚浔的失神，梦境对丹朱的削弱终于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力量解禁的丹朱也懒得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傻大个纠缠，回忆了一下精神系的法术，直接去翻找这个阿努比斯的记忆。

　　梦境不是现实，梦境里的人都是根据楚浔记忆创造的投影，他能够看到的只有楚浔知道那些的部分，是以楚浔自己的视角给这个傻大个的设定。

　　这些设定的记忆，不可能和真正的阿努比斯知道的一致，甚至内容也只有这次事件的寥寥一点，只能代表这个事件在楚浔眼中的“真相”，

　　但对于想搞明白噩梦根源的丹朱来说，这个阿努比斯的记忆已经足够了。

　　丹朱看见了这个噩梦的全部过程。

　　阿努比斯将楚浔和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中年男人引到了这个被他们称为龙域的地方，对中年男人进行截杀。

　　这里模拟的是外界名为高速路的景象，无知无觉的两人乘着那个被称为汽车的铁盒子，被引进了龙域。

　　行驶中的汽车在路上被阿努比斯用那些被称为死侍的行尸走肉拦下，试图反抗的中年男人被阿努比斯杀死，无力反抗的少年楚浔驾驶汽车独自逃出龙域。

　　而最后的最后，丹朱通过阿努比斯的眼睛看见龙域外无声落泪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人死不能复生。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改变。

　　他想帮楚浔摆脱噩梦的困扰，却没想到噩梦里是这样痛苦的过去。

　　他不知道楚浔想要改变这个梦境的哪一部分，也不愿意在梦境中欺骗楚浔，最后只能在楚浔额前轻轻落下一个吻，依仗这楚浔对他的信任，轻柔地将楚浔剥离出了这个噩梦中的过去。

　　然后从自己的记忆里挑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将少年带进了自己的梦境。

　　·

　　轻柔悠长的鸣啼声缓缓传开。

　　丹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苏醒，想到照顾他多年的老族长，有些微的惆怅。

　　怀里的楚浔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姿势，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的胸口，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细细的呼吸落在他的脖子上。

　　丹朱压下心中莫名的不自在，施了一个静心的法术，让做了噩梦可能没有休息好的楚浔能够再睡一会儿。

　　没别的事好做，丹朱便根据楚浔梦境中透露的信息琢磨起主世界里那个传承计划的影响和进展。

　　看那所谓“龙域”里的众多死侍，就知道这个计划恐怕已经实行了不短的时间了。

　　按理来说，计划成没成功不需要这么多试验品就能够看出来，但阿努比斯那里竟然有那么多的死侍。

　　按一贯的认知来说，龙族血脉越纯净，产生的灵力才更多，这样多因为杂质失去理智的死侍，应该没什么用途，如果不是那些血脉中的杂质无法去除，那就只能是……

　　抹去意识才是产生灵气的真正方式。

　　丹朱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恐怖的想法，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这个猜测成真，灵界也好，主世界也好，都别想安生了。

　　不知前路的迷茫中，他又想起老族长传位给他时的解释：

　　“你是族里最适合成为我继任的族人。”

　　丹朱望着黑暗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并没有觉得心胸开阔，反而恍惚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一次日落，一场与自己未来相映的落日余晖。

　　可是……

　　丹朱苦笑：

　　您真的高估我了啊……